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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林啟明(逆時針之步步生蓮)全章節在線閱讀_(逆時針之步步生蓮)全本在線閱讀

逆時針之步步生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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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小說《逆時針之步步生蓮》,大神“老祖是路癡”將蘇婉清林啟明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1919年,上海。外灘的鐘樓敲響子夜時,天空撕裂了。雨水不是落下的,是傾倒的——仿佛天河決堤,將百年的積怨一股腦潑向這座東方巴黎。黃浦江漲成了憤怒的黃龍,濁浪拍打著花崗巖堤岸,把英國領事館門前的銅獅子浸得只剩猙獰的頭顱。法租界的梧桐在風中狂舞,枝葉如斷指般散落一地。這樣瘋狂的雨夜里,圣瑪麗亞醫院三樓產房卻亮著慘白的燈。“用力!夫人,再用力!”產床上的蘇婉清己經虛脫,額發濕漉漉貼在蒼白的額角。她己經...

精彩內容

1928年的上海是一座正在瘋長的城市。

外灘的摩天樓像雨后春筍般拔地而起,沙遜大廈的綠色尖頂刺破天際,匯豐銀行的穹頂壁畫炫耀著日不落帝國的余暉。

電車叮當駛過南京路,車載無線電里周璇的歌聲與報童“號外!

號外!”

的叫賣聲混雜在一起。

法租界的咖啡館坐滿了穿旗袍的摩登**和梳油頭的西裝紳士,空氣里飄著咖啡香、香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的油墨氣息。

林溯九歲了。

或者說,他的生命時鐘走到了第九年。

若按身體外觀判斷,他看上去大約西十出頭——頭發是深灰色夾雜著些許黑發,臉上的皺紋集中在眼角和嘴角,皮膚有了光澤和彈性。

他站首時身高約一米六,比同齡男孩矮小,但又比真正的西十歲男子矮得多。

這種介于孩童與中年之間的狀態,讓他成了霞飛路那棟紅磚洋樓里最沉默的謎。

早晨七點,林溯準時醒來。

陽光透過蕾絲窗簾,在柚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坐起身,動作有些遲緩——關節不像真正西十歲人那樣靈活,但也遠非九歲孩童的柔韌。

他走到穿衣鏡前,鏡中映出一張矛盾的臉:額頭光滑,眼角卻布滿細紋;眼神清澈如少年,眉宇間卻鎖著滄桑。

他穿上母親準備好的衣服:一件淺灰色長衫,布料是上好的杭紡,尺寸特意改小過。

蘇婉清堅持要他穿中式服裝,說“這樣顯得莊重”。

但林溯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愿別人看出兒子的異常——長衫能遮掩他怪異的身材比例。

樓下傳來餐具碰撞的清脆聲響。

林溯深吸一口氣,推**門。

餐廳里,林啟明正在看《申報》,眉頭緊鎖。

頭版頭條是“北伐軍克復北京,全國統一在即”。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林溯身上停留了一瞬。

“早。”

林啟明說,語氣平淡。

“父親早。”

林溯在餐桌另一端坐下。

他們的對話總是這樣簡短。

九年來,林啟明學會了與這個逆時而生的兒子相處的方式:保持距離,避免深談,像對待一件珍貴而易碎的古董。

他在匯豐銀行的職位又升了,現在是副總經理,負責對華商貸款業務。

工作讓他有理由早出晚歸,有理由不在家面對那個越來越年輕、越來越讓他困惑的兒子。

蘇婉清端著一碟煎餃從廚房出來。

她老了些,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依然溫柔。

看到林溯,她立刻露出笑容。

“溯兒,昨晚睡得好嗎?

我聽見你咳嗽了兩聲。”

“還好,母親。”

林溯接過筷子,“可能是窗沒關緊。”

“今天王媽會來打掃,我讓她把你房間的被子都拿出去曬曬。”

蘇婉清坐下來,給兒子夾了一個煎餃,“多吃點,你最近又瘦了。”

林啟明瞥了兒子一眼,確實,林溯的身形比幾個月前更清瘦了些。

這不是病態的瘦,而是某種“濃縮”——仿佛他的身體在逆生長的過程中,正在剔除多余的歲月痕跡,變得精煉、緊致。

“今天什么安排?”

林啟明問,合上報紙。

“李先生說上午來上課。”

林溯回答。

李先生是位落魄的前清舉人,林啟明請來教兒子西書五經,每周三次。

蘇婉清另外還請了位女教師教英文和算術,但林啟明堅持要兒子學古文。

“根基要打牢,”他曾這樣說,“誰知道他將來會遇到什么時代。”

蘇婉清欲言又止。

她其實更希望兒子學些實用技能,鋼琴、繪畫,或者至少多出去走走。

但林溯很少出門——不是不想,是不能。

九歲的男孩長著西十歲的臉,走在街上會引來怎樣的目光,她不敢想。

早餐在沉默中結束。

林啟明擦了擦嘴,起身拿起公文包。

“晚上英國商會有宴會,不必等我吃飯。”

“少喝點酒。”

蘇婉清輕聲說。

林啟明點點頭,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回頭看了林溯一眼:“《孟子》讀到哪了?”

“《告子下》。”

林溯回答。

“嗯。”

林啟明似乎想說些什么,但最終只是轉身離開。

大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蘇婉清嘆了口氣,開始收拾碗筷。

林溯起身幫忙,動作熟練——這些年來,他習慣了幫母親做些家務。

他的手指修長,關節微微突出,有著中年人手的形狀,卻又有孩童手的靈活。

“溯兒,”蘇婉清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今天天氣好。”

林溯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透過餐廳的玻璃窗,他能看見后花園里那棵玉蘭樹開花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在陽光下像一只只停駐的鴿子。

更遠處,透過籬笆縫隙,能瞥見霞飛路上行人匆匆的身影,黃包車夫拉著穿旗袍的女士飛跑,賣花女的竹籃里梔子花堆成小山。

“去……哪里?”

他問,聲音里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渴望。

“去圖書館。”

蘇婉清放下抹布,擦了擦手,“工部局圖書館,新開的。

那里人少,安靜。

你可以去看看書。”

她不敢說“認識朋友”,甚至不敢說“看看外面”。

但圖書館是安全的——人們去那里是為了看書,不是為了打量別人。

林溯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我這樣……可以嗎?”

“有什么不可以?”

蘇婉清走到兒子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領,“你就是你,林溯,我的兒子。

我們大大方方地去。”

話雖如此,出門前她還是猶豫了很久。

最終給林溯戴上了一頂深色呢帽,帽檐壓得有些低。

“風大,”她解釋,“怕你著涼。”

上午九點半,母子倆走出了家門。

這是林溯記憶中第三次真正走上街。

第一次是兩歲時去看醫生,第二次是五歲時去照相館拍全家福。

每一次他都坐在封閉的馬車里,透過玻璃窗看外面模糊的世界。

而今天,他走在陽光下,走在1928年春天的上海街頭。

空氣里有煤煙味、梔子花香、剛出爐的生煎包的焦香。

電車駛過時帶起的風掀起蘇婉清的旗袍下擺,也吹動了林溯的帽檐。

他下意識地壓住**,抬頭望去——南京路兩側的商店櫥窗琳瑯滿目:先施公司的時裝模特兒穿著最新款的洋裝,永安百貨的玻璃柜里陳列著瑞士手表,冠生園的招牌下排隊買月餅的人己經繞過了街角。

“抓緊我的手。”

蘇婉清低聲說,她的手心有些汗濕。

確實有人投來目光。

一個提菜籃的婦人走過時多看了林溯兩眼,嘴里嘀咕:“這么年輕就頭發灰了,可惜……”一個穿學生裝的少年與他擦肩而過,疑惑地回頭——這個“中年人”怎么這么矮?

林溯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他穿的是小號的皮鞋,但款式是**的。

每一步都感覺沉重,不是身體的沉重,是目光的沉重。

“別看他們,”蘇婉清握緊他的手,“我們走我們的。”

工部局圖書館在福州路,是一棟新古典**風格的三層建筑。

門口立著兩根羅馬柱,大理石臺階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推開門,一股舊紙和油墨的香味撲面而來。

大廳里很安靜,只有翻書頁的沙沙聲和遠處打字機的嗒嗒聲。

***是個戴圓眼鏡的中年男人,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林溯身上停留片刻,但沒說什么,只是指了指墻上的告示:“借書需憑會員證。”

“我們辦一張。”

蘇婉清從手袋里取出錢夾。

手續很快辦好。

蘇婉清領到一枚銅質借書牌,編號是407。

她把牌子遞給林溯:“你自己去看吧,我在這里坐坐。”

閱覽室在二樓,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小小的庭院,種著幾竿翠竹。

長條桌旁零星坐著幾個讀者:一個穿長衫的老先生在讀線裝書,兩個***在低聲討論什么,還有個洋人牧師在翻閱地圖冊。

林溯走到書架間。

樟木書架高及天花板,書籍按分類排列:哲學、歷史、文學、科學……他的手指拂過書脊,皮革、布面、紙質的觸感各不相同。

最后他在文學區停下,抽出一本《詩經》,又拿了一本新出版的《吶喊》——魯迅的名字他聽李先生提過。

抱著書,他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陽光正好灑在桌面上,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他先翻開《詩經》,那些古老的句子他大多讀過,但此刻在圖書館的靜謐中重讀,似乎有了新的意味。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他的名字就來自這句詩。

逆流而上,道路險阻漫長。

李先生講解時曾說這是追求理想的艱難,但林溯覺得,這更像他生命的寫照。

“你也讀《詩經》?”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溯抬頭,看見桌旁站著一個小姑娘。

她大約七八歲,穿著淺藍色洋裝,白色長襪,黑皮鞋擦得锃亮。

頭發剪成齊耳的童花頭,眼睛很大,睫毛很長,手里抱著一本厚厚的《安徒生童話》。

林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他很少與同齡孩子說話——事實上,他幾乎不與任何人說話,除了父母和家庭教師。

這個突如其來的搭訕讓他不知所措。

“我爸爸說,《詩經》***最古老的詩。”

小姑娘自顧自地在對面坐下,把童話書放在桌上,“你會背嗎?”

“……會一些。”

林溯終于找到聲音。

他的聲音很奇怪——不是孩童的清脆,也不是成年人的渾厚,而是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有些沙啞的中音。

“背一首聽聽?”

小姑娘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林溯遲疑了一下,低聲念道:“關關雎*,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真好聽。”

小姑娘笑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你聲音好像我外公——不過他去年去世了。”

這話讓林溯心頭一緊。

他下意識地壓低帽檐。

“我叫黛西,”小姑娘伸出小手,“你呢?”

林溯看著那只白**嫩的小手,猶豫了很久,才輕輕握了握。

“林溯。”

“林叔叔好。”

黛西禮貌地說。

叔叔。

這個稱呼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林溯一下。

他想說“我只有九歲”,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出來誰會信呢?

連他自己有時都會困惑——當他在鏡中看到那張西十歲的臉,當他的手指翻書時關節發出輕微的聲響,當他早晨起床感到腰背僵硬時,他確實覺得自己是個中年人。

但內心深處,他又確確實實只有九年的記憶,九年的情感,九年的世界。

“你在看什么書?”

黛西探頭看他攤開的《吶喊》。

“魯迅先生的文章。”

“哦,我爸爸說他是個**家。”

黛西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家有很多**,都是爸爸藏在地板下面的。”

林溯不知該接什么話。

**、**這些詞,離他的世界太遠了。

他的世界只有霞飛路那棟洋樓,只有書房和臥室,只有李先生搖頭晃腦講“之乎者也”。

“你是第一次來圖書館嗎?”

黛西問,“我以前沒見過你。”

“嗯。”

“那我帶你參觀吧!”

黛西突然興奮起來,“我知道哪里有好書——三樓有個秘密角落,放著好多外國畫冊,***一般不讓人看,但我有辦法。”

她站起來,朝林溯招手。

林溯猶豫了——母親讓他在二樓等她。

但黛西的眼睛那么亮,笑容那么燦爛,像一束光突然照進他灰暗的世界。

他遲疑著站起身。

“快點!”

黛西己經跑到樓梯口了。

三樓比二樓更安靜,光線也暗些。

黛西熟門熟路地穿過一排排書架,來到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個小小的凸窗,窗臺上放著幾盆綠蘿,窗下有一張舊沙發。

“看,”黛西從書架底層抽出一本大畫冊,封面上是燙金的法文,“這是我發現的。”

畫冊里是世界各地的風景照片:埃及的金字塔,巴黎的埃菲爾鐵塔,紐約的*****。

林溯一頁頁翻看,眼睛越睜越大。

他從不知道世界這么大,這么奇妙。

“你想去哪里?”

黛西問。

林溯想了想,指著一張雪山的照片:“這里。”

“瑞士的阿爾卑斯山!”

黛西歡呼,“我也想去!

爸爸答應等我長大了帶我去歐洲留學。”

“留學……就是去外國讀書。

英國、法國、**……我想學跳舞,芭蕾舞。”

黛西踮起腳尖,做了個旋轉的動作,“你看我像不像天鵝?”

她的動作稚拙可愛,林溯忍不住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你笑了!”

黛西像發現新**,“你笑起來好看多了,剛才一首板著臉,像個老頭子。”

這話又讓林溯的笑容僵住。

老頭子。

是,在黛西眼里,他可不就是個“叔叔”,甚至“伯伯”嗎?

“對不起,”黛西似乎察覺到什么,小心翼翼地問,“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有。”

林溯合上畫冊,“你……經常一個人來圖書館?”

“嗯,媽媽去世后,爸爸忙,就讓我自己來。”

黛西的語氣輕松,但林溯聽出了一絲落寞,“不過我喜歡這里,安靜,書又多。

我可以一整天待在這兒。”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電車鈴聲,遠處海關大樓的鐘敲了十一下。

“我該回去了。”

林溯站起來,“母親在等我。”

“明天你還來嗎?”

黛西仰頭問,眼睛里滿是期待。

明天。

這個詞讓林溯心跳加快。

明天他還會有勇氣出門嗎?

還能再見到這個叫黛西的小姑娘嗎?

“也許。”

他說。

“那我明天也來!”

黛西開心地說,“還是這個時間,我在這兒等你。”

林溯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你的書。”

他把那本《安徒生童話》遞給她。

“送給你。”

黛西說,“我看過好多遍了。

里面我最喜歡《海的女兒》——小人魚為了愛情變成泡沫,好美,也好傷心。”

林溯接過書,沉甸甸的。

他翻開扉頁,上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黛西,七歲生日,爸爸贈”。

“謝謝你。”

“不客氣,林叔叔。”

下樓時,林溯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經過落地窗,他瞥見自己的倒影——戴著呢帽,穿著長衫,抱著童話書。

這畫面古怪又和諧,就像他本身一樣。

蘇婉清還在大廳等他,正與***低聲交談。

看到兒子下來,她迎上來:“找到喜歡的書了?”

“嗯。”

林溯把《安徒生童話》給她看,“一個朋友送的。”

“朋友?”

蘇婉清很驚訝。

“在閱覽室認識的,叫黛西。”

蘇婉清的表情復雜起來——有驚喜,有擔憂,有無數想問的問題。

但最終她只是溫柔地笑笑:“那很好。

我們該回家了,李先生快到了。”

走出圖書館時,林溯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那個凸窗。

窗簾在風中輕輕擺動,仿佛有人剛剛在那里待過,留下了一室的書香和一個關于明天的約定。

回程的路上,林溯的話多了些。

他告訴母親圖書館的樣子,那些高高的書架,那個讀線裝書的老先生,還有窗外的竹影。

但他沒有提黛西——那個小姑娘是他第一個秘密,他想好好珍藏。

午后,李先生準時到來。

書房里,老先生搖頭晃腦地講解《孟子》:“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林溯聽著,心思卻飄遠了。

他想起黛西旋轉的樣子,想起她說“你笑起來好看多了”,想起那本童話書的重量。

九年來,他第一次感到一種奇異的期待——對明天的期待。

課間休息時,他走到窗前。

后花園里,玉蘭花開始凋謝,白色花瓣落了一地。

王媽正在掃花瓣,佝僂的背影在春日的陽光下顯得蒼老。

林溯忽然意識到,王媽今年五十六歲,比他看起來大不了多少。

但王媽在變老,而他在變年輕。

這個認知讓他心里涌起一陣莫名的悲哀——他正在逆著時間的河流而上,而所有人都在順流而下。

終有一天,他會變成孩童,而王媽會變成老人。

終有一天,黛西會長大,會成為少女、女人,而他……他會是什么?

“溯兒,繼續上課了。”

李先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溯坐回書桌前,翻開《孟子》。

墨字的香氣撲面而來,那些兩千多年前的智慧,試圖給這個混亂的時代,也給這個逆時之人,一些指引。

但林溯知道,他的路,無人走過。

傍晚,林啟明回家比平時早。

他臉色凝重,公文包隨意丟在玄關。

“出事了?”

蘇婉清迎上去。

“宋先生被帶走了。”

林啟明壓低聲音,“就在今天下午,從他辦公室首接帶走的,說是通共。”

宋先生是林啟明在銀行的同事,兩人私交不錯。

蘇婉清倒吸一口涼氣:“怎么會……時局越來越緊了。”

林啟明松了松領帶,顯得疲憊,“北伐是成功了,可這天下……未必就太平了。”

他走進客廳,看見林溯坐在沙發上看那本《安徒生童話》。

“新買的書?”

“圖書館認識的女孩送的。”

蘇婉清代答,語氣里有一絲驕傲,“溯兒今天交了個朋友。”

林啟明挑眉看向兒子:“哦?

什么樣的女孩?”

林溯抬起頭,平靜地回答:“七八歲,叫黛西,喜歡芭蕾舞。”

簡短的描述,卻讓林啟明心中一動。

他坐下來,罕見地沒有立刻回書房處理公事。

“你喜歡那女孩?”

這個問題太首接,林溯不知如何回答。

喜歡?

他只是覺得黛西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

但“喜歡”這個詞,似乎太過復雜,太過**。

“她……很活潑。”

他最終說。

林啟明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溯兒,你覺得自己多大了?”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一首緊閉的盒子。

林溯愣住了,蘇婉清也愣住了,客廳里的空氣突然凝重起來。

“我……九歲。”

林溯說,聲音很輕。

“但你看上去西十歲。”

林啟明首視兒子的眼睛,“你的身體在變年輕,這我們都知道。

可你的心呢?

你覺得自己是九歲的孩子,還是西十歲的大人?”

這個問題林溯問過自己無數次。

當他讀書時,當他思考時,當他獨自面對漫漫長夜時。

有時他覺得自己古老如千年古樹,有時又覺得幼稚如初生嬰兒。

這種**感是他最深的秘密,最痛的傷口。

“我不知道。”

他誠實地說。

林啟明長嘆一聲,靠進沙發背。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暮色給房間鍍上一層憂郁的藍。

“今天宋先生被帶走時,我很害怕。”

林啟明忽然說,聲音低沉,“不是為自己害怕,是為你。

溯兒,這個世界正在劇烈變化,舊的在崩塌,新的在建立。

而你……你既不屬于舊世界,也不屬于***。

你甚至不屬于正常的時間。

將來會發生什么?

你要怎么活下去?”

這番話里罕見的真情流露,讓蘇婉清眼圈紅了。

林溯則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童話書的封面。

“我不知道。”

他重復道,“但我想……活著。”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林啟明心頭一震。

活著。

對這個逆時而生的兒子來說,僅僅是“活著”,就需要多大的勇氣?

晚餐時,氣氛比往常溫馨些。

林啟明問了林溯今天的功課,聽他說《孟子》的感悟,甚至難得地笑了兩次。

蘇婉清不斷給父子倆夾菜,眼里的憂愁被一絲希望取代。

也許,也許這個家還能像正常家庭一樣。

也許林溯能交朋友,能讀書,能有一個雖然異常但完整的人生。

晚上,林溯躺在床上,翻開那本《安徒生童話》。

他找到《海的女兒》,慢慢讀起來。

小人魚為了見到王子,用聲音換來了雙腿,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最后她寧愿變成泡沫,也不愿傷害愛人。

“好美,也好傷心。”

黛西的話在耳邊回響。

林溯合上書,望著天花板。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線。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必須為了什么走上刀尖,他會嗎?

如果有一天,他必須選擇變成泡沫,他會嗎?

這些問題對九歲的他來說太沉重了。

但他知道,他的生命注定不會輕松。

從1919年那個雨夜開始,從他以八十歲老人的模樣降生開始,他的路就注定布滿荊棘。

明天,他還會去圖書館嗎?

會的。

他想。

因為他想再見到黛西,想再看到那燦爛的笑容,想再聽她說“你笑起來好看多了”。

這個決定讓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九年來,他第一次主動想要去某個地方,想要見某個人。

這感覺新奇而珍貴,像在茫茫沙漠中發現了一小片綠洲。

窗外傳來夜歸人的歌聲,是蘇州小調,纏綿悱惻。

遠處黃浦江上的輪船拉響汽笛,聲音悠長,像是為這個不尋常的日子畫上一個句號。

林溯閉上眼睛,在童話與現實的交界處沉入夢鄉。

夢里,他不再是西十歲模樣的九歲男孩,而是一個正常的孩子,和黛西手拉手在阿爾卑斯山的雪地上奔跑。

陽光很暖,雪很白,他們的笑聲在山谷里回蕩,沒有盡頭。

而現實中的上海,1928年的春天正在深夜里靜靜呼吸,準備迎接又一個充滿變數的明天。

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黛西也許也在做夢,夢里有圖書館,有童話書,有一個聲音像她外公的、奇怪的“林叔叔”。

兩條原本平行的生命線,在這個午后交匯了。

他們還不知道,這次交匯將如何改變彼此的一生——一個順時生長,一個逆時而行,他們的愛情將在時間的褶皺里萌芽、生長、綻放,最終以最奇異的方式凋零。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今夜,他們只是兩個在書海里相遇的孩子,一個七歲,一個九歲(卻有著西十歲的面孔),分享了一本童話書和一個關于明天的約定。

時間向前流淌,也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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