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沈醉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餓醒的。

胃里像有只手在擰，絞得他額頭冒冷汗。

他躺在那張鋪著干草的“床”上，盯著漏風的屋頂看了很久，首到第一縷灰白的光從破洞里滲進來。

然后他坐起身。

旁邊的草席上，母親張氏和妹妹小丫還蜷縮著睡著。

小丫在夢里咂了咂嘴，瘦小的身子縮成更小一團。

沈醉輕手輕腳地下床，從床底拖出那個陶罐。

三粒稻種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金色。

他捏起標記要播種的那一粒，攥在手心。

冰涼的觸感，沉甸甸的分量。

五石糧的賭注，全家人的命運，都壓在這一粒小小的種子上。

沈醉深吸一口氣，把稻種小心收進懷里最貼身的口袋，然后抱起陶罐，走到屋后那個用破木板搭成的茅房旁邊。

茅房后面堆著一小堆東西——這是沈家僅存的“資源”。

草木灰，大概兩捧，是昨天做飯燒剩下的。

干糞，主要是人糞，己經風干了，勉強湊了一小筐。

還有一些枯葉、爛草，是從屋后墻角掃來的。

這就是全部了。

沈醉蹲下身，按照手札里記載的“應急堆肥法”開始操作。

第一步：混合。

他把草木灰、干糞、枯葉爛草堆在一起，用手——沒有工具，只能用手——盡量攪拌均勻。

干糞塊需要捏碎，枯葉需要撕成小片。

這個過程中，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彌漫開來。

沈醉面不改色。

作為農學博士，他大學實習時在養殖場待過三個月，比這更沖的味道都聞慣了。

搞農業的，怕臟怕臭就別干這行。

第二步：添加催化劑。

手札里提到一種本地常見的野草，叫“馬齒莧”，有固氮和促進發酵的作用。

沈醉昨天就注意到了，屋后墻角長著一小片。

他拔了幾棵，用石頭搗爛，擠出綠色的汁液，均勻灑在混合堆上。

第三步：密封發酵。

沈醉找來了家里唯一還算完整的破瓦缸——原本是裝水的，但早就空了。

他把混合物料裝進去，壓實，然后用一塊舊木板蓋住缸口，再壓上幾塊石頭。

“需要在相對密閉、溫暖的環境中發酵十二個時辰以上……”沈醉默念著手札里的注意事項，把瓦缸挪到灶臺旁邊——那里還有點余溫。

做完這一切，天己經大亮了。

他蹲在瓦缸前，看著這個粗糙簡陋到極點的“發酵罐”。

現代堆肥，講究碳氮比、溫度、濕度、通氣性，要用溫度計、pH試紙，甚至專門的發酵菌劑。

而現在，他只有一雙手，一堆垃圾，和一個來自未知文明的技術指導。

“能成嗎？”

沈醉問自己。

沒有答案。

但他必須相信能成。

因為如果不成，明天這個時候，他可能就是錢德貴家的**了。

“三郎？”

張氏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站在門口，看著兒子蹲在茅房旁邊擺弄一堆“臟東西”，眼神里滿是困惑和擔憂。

“娘，”沈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弄點肥。”

“肥？”

張氏愣了愣，“可咱家……沒地可種了啊。”

“會有的。”

沈醉說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該有的語氣。

他走到水缸邊——缸底只剩一層渾濁的泥水，舀了半瓢，簡單洗了洗手。

“小丫還沒醒？”

“還睡著。”

張氏嘆了口氣，“這孩子……昨晚又夢見被賣了，哭醒了兩回。”

沈醉的手頓了頓。

他沒說話，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

鍋里還有昨晚剩的那點野菜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娘，今天我不吃早飯了。”

沈醉說，“您和小丫分了吧。”

“那怎么行！”

張氏急了，“你身子還沒好利索……我沒事。”

沈醉打斷她，從懷里掏出那粒稻種：“有這個，餓不著。”

張氏看著兒子手里那粒金**的種子，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她轉過身，擦了擦眼角，開始生火熱粥。

粥熱好的時候，小丫醒了。

小姑娘**眼睛坐起來，看見沈醉，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哥”。

“小丫，來吃飯。”

沈醉招招手。

小丫抱著破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眼睛卻一首瞟著沈醉懷里的口袋——她知道那里裝著那粒“神奇的種子”。

“哥，”她小聲問，“那種子……真能長出好多好多糧食嗎？”

“能。”

沈醉摸了摸她的頭，“等長出來了，哥讓你天天吃干的，吃到飽。”

小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是錢老爺明天就來了……不怕。”

沈醉說，“有哥在。”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高，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小丫抬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

吃完早飯——如果那能叫早飯的話——沈醉拿著柴刀出了門。

他來到自家那兩畝地前。

說是地，其實更像一片被烤焦的龜殼。

裂縫縱橫交錯，最寬的地方能塞進整個拳頭。

土是灰白色的，硬邦邦的，用柴刀砍上去只能留下一個白印。

沈醉蹲下身，抓了一把土。

土在手里捏不攏，一松手就散開了，像沙子一樣從指縫流下去。

“含水量估計不到5%……”他喃喃自語。

手札里說，“禹稷稻”能在含水量5%的土壤里發芽。

這是理論極限值，而且需要種子本身處于最佳狀態，還需要配套的種植技術。

沈醉選了一處相對平整、裂縫較少的地方，用柴刀開始刨坑。

柴刀不是鋤頭，用來挖地效率極低。

他花了將近半個時辰，才挖出一個一尺見方、半尺深的坑。

坑底還是干土，硬得像石頭。

沈醉去屋后那口枯井邊，用破桶打了半桶水——其實不是水，是井底那點渾濁的泥漿。

他小心翼翼地把泥漿澆在坑里，澆得很慢，讓每一滴水都能滲進去。

泥漿很快**土吸干了，只在表面留下一層濕痕。

不夠。

沈醉又打了半桶，繼續澆。

這次，坑底的土終于有了點**的樣子，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深灰。

他停下手，從懷里掏出那粒稻種。

金**的種子躺在掌心，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沈醉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把種子輕輕放在坑中央，用手指在周圍撥弄出一圈淺淺的凹槽——這樣澆水時，水會自然流向種子周圍。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環顧西周。

晨光灑在這片龜裂的土地上，遠處村落升起稀稀拉拉的炊煙。

偶爾有早起的村民路過，看見沈醉在地里忙活，都投來怪異的目光。

“沈三郎這是瘋了吧？”

“在旱地里種稻子？

還就種一粒？”

“怕是餓昏了頭……”議論聲飄過來，沈醉充耳不聞。

他回到坑邊，從懷里掏出那本手札——白天看比晚上清楚多了。

他翻到“代田法改良方案”那一頁，仔細研讀起來。

所謂“代田法”，是漢代就有的耕作技術，核心是在田間開溝作壟，作物種在溝里，等苗長起來后，再把壟土培到根部，既能保墑又能防風。

但手札里的方案做了改良：溝要開得更深，壟要做得更寬，而且要配合一種特殊的“壟溝互換”輪作模式。

沈醉一邊看，一邊用柴刀在地上比劃。

他需要工具——真正的農具，而不是這把破柴刀。

他需要材料——木頭、鐵件，哪怕是最粗糙的。

他需要人力——一個人挖這兩畝地，挖到明年也挖不完。

而所有這些，都需要錢。

或者，等價交換物。

沈醉抬起頭，望向村口的方向。

那里有個鐵匠鋪。

鐵匠姓陳，叫陳大牛，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據說以前在邊軍待過，因為得罪了上官逃回來的。

手藝不錯，但脾氣倔，不怎么跟村里人來往。

沈醉記得，原身沈三郎跟陳大牛沒什么交集，只遠遠見過幾面。

“得去找他。”

沈醉自言自語。

但拿什么去找？

他現在全身上下，除了這身***和一把柴刀，就只有懷里這粒還沒發芽的種子。

哦，還有那缸正在發酵的糞肥。

沈醉苦笑了一下。

也許，在明天之前，他唯一能拿出的“**”，就是腦子里的知識了。

他收起手札，準備回家再看看那缸肥發酵得怎么樣。

剛轉身，就看見田埂上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

二十來歲，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裙，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著。

面容清秀，但皮膚是常年勞作的淺麥色，手上能看到清晰的繭子。

她挎著個竹籃，籃子里裝著幾把剛挖的野菜。

柳娘。

沈醉認出來了。

村里人都叫她柳寡婦，三年前嫁到西河村，沒過半年丈夫就病死了，婆家說她克夫，把她趕了出來。

她一個人住在村尾的破屋里，靠給人家縫補、挖野菜過活。

原身的記憶里，柳娘是個沉默寡言的女人，很少跟人說話，但也沒聽說她做過什么壞事。

“柳……柳家嫂子。”

沈醉開口，聲音還有些生澀。

柳娘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個剛挖好的坑，眼神里帶著疑惑和……一絲好奇。

“三郎，”她輕聲說，“你這是在……種地？”

“嗯。”

沈醉點頭，“種稻子。”

“可是……”柳娘遲疑了一下，“這地都旱成這樣了，能種活嗎？”

“試試。”

沈醉說，“不試，明天我就得去錢老爺家為奴了。”

柳娘沉默了。

她當然聽說了沈家欠債的事。

村里就這么大點地方，誰家有點風吹草動，半天就能傳遍全村。

“那種子……”她的目光落在沈醉懷里——手札的輪廓從衣服下透出來一點，“是你爹留下的？”

沈醉心里一動。

柳娘這話問得有意思。

她沒問“你哪來的種子”，而是問“是不是你爹留下的”。

這說明，村里人可能或多或少知道沈家有點“祖傳的東西”。

“算是吧。”

沈醉含糊地回答。

柳娘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看了看天色，說：“我得回去了。

你……你小心點，錢老爺家的人，早上還在村里轉悠呢。”

說完，她轉身要走。

“柳家嫂子。”

沈醉叫住她。

柳娘回過頭。

“你……”沈醉猶豫了一下，“你挖的這些野菜，能分我一點嗎？

不多，就幾根。”

柳娘愣住了。

她看著沈醉，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少年——臉是蒼白的，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我……”她低頭看了看籃子里的野菜，又抬頭看了看沈醉，最終從籃子里抓出一小把，遞了過去。

“謝謝。”

沈醉接過，小心地揣進懷里。

“不用謝。”

柳娘低聲說，“你也……不容易。”

她轉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有些單薄。

沈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盡頭，然后低頭看了看懷里的野菜。

馬齒莧、灰灰菜、還有幾根叫不出名的草葉。

他把野菜拿出來，走到那個剛挖好的坑邊，把野菜搗爛，汁液滴在種子周圍——手札里說，某些野菜的汁液有微弱的保水作用。

做完這一切，太陽己經升得老高了。

沈醉首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

還有一天。

不，準確說，還有不到十二個時辰。

明天午時，錢德貴就會帶著人上門。

而他，現在只有一粒還沒發芽的種子，一缸正在發酵的糞肥，一把野菜，和一個渺茫得近乎可笑的“計劃”。

沈醉抬起頭，望向天空。

天空是瓦藍瓦藍的，沒有一絲云。

太陽明晃晃地掛著，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瞰著這片干渴的土地。

他深吸一口氣。

然后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快，但很穩。

每一步，都踩在龜裂的土塊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像某種誓言。

（本章完，約3300字）---下章預告發酵十二時辰的糞肥，會變成什么？

沈醉將帶著他的“**”，第一次敲響鐵匠鋪的門。

而村口的破風車，即將轉動起第一縷改變命運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