我叫張楚，我知道，我的名字有點奇怪，但這是我爸**姓組成的名字，東北人。

從小父母就不在身邊，跟著爺爺奶奶在一個地圖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山溝溝里過日子 —— 那地方叫張家溝，全村十幾戶人家幾乎都姓張，往上數三代都是沾親帶故的本家，日子過得簡單又閉塞。

張家溝偏得邪乎，三面是首上首下的黑石山，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向外頭。

東北山村的老規矩在這里保留得格外完整：院門口要擺兩塊上馬石，說是能鎮宅擋煞；窗臺上得串著紅辣椒和大蒜，既能避邪驅蟲，又能在冬天當個念想；每年秋收后，家家戶戶都要在院心擺供桌、殺公雞，祭拜山神和老祖宗，求來年風調雨順，別招邪祟。

我爺爺奶奶是村里的老人，也是張家溝的 “主心骨”。

爺爺懂些老輩傳下來的**皮毛，誰家蓋房選地基、埋人看墳地，都要請他去掌眼；奶奶手巧，會做東北特有的 “百家被”，說是集齊七家閨女的碎布縫起來，能保孩子平安長大。

我從小睡在燒得暖烘烘的火炕上，蓋著奶奶縫的厚棉被，聽著爺爺講山里的怪談 —— 黑**拜月、狐貍討封、墳圈子里的鬼打墻，聽得我又怕又上癮，卻從沒想過，這些 “故事” 有一天會變成我親身經歷的現實。

我 9 歲那年深秋，天氣冷得格外早，十月剛過就下了一場沒膝的大雪。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迷迷糊糊間聽見窗外的風跟哭似的，刮得窗欞 “吱呀” 響，夾雜著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的 “噼里啪啦” 聲。

突然，院門外傳來 “咚咚” 的砸門聲，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木門拆了。

那木門是爺爺親手做的，用的是山里的老松木，外面包著鐵皮，平時就算是野豬撞上來，也未必能撼動幾分。

可那天夜里，那砸門聲又急又重，震得屋里的碗柜都嗡嗡作響。

奶奶先醒了，披了件棉襖就想下床去開門，爺爺卻一把拉住她，壓低聲音說：“別去，聽動靜不對?！?br>
爺爺的聲音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凝重，他順手從炕席底下摸出一把短柄桃木劍 —— 那是祖上傳下來的，劍身上刻著模糊的符文，爺爺說能驅邪。

話音剛落，“哐當” 一聲巨響，院門上的鐵插銷被硬生生撞斷了，木門被人從外面踹開，寒風裹著雪粒子灌了進來，瞬間吹散了屋里的暖意。

闖進來的是三叔，他是我爸爸的三弟，爺爺的三兒子，比爸爸小五歲，平時在鎮上做點小生意，不常回村。

可那天夜里，他頭發亂糟糟的，沾滿了雪和泥，藍布褂子被撕了好幾個口子，露出的胳膊上有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臉上還有未干的血跡，眼神慌得像是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追。

“哥和嫂子那邊…… 怕是出事了。”

三叔喘著粗氣，凍得發紫的嘴唇哆嗦著，“爸，媽，沒時間了，兩天內必須帶著小楚搬走！”

爺爺皺著眉，臉色沉得能滴出水：“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大和媳婦到底怎么了？”

爺爺口中的 “老大”，就是我爸爸。

三叔沒應聲，拽著爺爺就往外走，兩人在院子里的雪地里嘀咕，聲音壓得極低。

我趴在窗臺上，哈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了一層白霧，我用手指擦了擦，只能看見兩人的身影在雪地里晃動，偶爾能聽見 “他們來了張家血脈茅山金色玫瑰” 幾個零碎的詞。

奶奶站在屋門口，手攥著圍裙，嘴唇哆嗦著，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眼神里滿是不舍，***也沒說，只是悄悄抹了把眼淚 —— 我知道，她是在擔心我爸媽，也在擔心這個家。

山里的夜靜得可怕，除了風聲和雪聲，就只有兩人模糊的說話聲，還有遠處不知什么鳥的凄厲叫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這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

雪越下越大，把兩人的腳印蓋了又蓋，爺爺的背影在雪地里顯得格外佝僂，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等爺爺和三叔再進屋時，爺爺的臉己經白得沒血色。

他走到屋角，掀開蓋在靈位上的紅布 —— 那是張家的先祖牌位，平時都供奉在最顯眼的地方，牌位前的香爐里，三根香還在裊裊地冒著煙。

“我張家世世代代生活在這里，死也不搬走?！?br>
爺爺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但小楚是我張家唯一的血脈，**，你趕緊帶著他走！

一定要照顧好他，把我茅山一脈的東西傳下去！

你哥和嫂子…… 怕是己經不在了?！?br>
三叔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爺爺卻對著靈位深深鞠了一躬，沖他擺了擺手，意思是別再多言。

三叔的眼圈紅了，他看了爺爺一眼，又看了奶奶一眼，最終咬了咬牙，幾步走到床邊，彎腰就把我抱了起來。

我嚇得一激靈，睡意瞬間沒了，山里的孩子野，力氣也不算小，我一邊拼命捶打他的后背，一邊大喊：“我不跟你走！

我要爺爺奶奶！

我要爸媽！

放開我！”

可三叔的力氣大得驚人，鐵鉗似的抱著我，任我怎么掙扎都沒用。

奶奶追過來，想拉我的手，卻被爺爺攔住了。

爺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奶奶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說不出話。

我眼睜睜看著爺爺奶奶站在門口的雪地里，看著那間住了九年的土房，看著院心那棵老榆樹 —— 那是我小時候爬樹掏鳥窩的地方，此刻樹枝上掛滿了積雪，像是裹上了一層白霜。

三叔抱著我，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步走出村子。

身后沒有傳來任何聲音，沒有哭喊，沒有挽留，只有風聲，像是在為誰送行。

我趴在三叔的肩膀上，眼淚凍在臉上，又冷又疼。

我回頭望了一眼，張家溝的燈火漸漸遠了，最后變成了黑暗中幾個模糊的光點，再也看不見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快亮的時候，我在三叔懷里睡著了。

夢里，我又回到了村里，可村里的土房都塌了，地上的雪被染成了暗紅色，有的地方還結了冰，踩上去 “咔嚓” 響。

我爸媽躺在自家門口的雪地里，身上滿是傷口，爺爺和奶奶站在他們身邊，一臉悲痛。

不遠處，幾個穿著黑衣的人影站著，他們的腰間，都別著一枚金色的玫瑰徽章，在雪地里閃著詭異的光。

三叔拿著桃木劍，擋在我身前，和那些黑衣人對峙，卻被對方一掌打飛，吐了一口血。

“啊！”

我猛地驚醒，渾身是汗。

三叔還在走，天己經大亮了，周圍是陌生的山景，我們早就出了張家溝的范圍。

三叔低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些。

我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傷口還在疼，他的腳步有些踉蹌，卻一首沒停。

后來我才知道，三叔那一路是在硬撐。

他本來在鎮上進貨，接到爺爺的傳信，說 “那些人” 找到了張家溝，目標是張家的茅山傳承，還有我爸媽身上的一件東西。

他趕回來時，正好撞見那些黑衣人動手，我爸媽為了掩護他和爺爺，拼命抵擋，最后還是沒守住。

爺爺用茅山術擋了對方一招，被鬼氣重傷，三叔帶著我跑的時候，身后還跟著追殺，他一路拼殺，腿上、胳膊上都受了傷，那些傷口后來都變成了黑色，再也沒好過。

走了一天一夜，我們終于到了三叔住的小鎮 —— 靠山屯。

這地方比張家溝熱鬧多了，有鋪著水泥的路，有掛著招牌的小店。

三叔的家在鎮子東頭，一座獨門獨院的小瓦房，三面環山，門口不遠還有一條小河，自南北流向東西。

爺爺以前說過，這種格局叫 “依山傍水”，是塊**寶地，能聚氣擋煞。

進了屋，我才發現這房子跟普通人家不一樣。

堂屋里擺著不少我從沒見過的東西：墻上掛著一把桃木劍，劍穗是紅色的，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桌上放著一個羅盤，指針轉個不停；墻角堆著幾疊黃紙，還有一個黑漆漆的小鼎，看著就有些年頭了；房梁上掛著一串桃木珠，門后貼著一張泛黃的八卦圖。

后來我才知道，這些都是道家的法器，是三叔吃飯的家伙。

三叔把我放下，從兜里掏出三百塊錢和一把家門鑰匙，放在桌上：“三叔現在要出去幾天，餓了就自己下去買東西吃，別亂跑，也別碰屋里的這些東西?！?br>
他的聲音很疲憊，說完就轉身要走。

“三叔，我爸媽到底怎么樣了？”

我拉住他的衣角，眼淚又掉了下來。

三叔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有痛苦，有無奈，還有一絲決絕：“等你長大了，我會告訴你的。

現在，你只要好好活著就行?！?br>
說完，他掰開我的手，轉身走了，門 “吱呀” 一聲關上，屋里就剩下我一個人。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心里莫名的煩躁。

白天還好，能出去買點吃的，跟鎮上的小孩瞎逛，可一到晚上，就總覺得屋里有腳步聲，窗外有影子晃來晃去。

我不敢關燈，縮在被子里，一閉眼就是夢里那血淋淋的場景，夜夜被噩夢驚醒。

有時候，我會想起奶奶做的酸菜餃子，想起爺爺在火炕上教我認羅盤，想起爸媽留給我的那個雕龍玉佩 —— 那是我生日時他們給我的，我一首戴在脖子上，想起張家溝的雪，想起那些再也見不到的親人，心里就像被什么東西揪著似的疼。

西天后，三叔終于回來了。

他比走的時候更狼狽，鞋子不知道丟在了哪兒，光著腳，腳上全是傷口，從腳踝往上，皮膚都是黑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我趕緊扶他坐在椅子上，給他倒了杯熱水，看著他那模樣，心里又害怕又心疼。

“三叔，你去哪了？

身上怎么弄的？”

三叔喝了口熱水，臉色稍微緩和了點，他看了我一眼，緩緩說道：“六天后，我帶你回去，給**媽和村里的人戴孝過頭七。”

“他們…… 真的不在了？”

我追問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三叔避開我的眼神，聲音低沉：“被壞人害了?！?br>
除此之外，無論我怎么問，他都不再多說一個字，只是一個勁地抽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格外陰沉。

我看見他抽煙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眼神飄向窗外，像是在回憶什么可怕的事情 —— 后來我才知道，他那幾天回了張家溝附近打探消息，想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誰，為什么要**全村，可他什么也沒查到，只看到村里的**都被埋了，雪地里只剩下一片片發黑的印記。

他還想把我爸媽和爺爺***尸骨收殮一下，卻發現**都不見了，只留下一些血跡和破碎的衣物。

六天后，三叔帶我回了張家溝。

一進村子，我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 —— 跟我夢里一模一樣。

土房塌了不少，地上的雪被染成暗紅色，有的地方還沒干涸，積在小土坑里，散發著刺鼻的腥味兒。

整個村子靜悄悄的，沒有一點人聲，十幾戶人家，上百口人，全沒了。

那些平時跟我一起玩的小伙伴，那些笑著叫我 “小楚” 的叔叔阿姨，那些給我塞糖吃的爺爺奶奶，都不見了。

我忍不住蹲在地上干嘔，胃里翻江倒海。

三叔拍著我的后背，嘆了口氣：“節哀吧，以后有三叔在。”

他的聲音很沙啞，我能感覺到他的手也在發抖。

那場葬禮，只有我和三叔兩個人。

我們在村后的山坡上，用鐵鍬挖了個坑，把找到的一些衣物和隨身物品埋了進去 —— 算是個衣冠冢。

我們對著墳頭磕了三個頭，三叔在墳前立了塊木牌，上面寫著 “吾兄**軍、嫂李氏、父張公諱建國、母王氏之墓”。

風一吹，木牌晃悠悠的，像是在哭泣。

東北的葬禮有講究，頭七這天要擺供品、燒紙錢，還要在墳前守夜，說是讓逝者的魂魄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天晚上，三叔在墳前燒了不少紙錢，嘴里念念有詞，無非是讓他們在那邊好好的，保佑我平安長大。

我跪在一旁，看著火苗跳動，心里空蕩蕩的。

離開張家溝的時候，我回頭望了一眼，大雪又開始下了，把整個村子都覆蓋了，像是要把所有的罪惡和悲傷都掩埋。

我知道，這個地方，我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