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高城的雨是灰色的。
混著煤灰和絕望,像鞭子一樣抽在十三歲的冉爾風身上。
他蜷在城隍廟后墻的陰影里,掌心那道新鮮的傷口正往外滲著血。
一滴,兩滴。
血落進潮濕的泥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什么東西在底下**。
“想清楚了嗎,小子?”
破風箱般的聲音從墻角傳來。
那里蹲著一團陰影——形如瘦牛,獨眼在黑暗里閃著幽綠的光。
那是蜚妖,帶來瘟疫的妖物。
冉爾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喉嚨里火燒似的疼,他己經兩天沒吃過像樣的東西了。
“你說……能讓我爹娘后悔?”
他聲音嘶啞,努力讓自己聽起來鎮定些。
“何止后悔。”
蜚妖的獨眼轉動,“我要這城里疫病西起,人人自危。
到時候,你那對‘好爹娘’就會知道——當初從路邊撿回來的,不是廢物,是災星。”
災星。
這個詞像針一樣扎進冉爾風心里。
他想起三天前,養母王氏指著他的鼻子罵:“早知你是這么個病秧子,當初就該讓你死在路邊!
白白浪費我們家口糧!”
養父李**蹲在門檻上抽煙,頭都沒抬:“明日去煤場問問,看能不能抵給王管事當學徒。
好歹換幾斤米。”
學徒。
高城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把命押給煤場,下井挖煤,十有八九活不過三年。
運氣好的,埋在地底下;運氣不好的,上來時肺里全是煤灰,咳血咳到死。
那天晚上,冉爾風躺在柴房的草堆上,盯著漏雨的屋頂看了整整一夜。
憑什么?
憑什么親生的兒子死了,就要他來當替代品?
憑什么他體弱多病,就成了罪過?
憑什么所有人都能踩他一腳,連那對撿他回來的“爹娘”都嫌他累贅?
他不甘心。
所以現在,他坐在這里,用破碗片割開自己的掌心,和一只妖做交易。
“一半生機,換一場瘟疫。”
冉爾風說這話時,手指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興奮——一種扭曲的、近乎惡毒的興奮。
蜚妖發出刺耳的笑聲,獨眼里閃過狡黠的光:“成交。”
血滴進泥土的瞬間,冉爾風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從掌心鉆了進去,順著血管一路往上爬,冰涼冰涼,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空了一下。
像有什么被抽走了。
但他顧不上細想。
腦子里全是養父母驚恐的臉,是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跪地求饒的樣子。
快意像毒藤一樣纏繞上來,讓他幾乎要笑出聲。
讓你們看不起我。
讓你們都**。
疫病來得很快。
第三天,高城開始有人咳嗽。
起初只是幾個體弱的老人,后來連壯年漢子也開始發熱,皮膚上出現潰爛的黑斑。
藥鋪門口排起長隊,棺材鋪的生意卻先好了起來。
冉爾風站在巷口,看著那些匆匆而過的行人。
每個人臉上都蒙著布,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空氣里飄著藥味和隱約的腐臭。
他本該高興的。
可不知道為什么,心口那塊空著的地方,越來越冷。
某天夜里,養父李**開始咳血。
那聲音從里屋傳來,撕心裂肺的,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王氏哭著翻箱倒柜,只找出十幾個銅板。
她忽然沖出房門,一把抓住正在劈柴的冉爾風。
“爾風!
爾風你去求求陳大夫!
娘知道,你上回幫他搬過藥材,他記得你的!
你去求求他,賒個診金,救救你爹……”女人的手很用力,指甲掐進他胳膊里。
冉爾風低頭看著那雙粗糙的手,曾經這雙手也給他縫過衣服,雖然針腳很粗。
他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娘,您別急,我這就去。”
他心里卻念叨著,求陳大夫?
陳大夫自己都躺床上起不來了。
咳吧,咳得再厲害些。
你不是總說“養你還不如養條狗”嗎?
狗可不會給你劈柴,也不會半夜去給你求大夫。
他放下柴刀,轉身往外走。
王氏在身后哭喊:“快點!
快點啊!”
冉爾風沒回頭。
走出院子時,他聽見里屋又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接著是什么東西摔碎的聲音。
王氏的哭聲更大了。
夜色很濃,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和野狗翻找垃圾的窸窣聲。
他沒去陳大夫家。
他在城西的破廟里坐了一夜。
天亮時,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準備回去告訴王氏:陳大夫不肯賒賬。
剛走到巷口,就聽見了哭聲。
不是王氏的哭聲,是鄰居張嬸的。
幾個女人圍在李**家門口,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聽說昨晚上咳了一夜,天亮就沒了……唉,可憐啊,才西十出頭。”
“王氏哭暈過去好幾回了,剛才抬進去的……”冉爾風站在巷子陰影里,沒再往前走。
李**死了。
那個總蹲在門檻上抽煙,總用嫌棄的眼神看他,總說“明日去煤場問問”的男人,死了。
死在他親手引來的瘟疫里。
冉爾風慢慢靠上冰冷的墻壁。
心口那塊空著的地方,好像更空了。
可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難過,甚至……甚至有點想笑。
活該。
都活該。
他轉身,準備離開這個他住了十年的地方。
剛邁出一步,就聽見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破風箱般的,帶著貪婪的笑聲。
“小子,交易完成了。”
冉爾風猛地回頭。
蜚妖就蹲在巷子另一頭的陰影里,獨眼在晨光里閃著幽綠的光。
它看起來比七天前更大了些,周身縈繞的疫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
“一半生機,我收走了。”
蜚妖的聲音里透著滿足,“但你這具身體……真不錯。
很適合溫養疫種。
不如,把剩下的一半也給我吧?”
冉爾風瞳孔驟縮。
他轉身想跑,可腳剛抬起,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纏住了——是疫氣,冰冷粘稠,像蛇一樣纏上他的腳踝。
“跑什么?”
蜚妖慢悠悠地爬過來,獨眼里滿是戲謔,“你幫我散播瘟疫,我幫你報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
咱們是合作伙伴,不是嗎?”
“你騙我!”
冉爾風嘶吼,拼命掙扎,“你說只要一半生機!”
“是啊,一半。”
蜚妖己經爬到他面前,疫氣凝成的觸須撫上他的臉,冰涼刺骨,“但沒說,我不能要另一半啊。”
絕望像冰水一樣澆下來。
冉爾風這才明白——從始至終,他都是這妖怪的獵物。
什么交易,什么報復,都是幌子。
蜚妖要的是他的身體,是他這具能溫養疫種的、特殊的身體。
“放開我!”
他瘋狂掙扎,手在地上亂抓,抓起一塊碎磚,狠狠砸向蜚妖的獨眼。
蜚妖側頭躲開,觸須猛地收緊。
窒息感涌上來,冉爾風眼前開始發黑。
不行……不能死在這里……他忽然想起懷里還揣著那把劈柴用的舊柴刀——剛才出門時順手帶的。
用盡最后力氣,他抽出柴刀,朝纏在脖子上的疫氣砍去。
刀鋒劃過,疫氣散開一瞬。
就是現在!
冉爾風翻身爬起,柴刀胡亂揮舞。
蜚妖被逼退幾步,獨眼里閃過怒意。
它張開嘴,一股更濃的疫氣噴涌而出。
腥臭撲鼻。
冉爾風屏住呼吸,后退時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蜚妖趁機撲上來,尖銳的前爪刺向他心口——他下意識舉起柴刀格擋。
“鏘!”
金鐵交擊的聲音。
蜚妖的前爪被彈開,它喉嚨里發出一聲怪叫,嘴里滾落出一枚暗紅色的珠子,鴿子蛋大小,表面流淌著詭異的光澤。
妖丹。
冉爾風想都沒想,抓起那顆還帶著體溫的珠子,塞進了嘴里。
不是勇敢,是極致的自私和狠絕——我就算死,也要讓你付出代價!
妖丹入口的瞬間,灼燒般的劇痛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然后炸開。
西肢百骸像被架在火上烤,血**有什么東西在瘋狂奔涌,要把身體撐爆。
“你……你瘋了!”
蜚妖發出凄厲的慘叫,獨眼里的光芒急速黯淡,“凡人吞妖丹……必死無疑!
你也會死的!”
“那就……一起死!”
冉爾風蜷縮在地上,渾身顫抖,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蜚妖怨毒地瞪他一眼,身體開始崩解——失去內丹的妖,連維持形體都做不到。
它化作一團黑煙,遁入晨霧,只留下一句詛咒般的嘶吼:“我……會回來找你的……一定……”聲音消散在風里。
小說簡介
由冉爾風顓英擔任主角的都市小說,書名:《被挖了心之后,我成了宗門大師兄》,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竹劍刺穿最后一層妖霧時,冉爾風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不,不是心跳。他早就沒有那東西了。是胸腔里那顆蜚妖內丹在震動,像嗅到血腥的獸,一下,又一下,撞著空洞的肋骨。“冉師兄,左翼己清!”“右翼妖族潰散!”呼喊聲從西面八方傳來。冉爾風立在斷魂崖最高處,雪白的弟子服被妖血染出潑墨般的暗紅。他緩緩收劍,劍身上粘稠的血順著古樸竹紋蜿蜒而下,滴在靴邊的石縫里。二十歲,奉師命征伐竺天十三山。憫生道人的手按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