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西年，北平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圣心教會醫(yī)院外科手術(shù)室的無影燈下，沈幼筠戴著橡膠手套的雙手穩(wěn)如磐石。

手術(shù)刀劃過皮膚，精準地避開血管，鑷子探入胸腔，取出一枚嵌在肺葉邊緣的彈片。

“止血鉗。”

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旁邊的護士迅速遞上器械，看向她的眼神滿是敬佩，這位燕京大學臨床醫(yī)預系首屆女畢業(yè)生，如今己是北平圣心教會醫(yī)院最年輕的外科主治醫(yī)師。

手術(shù)結(jié)束，時鐘指向下午三點。

沈幼筠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歲月磨去了她臉頰的青澀，卻添了幾分堅毅。

她走到洗手池邊，仔細清洗著雙手。

“沈醫(yī)生，今天的第三臺手術(shù)了，您不休息會兒？”

年輕的實習醫(yī)生關切地問。

“不了，還有病房要巡。”

沈幼筠擦干手，看了眼墻上的掛鐘。

“你先去休息。”

話音未落，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戴著眼鏡、文質(zhì)彬彬的青年沖了進來，臉色煞白。

“沈醫(yī)生！

出事了！”

沈幼筠轉(zhuǎn)過身，看清來人——是《北平醒報》的編輯小李。

她心頭莫名一緊：“怎么了？

慢慢說。”

“許主編……許主編被抓了！”

小李的聲音都在發(fā)抖，“今天一早，治安輿情廳的人沖進報社，把最新一期報紙全部查封，說我們‘煽動民眾，意圖不軌’，把許主編帶走了！”

沈幼筠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

她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碎什么。

“是真的！

現(xiàn)在報社亂成一團，大家都不知道該怎么辦……”小李急得快哭出來，“沈醫(yī)生，你和許主編關系最好，你得想想辦法啊！”

沈幼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己經(jīng)恢復了冷靜：“知道是誰抓的人嗎？”

“聽說是治安輿情廳的新任廳長，從德國回來的。”

小李努力回憶著，“剛從柏林**學院畢業(yè)，**親自任命的人，手段狠得很。”

柏林**學院。

沈幼筠的心莫名一跳，某個遙遠的記憶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她搖搖頭，把那些雜念甩開：“知道具體叫什么名字嗎？”

小李搖頭：“只聽說是***的，具體名字沒人敢打聽。

不過聽說這位廳長手段狠厲，治軍嚴苛，在德國學的就是**管理，對待‘***’更是不留情面……別說了。”

沈幼筠深吸一口氣，“我去想辦法。”

她脫下白大褂，換上素色的毛衣外套，對實習醫(yī)生交代了幾句病房的事，便匆匆離開了醫(yī)院。

---北平的街道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路，槐樹新芽，黃包車夫拉著客人匆匆而過。

可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街角多了巡邏的士兵，報童的叫賣聲也低了許多。

沈幼筠先去了**局。

接待她的警官聽說是為了許硯辭的事，立刻搖頭：“沈小姐，不是我們不幫忙，這案子是治安輿情廳首接插手的，我們插不上話。”

她又去了教育局，找了當年幫她**入學手續(xù)的舊識。

對方一聽“許硯辭”三個字，臉色就變了：“幼筠，不是我不念舊情，這案子碰不得。

新來的廳長是剛從德國柏林**學院畢業(yè)回國的高材生，**親自任命他主管北平治安輿情，第一個案子就抓了許硯辭，這是要立威啊！”

沈幼筠沒有接話，只是問：“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舊識壓低了聲音：“我聽說，廳長抓人是因為《北平醒報》那篇《斥喪權(quán)辱國之約》戳了某些人的痛處。

你要真想救許硯辭，恐怕……得去找能跟廳長說上話的人。”

“誰？”

“北平市**秘書長，林正源。”

舊識說，“他女兒林舒月是燕京大學的學生，仰慕許硯辭很久了。

聽說為了許硯辭的事，把家里鬧得天翻地覆。

你去找林秘書長，興許能有點機會。”

沈幼筠道了謝，立刻趕往市**。

林正源的秘書聽說是為許硯辭的事而來，只說了句“稍等”，便進去通報。

等待時，沈幼筠坐在會客室的沙發(fā)上。

門忽然開了，一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女孩紅著眼眶走出來——是林舒月。

她看到沈幼筠，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幼筠姐！”

林舒月聲音帶著哭腔，“您也是為許先生的事來的？

我求了父親很久，可他說幫不上忙……”她抓住沈幼筠的手，“您一定要幫幫許先生，他是好人！”

沈幼筠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我會盡力。”

林舒月被秘書勸走前，還回頭殷切地看了沈幼筠一眼。

“沈小姐，秘書長請您進去。”

沈幼筠走進辦公室。

林正源看起來有些疲憊，開門見山：“舒月的心思，想必你也看出來了。

我就這么一個女兒，被她鬧得沒辦法。”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淺灰色的卡片，推到沈幼筠面前：“這是市**的特別訪客憑證。

憑這個，你可以進輿情廳。

但我要提醒你，新來的陸廳長，是個鐵面無情的人。

你此去，多半是碰釘子。”

沈幼筠接過卡片。

卡片微涼，上面有市**的鋼印和編碼。

沈幼筠的心中一緊：“陸……他姓陸，陸承驍。”

林正源緩緩吐出這個名字。

陸承驍。

這三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沈幼筠心上。

她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手指死死攥住了手提包的帶子，指節(jié)都泛白了。

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shù)畫面——風雪中的小站，醫(yī)院里的熱粥，半山別墅的囚籠，還有那個雪夜他赤紅的雙眼……五年了。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這個名字，再也不會見到那個人。

“沈小姐？”

林正源察覺到她的異樣，“你……認識陸廳長？”

沈幼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不……不認識。

只是……聽說過這個名字。”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好在林正源似乎沒有深究。

“也是，陸廳長剛從德國回來沒多久，認識他的人不多。”

林正源繼續(xù)說。

“但我要提醒你，這個人不好打交道。

他是柏林**學院優(yōu)等畢業(yè)，在德國參與過反諜報訓練，回國前德***給他的評價是‘冷靜、果斷、不近人情’。

這樣的人，你覺得自己能說動他放人嗎？”

沈幼筠接過林正源遞來的文件，手指有些發(fā)抖。

她不敢看照片，只是快速掃過文字履歷：陸承驍，字晉淵，**十八年于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畢業(yè)，**十九年赴德國柏林**學院深造，**二十西年歸國，任北**別市治安輿情管理廳廳長……**十八年。

那是她來北平的那一年。

暴雪鎖城，小站孤影，那個穿著軍裝的青年不耐煩地接過她的行李。

竟己是六年前的事了。

“沈小姐？”

林正源的聲音把她拉回現(xiàn)實。

沈幼筠放下文件，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林秘書長，您的意思是，只有陸廳長本人能決定放不放人？”

“至少，他是關鍵。”

林正源站起身，走到窗前，“不過我要提醒你，陸承驍這個人……很不好打交道。

舒月為了許硯辭的事去找過他，連門都沒進去。”

“我知道了。”

沈幼筠也站起來，“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你要去找他？”

林正源轉(zhuǎn)過身，眼神復雜。

沈幼筠沉默了很久。

“我要去。”

沈幼筠最終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許硯辭是我的摯友，我不能不管他。”

林正源看著她倔強的眼神，嘆了口氣：“好吧。

陸廳長的辦公室在治安輿情廳三樓，東側(cè)最里面一間。

不過這個時間，他應該還在開會。”

“我知道了。”

沈幼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