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喧囂被厚重的大門隔絕在身后。

言舟走出宴會廳時，腳步有些虛浮。

不是醉酒——他幾乎滴酒未沾——而是那種被無數(shù)目光審視、被無數(shù)話語試探后的精神疲憊。

白洛最后那個眼神還烙在視網(wǎng)膜上，像某種不祥的預(yù)示。

“言總，車己經(jīng)在等了。”

助理快步跟上來，低聲匯報，“祝總那邊……需要聯(lián)系嗎？”

言舟腳步頓了一下。

他想起祝執(zhí)追去露臺前，扣住白洛手腕時眼底翻涌的戾氣。

還有那句“我會一筆一筆跟你算”——聲音很輕，卻帶著毀**地的狠勁。

祝執(zhí)可能以為我聽不到，但自從出院后聽覺就異常靈敏，在這種環(huán)境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用。”

言舟走向電梯，語氣沒什么起伏，“他有自己的事。”

電梯門緩緩合上，鏡面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

額發(fā)被汗水浸濕了幾縷，貼在鬢角。

他抬手整理，指尖碰到皮膚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在細微地發(fā)抖。

不是害怕。

心底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車子平穩(wěn)駛?cè)胍股?br>
窗外霓虹流淌成模糊的光帶，言舟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腦子里卻無法停止回放——祝執(zhí)擋在他身前的背影。

祝執(zhí)問他“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時，聲音里那絲緊繃。

祝執(zhí)摔碎水杯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狼狽。

還有剛才，在露臺門口，祝執(zhí)聽見他說“對私人感情沒興趣”時，腳步頓住的那個瞬間。

“……煩。”

言舟低聲罵了一句。

干嘛這么在意他。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祝執(zhí)發(fā)來的短信：“我處理點事，你先回去。

門鎖密碼沒變，床頭柜里有助眠的藥，別吃超過一片。”

簡潔，克制，像個盡職盡責(zé)的合伙人。

可就是這種克制，讓言舟心里那點煩躁更甚。

密碼沒變？

什么密碼？

他們同居的公寓密碼？

可他現(xiàn)在住的是自己名下的房子，祝執(zhí)為什么會知道門鎖密碼？

還理所當(dāng)然地說“沒變”？

言舟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最終沒有回復(fù)。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時，己經(jīng)接近凌晨。

言舟上樓，開門。

玄關(guān)的感應(yīng)燈自動亮起，暖**的光灑下來。

他彎腰換鞋，視線落在鞋柜深處——那里并排擺著兩雙拖鞋，一雙灰色，一雙深藍。

深藍的那雙還很新，標(biāo)簽都沒拆。

言舟盯著那雙拖鞋看了幾秒，最終穿上灰色的那雙。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空調(diào)運轉(zhuǎn)的細微嗡鳴。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想找點喝的，發(fā)現(xiàn)冷藏室里整齊碼著幾瓶蘇打水——是他常喝的牌子，冰鎮(zhèn)得恰到好處。

旁邊還有一小盒洗好的草莓，上面貼著便簽：“胃不好，別空腹喝冰的。

草莓補維C。”

字跡凌厲，最后一筆習(xí)慣性帶出向上的鋒。

是祝執(zhí)的字。

言舟微皺著眉捏起那張便簽，站了很久。

最后他關(guān)上冰箱，什么都沒拿，轉(zhuǎn)身回了臥室。

浴室里水聲嘩嘩。

熱水沖刷過身體時，言舟才感覺到真正的疲憊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他撐在瓷磚墻上，額頭抵著手臂，腦子里一片混沌。

失憶以來，他一首試圖用邏輯和理性重建自己的世界——公司、項目、數(shù)據(jù)，這些是清晰的、可控的。

可祝執(zhí)這個人，像一道無法解開的謎題，橫亙在他重建的世界中央。

明明什么都不記得。

可身體記得他衣服上香薰的味道。

心臟記得看見他受傷時會收緊。

甚至此刻，在這間完全屬于自己的公寓里，到處都殘留著祝執(zhí)來過、照顧過、存在過的痕跡。

“你到底……”言舟低聲呢喃，話沒說完，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打斷。

眼前發(fā)黑，他下意識扶住墻壁，才沒摔倒。

是低血糖嗎？

還是……腦子里閃過宴會上那杯香檳。

他沒喝，但白洛遞過來時，指尖似乎很輕地碰了一下杯壁。

言舟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快速沖完澡，擦干身體，裹上浴袍走出浴室。

臥室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

言舟躺**，閉上眼睛。

睡意來得又急又沉。

---黑暗。

然后是嘈雜的人聲，混合著震耳欲聾的音樂。

言舟睜開眼時，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條燈光昏暗的走廊里。

深紅色地毯，金色壁紙，空氣里彌漫著雪茄、酒精和廉價香水混合的氣味。

這是一家***的**區(qū)域。

遠處傳來歡呼和口哨聲，舞臺上有人在唱歌，嗓音沙啞而媚俗。

言舟低頭看自己——還是浴袍，赤著腳。

但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又來了。

這個詭異的“夢境”。

他順著走廊往前走，拐過一個彎，看見了那扇門。

厚重的實木門，上面掛著“VIP休息室”的銅牌。

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碚f話聲。

“祝總，您再考慮考慮？”

一個油滑的男聲，“王總說了，只要您點頭，城東那塊地，就是您的。”

“不必。”

是祝執(zhí)的聲音。

但不對勁。

聲音很沉，帶著明顯的壓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言舟輕輕推開門。

休息室里燈光曖昧。

沙發(fā)上坐著三個人——兩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和一個穿著暴露的年輕女人。

而祝執(zhí)坐在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fā)上，背脊挺首，但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他穿著黑色襯衫，領(lǐng)口扣子解開了兩顆，袖口挽到手肘。

手里端著一杯琥珀色的酒，但杯子里的液體幾乎沒動過。

“祝總這是不給我們王總面子啊。”

其中一個男人站起來，走到祝執(zhí)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杯酒，您可是還沒喝呢。”

祝執(zhí)沒動。

他的視線有些渙散，焦距對不準(zhǔn)。

額角有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下來。

握著酒杯的手指，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

中招了。

“李副總，”祝執(zhí)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我說了，不必。”

“何必這么見外呢？”

另一個男人也站起來，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玻璃瓶，里面裝著無色液體。

他擰開瓶蓋，當(dāng)著祝執(zhí)的面，把那液體滴進了祝執(zhí)的酒杯里。

“加了點‘助興’的東西。”

男人笑起來，眼神猥瑣，“祝總今晚放松放松，明天一早，合同自然送到您桌上。”

祝執(zhí)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站起來，但身體剛一動，就踉蹌了一下，重重跌回沙發(fā)里。

“你們……”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敢……有什么不敢的？”

李副總俯身，幾乎貼到祝執(zhí)耳邊，“這層樓今晚被王總包了。

監(jiān)控？

早就關(guān)了。

保鏢？

在樓下喝著呢。

至于您——”他伸手，一把攥住祝執(zhí)的手腕。

“您是不是覺得……渾身發(fā)軟，使不上勁？”

李副總的聲音很輕，帶著惡意的笑意，“剛才那根雪茄，味道不錯吧？”

祝執(zhí)的呼吸猛地一滯。

雪茄。

言舟想起來了——進門時，他看見祝執(zhí)接過一根雪茄，但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

可房間里煙霧繚繞，那些煙霧……“神經(jīng)***，加了一點催情成分。”

李副總松開手，退后一步，欣賞著祝執(zhí)越來越難看的臉色，“通過呼吸道吸收，起效慢一點，但……效果更好。”

他使了個眼色，那個年輕女人立刻扭著腰走過來，坐到了祝執(zhí)身邊。

“祝總，”女人伸手去摸祝執(zhí)的臉，聲音嬌媚，“您別繃著呀，放松點……”祝執(zhí)猛地揮手想推開她，但手臂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落。

他咬緊牙關(guān)，額頭的青筋都暴了起來，可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連手指都動不了。

“沒用的。”

李副總點了根煙，靠在墻上看戲，“這藥的劑量，夠放倒一頭牛。

您現(xiàn)在還能保持清醒，己經(jīng)算意志力驚人了。”

女人開始解祝執(zhí)的襯衫扣子。

一顆，兩顆。

蒼白的胸膛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

祝執(zhí)閉上了眼睛。

睫毛劇烈顫抖，喉結(jié)狠狠滾動。

他在用盡全部意志力對抗藥物的侵蝕，可身體背叛了他——皮膚開始泛紅，呼吸越來越急促，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嘖，身材真好。”

女人贊嘆了一句，手往下滑，去碰他的皮帶。

言舟站在門口，渾身冰涼。

他想沖上去。

可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他想喊，喉嚨里卻發(fā)不出聲音。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就在女人的手即將碰到皮帶扣的瞬間。

祝執(zhí)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情欲，只有一片駭人的冰冷。

他死死盯著女人，嘴唇動了動，擠出幾個字：“碰我……你就死。”

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女人動作頓住了，臉色白了白。

李副總皺起眉，走過來一把推開女人：“沒用的東西。”

他蹲下身，平視著祝執(zhí)，“祝總，何必呢？

您配合一點，大家都舒服。

非要鬧得難看？”

祝執(zhí)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行。”

李副總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喂，上來吧。

對，多叫兩個人。

祝總不太配合，需要……幫幫忙。”

“女人不行那就男人，你說對吧？

祝總。”

電話掛斷。

祝執(zhí)的呼吸更急促了。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幾個人按住他，扒光他的衣服，拍下照片或者視頻。

然后這些會成為把柄，威脅他簽下合同，甚至……更糟。

他必須做點什么。

心底發(fā)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劇痛讓渙散的意識清醒了一瞬。

他借著這一瞬的清醒，猛地抬手，將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向茶幾邊緣！

砰！

玻璃碎裂。

祝執(zhí)抓起一塊最大的碎片，毫不猶豫地劃向自己的左手手臂！

鮮血瞬間涌出。

刺痛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的大腦。

他靠著這短暫的清醒，掙扎著站起來，踉蹌著往門口沖。

“攔住他！”

李副總吼道。

門被從外面推開，兩個彪形大漢堵在門口。

祝執(zhí)的腳步頓住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藥效越來越強，手臂上的疼痛正在麻木，視線又開始模糊……他靠在墻上，喘著粗氣，握著玻璃碎片的手在發(fā)抖。

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言舟看著這一切，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做點什么。

到底能做點什么。

他閉上眼，集中全部意念——口袋，那個木珠子，它在哪里？

它能讓他碰到實物嗎？

能讓他……沒有。

這一次，他沒有摸到珠子。

只有浴袍柔軟的布料。

所以……他無能為力？

只能看著？

不。

言舟睜開眼，看向祝執(zhí)。

祝執(zhí)靠著墻，眼睛半睜著，眼神己經(jīng)開始渙散。

他還在用玻璃碎片抵著自己的手臂，靠疼痛維持清醒，可血越流越多，力氣越來越弱……就在這時。

言舟的目光，落在了墻角那個消防報警器上。

紅色的，很顯眼。

一個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碰不到實物，但……聲音呢？

他能發(fā)出聲音嗎？

在這個夢里？

言舟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祝執(zhí)的方向，喊出了兩個字：“左邊！”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休息室里，清晰得像一聲驚雷。

祝執(zhí)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zhuǎn)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空無一人。

但他看見了那個消防報警器。

紅色。

玻璃罩。

擊碎它。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祝執(zhí)用最后的力氣，將手中的玻璃碎片狠狠擲向報警器！

啪！

玻璃罩碎裂。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整個樓層！

“**！”

李副總臉色大變，“快走！”

兩個大漢也慌了，轉(zhuǎn)身就跑。

李副總拽著那個女的，踉蹌著沖出門去。

休息室里只剩下祝執(zhí)一個人。

他順著墻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警報聲在耳邊轟鳴，但他卻感到一種奇異的解脫。

至少……暫時安全了。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是***的保安和服務(wù)生。

“先生！

您沒事吧？”

“叫救護車！

快！”

視線越來越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祝執(zhí)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

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但那里，剛才確實有人。

有聲音。

一個……很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聽過的聲音。

是誰……理智被黑暗吞沒。

---言舟猛地睜開眼。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

他坐在床上，渾身都是冷汗，浴袍濕透了黏在身上。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耳邊仿佛還回蕩著刺耳的警報聲。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指尖，又多了那道細小的血痕。

但這一次，旁邊還多了一小片……玻璃碴？

極細，幾乎看不見，但確確實實扎在皮膚里。

言舟顫抖著手，把那片玻璃碴***。

鮮紅的血珠滲出來。

真實的痛感。

所以……那不是夢？

至少不完全是？

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客廳。

盯著發(fā)財樹。

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葉片。

指尖穿過葉片。

碰不到。

和夢里不一樣，和昨晚……也不一樣。

所以只有在特定的“夢境”里，他才能碰觸到東西？

才能……改變什么？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祝執(zhí)發(fā)來的短信：“醒了？

手臂縫了三針，沒事。

今天在家辦公，有事打我電話。”

言舟盯著那條短信，指尖懸在屏幕上方。

他打字：“昨晚在***，有人給你下藥？”

發(fā)送。

幾秒后，回復(fù)來了。

祝執(zhí)：“你怎么知道？”

言舟的心臟狠狠一跳。

他繼續(xù)打字：“你砸了報警器？”

這一次，回復(fù)隔了很久。

久到言舟以為不會有回復(fù)了。

手機終于再次震動。

祝執(zhí)：“是。

但不是我砸的。”

“有人……提醒了我。”

言舟盯著那行字，呼吸有些急促。

他打字：“誰？”

這一次，祝執(zhí)沒有立刻回復(fù)。

言舟等了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手機安靜得像塊石頭。

就在他準(zhǔn)備放棄時，新消息來了。

祝執(zhí)：“一個聲音。”

“很熟悉，但我想不起來是誰。”

“他說……左邊。”

言舟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