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海大網球部的訓練場,在午后的陽光下像是被鍍了層金邊。
十六塊標準球場整齊排列,綠色塑膠地面反射著刺眼的光。
擊球聲、跑動聲、教練的哨聲交織成這片土地上最熟悉的交響。
幸村精市站在一號球場邊,鳶尾藍發帶在微風里輕輕飄動。
他來得比平時晚了二十分鐘——足夠他在醫務室多躺一會兒,嘗試理清那個瘋狂下午的邏輯。
但邏輯并不存在。
只有事實:他能聽見人心,這是個詛咒,而早川柚月是唯一的例外。
“部長!”
切原赤也從三號球場跑來,墨綠色的頭發被汗水打濕,“你沒事吧?
藤田老師說你不舒服——”(部長臉色還是不好該不會又生病了吧手術之后他好像經常頭痛要不要告訴真田副部長——)赤也的心聲和話語幾乎是完美同步的復讀機。
幸村維持著溫和的表情:“只是輕微頭痛,己經好多了。
訓練進度如何?”
“真田副部長在給二年級加訓!”
赤也咧嘴笑,“仁王前輩剛才騙我喝奇怪的飲料,苦死了——”(其實是乾汁改良版下次一定要報復回去——)“適可而止。”
真田弦一郎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他穿著**訓練服,帽檐壓得很低,但幸村能清晰聽見他內心的聲音:(幸村的呼吸比平時淺0.3秒,肩部肌肉有輕微緊繃,疼痛指數可能達到2級。
關東大賽還有三周,這種狀態……)“弦一郎。”
幸村轉過身,微笑如常,“我聽赤也說你在加訓。”
“基礎不牢的隊員需要額外訓練。”
真田的目光落在幸村臉上,停留了兩秒,“你真的沒事?”
(他在掩飾。
嘴唇血色不足,眼瞼有輕微下垂。
疼痛等級可能修正為3級。
需要強制休息嗎?
不,幸村不會接受。
那么至少減少他的訓練量——)“真的。”
幸村說,同時意識到一件事:真田的心聲是如此邏輯嚴謹、條理清晰,幾乎像是他本人在做口頭報告。
這反而讓這些侵入性的聲音不那么令人厭惡——至少真田想的,就是他即將會說會做的。
“那就開始訓練。”
真田點頭,“你今天只做基礎擊球練習,對抗訓練取消。”
(如果他拒絕,就以部長身體關乎全隊為由強制執行——)“好。”
幸村應得干脆。
真田愣了一下,帽檐下的眉頭微皺。
這太順從了,不像幸村。
但幸村沒有解釋。
他拿起球拍走向底線,感受著木柄熟悉的紋路。
至少在這里,在球場上,有些東西還是正常的。
或者說,曾經正常。
仁王雅治從二號球場溜達過來,銀發在腦后扎成小辮,嘴角掛著慣有的戲謔笑容。
“噗哩,部長今天溫柔得反常呢~”(真田居然沒被反駁?
有意思。
幸村剛才看赤也的眼神有點飄,注意力不集中。
是頭痛影響?
還是……有別的事?
)仁王的心聲帶著偵探般的探究欲。
幸村揮拍將球打入對面球筐,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但他能感覺到不同——他的注意力被分割了,一部分在球上,一部分在那些永不停歇的聲音里。
(揮拍角度標準,但旋轉少了0.5轉,是故意控制力道?
)柳蓮二的聲音從記錄臺傳來。
他坐在遮陽傘下,膝蓋上放著筆記本和秒表,鏡片后的眼睛像是精密的掃描儀。
(數據更新:幸村精市,基礎擊球練習,球速平均下降3%,準確率下降2%,恢復期影響持續。
但微表情分析顯示有額外干擾因素,概率78%——)幸村深吸一口氣,嘗試集中精神。
他將世界壓縮成球、拍、線——這是他在賽點時刻的慣用技巧,將一切無關事物排除在外。
但今天,無關事物不肯離開。
(好累啊真田副部長是魔鬼吧己經跑二十圈了——)一個二年級隊員的心聲。
(剛才那球應該用上旋的,我太急了——)另一個。
(幸村部長今天戴的發帶顏色真好看我也想買——)(晚餐吃什么好呢食堂的炸雞排好像每周三**——)(關東大賽抽簽結果什么時候出**張——)聲音從西面八方涌來,像是無數條細流匯成奔騰的江河,沖垮了他精心構筑的堤壩。
幸村感覺自己的頭骨正在被這些聲音撐開,疼痛從太陽穴向眼眶深處蔓延。
他揮拍。
球劃過一道弧線,落在界外——偏離目標區整整一米。
場邊瞬間安靜了。
不是完全的安靜,心聲還在繼續,但那些聲音里突然摻入了震驚的情緒:(失誤?!
)(幸村部長界外球?
)(我眼花了?
)真田第一個反應過來。
“幸村!”
他大步走過來,“去休息。”
這次不是建議,是命令。
(失誤幅度1.2米,異常值。
疼痛影響?
視力問題?
還是神經反應延遲?
需要詳細檢查——)柳的心聲飛速運轉。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這種低級錯誤上次出現是國一了吧?
噗哩~)仁王的好奇心幾乎要實體化。
幸村放下球拍,指尖微微發麻。
不是因為擊球,而是因為那些聲音——它們在那一刻突然變得尖銳,像是無數根針同時刺入鼓膜。
“抱歉。”
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可能確實需要休息一下。”
他走向部活室,背影依然挺拔優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聲音的荊棘上。
部活室是另一個試煉場。
這里堆滿了網球用具、訓練日志、獎杯和照片墻。
幸村在長桌旁坐下,閉上眼。
門外的聲音被木質門板削弱了些,但依然清晰——(真田副部長好兇!
)(仁王前輩又騙人!
)(數據數據數據——)以及真田正在訓話的聲音:“……基礎不牢,地動山搖!
關東大賽三周后開始,如果有人拖后腿……”幸村用手指按壓太陽穴。
這個動作不優雅,不幸村精市,但他需要物理上的緩解。
門開了。
真田走進來,摘下**,露出嚴肅的臉。
“醫務室,現在。”
“只是注意力不集中。”
幸村睜開眼,微笑重新回到臉上——肌肉記憶比意志更可靠。
(謊言。
瞳孔輕微擴張,眨眼頻率增加,典型的疼痛掩飾反應。
疼痛等級修正為4級。
必須采取強制措施——)“那我陪你去。”
真田說。
“弦一郎,”幸村嘆了口氣,那是一個很少出現的、帶著疲憊感的嘆息,“我真的沒事。
讓我安靜坐十分鐘就好。”
安靜。
這個詞說出口的瞬間,幸村忽然意識到了什么。
在球場,在走廊,在教室,甚至在醫務室——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沒有安靜。
那些聲音像是**輻射,永遠存在。
除了……圖書室。
早川柚月在的圖書室。
那個短暫而絕對的寂靜,此刻回憶起來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遙遠卻**。
真田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妥協:“二十分鐘。
之后如果你還不舒服,我會聯系校醫和你的主治醫師。”
(必要時動用強制手段。
幸村的身體是第一優先級。
)“好。”
幸村說。
真田離開后,部活室暫時只剩下他一個人。
幸村走到窗邊,看向訓練場。
隊員們正在真田的**下進行折返跑,切原沖在最前面,仁王懶洋洋地跑在中間,柳一邊跑一邊看手里的數據板。
他能聽見他們的心聲——疲憊的、抱怨的、計算著的。
但隔著玻璃,距離拉遠,聲音變得模糊了些。
像是一臺信號不好的收音機,雜音蓋過了部分內容。
幸村閉上眼睛。
他嘗試回憶那個寂靜。
不是無聲——窗外的訓練聲、風聲、遠處的車聲依然存在。
而是那種心聲的真空。
那種不被他人內心入侵的、屬于自己的空間。
早川柚月。
為什么是她?
是因為她戴著眼鏡?
因為她聲音小?
因為她……“部長?”
幸村睜開眼。
柳蓮二站在門口,手里拿著筆記本。
“打擾了。
關于關東大賽的出場順序,有幾個數據需要確認。”
“進來吧。”
幸村轉身,恢復部長的姿態。
柳走進來,在桌對面坐下,翻開筆記本。
“根據各校近期比賽數據,青春學園的手冢國光恢復情況良好,出場概率87%。
冰帝的跡部景吾……”柳的聲音平穩客觀,但幸村同時聽見他的心聲:(幸村狀態異常值持續。
今日失誤概率是過往三個月平均值的15倍。
如果關東大賽決賽對陣青學,他現在的狀態面對手冢的勝率是……68%,比上周下降9%。
需要調整戰術預案——)“蓮二。”
幸村忽然打斷他。
柳抬頭。
“如果,”幸村斟酌著用詞,“如果有一個人,你完全聽不見……聽不見他在想什么。
那意味著什么?”
柳的鏡片反光了一瞬。
(問題突兀。
上下文缺失。
‘聽不見在想什么’是比喻還是字面?
如果是字面……幸村今天多次出現注意力分散,是否與感知異常有關?
手術后遺癥中的幻聽?
還是——)“從數據角度,”柳緩緩開口,“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理解永遠存在誤差。
所謂的‘完全聽不見’,可能只是對方的思想模式超出了你的認知框架,或者……”他停頓。
(或者對方在心理防御方面有特殊訓練。
但幸村為什么問這個?
)“或者?”
幸村追問。
“或者對方的思想,恰好是你潛意識里不想聽見的。”
柳說,“心理學上稱之為選擇性注意。”
幸村沉默了。
不是不想聽見。
是根本聽不見。
就像調頻收音機,所有頻道都有信號,只有一個頻道是徹底的空白。
那不是選擇,是異常。
“我明白了。”
幸村微笑,“謝謝。
出場順序就按你擬的方案,明天部活時公布。”
柳點頭離開,但幸村能聽見他走到門外時的心聲:(新數據錄入:幸村精市,異常**,與‘他人思想’相關。
關聯項:今日多次失誤。
假設:可能存在術后神經性幻聽。
需要觀察。
如果影響比賽,需介入。
)幸村走到獎杯陳列柜前。
玻璃柜里整齊排列著立海大網球部近年來的榮譽:關東大賽十五連霸的獎杯、全國大賽的獎牌、各種邀請賽的冠軍證書。
最中央的位置空著——那是留給今年全國大賽獎杯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冰冷的玻璃。
疼痛還在,聲音還在。
但有一個地方,也許能給他片刻喘息。
幸村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下午西點二十。
圖書委員的值班時間通常是到五點。
足夠他去驗證一件事。
驗證那個寂靜是真實存在的,不是疼痛導致的幻覺。
驗證早川柚月,那個畫了他側寫、讓他成為例外的人,究竟是誰。
他拿起書包,走向門口。
訓練場上的聲音再次涌來:(最后十圈!
堅持!
)(要死了要死了——)(噗哩,真田今天特別兇是因為幸村吧?
)(數據記錄:幸村離開部活室,方向主教學樓,非醫務室方向。
異常行為+1。
)幸村沒有回頭。
他穿過連接操場和教學樓的櫻花道,花瓣己經凋落大半,剩下稀疏的粉白點綴枝頭。
風吹過時,幾片花瓣落在他肩頭。
他沒有拂去。
因為此刻,他正有意識地做一件事:對比。
對比有人的地方,和沒人的地方。
櫻花道上零星有幾個學生,心聲細碎:(趕不上社團活動了——)(今晚作業好多——)靠近教學樓,聲音增多。
(小測驗又不及格——)(她是不是討厭我了——)然后,他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圖書室在三樓東側,走廊盡頭。
越靠近,學生越少。
聲音……開始減弱?
不,不是減弱。
是人少了,所以心聲源減少了。
但依然存在,依然清晰。
首到他站在圖書室門前。
深棕色的木門緊閉,門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暖黃的燈光。
門邊掛著牌子:“圖書室開放時間:周一至周五 8:30-17:00”。
幸村握住門把。
他停頓了三秒。
這三秒里,他仔細傾聽——門內。
一片寂靜。
不是絕對無聲,有書頁翻動的聲音,而是那種他今天下午唯一體驗過的、心聲的真空。
早川柚月在里面。
幸村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