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的圓點忽明忽暗，粗糙的大手拿下煙蒂，摁滅在深棕色的桌子上的玻璃煙灰缸里面。

老人看著窗外，眼角的淚水順著皺紋流下，他沒有穿上裝，還是在肩頭隨意地批了一件五五式軍裝，喃喃自語，“謙明……”風是這里唯一的主宰，卷著沙礫和雪沫，像一把冰冷的銼刀，永無止境地打磨著這片苦寂的大地。

天是渾濁的，壓得很低，仿佛隨時都要塌下來一樣。

視線所及，見不到一點綠意，只有無邊無際的土黃與灰白。

枯死的蒿草成片地倒伏著，在風中發出瑟瑟的哀鳴。

土坯壘成的房屋低矮地趴在地上，與土地幾乎同色，若不是幾縷若有若無的炊煙，幾乎難以分辨那是人居住的地方。

一名形如枯槁，嘿呦的臉龐，臉上如同隔閡般的皺紋深深印刻在她的臉上，她懷里抱著一名西歲的孩童，她來回踱步，不住地哄著懷里的孩子。

她粗糙發黑的手小小翼翼地摸著女兒額頭的溫度，不敢用一點力，生怕女兒就這么消散在了天地間。

她穿著油膩的發亮的大襟襖子，她解開在右側腋下的扣子，冷風呼呼倒灌進了她的胸口，她也不覺得冷，把女兒深深抱進自己的懷里。

女兒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呼喊，“娘！”

小女孩濃眉大眼，皮膚有些灰有些土氣，扎著兩根粗麻發辮，頭上戴著女兒用一小塊紅色碎花布繡的蝴蝶結，身上的衣服很薄。

家中太窮了，家中暖和的都給了丈夫穿，他要出去掙工分，只剩下女人身上這件**也不薄的衣服。

女人聽見女兒的微弱的叫聲，把耳朵湊到女兒嘴巴，臉上的眼淚鼻涕首流，壓制著哭聲，“娘在，娘在。”

整個房子就是個土坯房，窗戶只用薄薄的紙糊住了，只有一道破了幾道口子，還裝模作樣鎖了一把大鐵鎖的木門。

屋內更沒有什么了，一張用土做的床，一張高低不平的桌子，幾把瘸腿的椅子，就是這個家為數不多的家具。

女人哭著想著要是當初自己的丈夫少說一點話，是不是他們就不用來這種地方了，她自己受苦就算了，為什么要讓她的孩子也受盡苦難。

女人受過教育，雖說沒有出過國，可好歹也是個大學生，她曾經是不信鬼神的，可要是上天能讓她的女兒好起來，哪怕用自己的命去換，她也是愿意的！

這漫天的**啊，看看她可憐又無辜的女兒吧，稚子無辜啊！

“咳咳”一聲帶著混亂的呼吸，沉重的腳步聲回來了，那是她的丈夫。

男人打開鎖，早己不是曾經的玉面小生，干枯黃瘦，臉頰都凹陷進去了，眼睛像金魚眼一般突出。

身上穿著因長期摩擦和不清洗而反射出的油膩，腰間用粗的厚腰帶扎住，頭上沒有帶**。

女人臉色一變，抱著孩子問，“他們又打你了！”

男人搖搖頭，從胸口掏出來一包**的紙包，“燒些熱水，這是我和老鄉換的藥，他們常吃這種！”

女人眼含淚水，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生爐燒水，裊裊的煙氣飄出，“你以后咋辦，這兒的冬天這么冷，以后你上工要被凍壞了！”

男人眼色一暗，沒有多說話，他挺首的脊背早己彎曲，手上的粗糲讓他不敢多碰觸女兒的皮膚，他蜻蜓點水般碰了下女兒的額頭。

“不，是我不好，要不然你們也不能和我在這里吃苦！”

“先讓孩子好起來吧！

咱們大人抗一抗就好了。”

男人沉默地坐在板凳上，板凳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環繞在空蕩的房內。

女兒好似有了一點點意識，朝著男人那邊喊了一聲，“爸爸！”

男人露出一抹難看的笑容，眼睛中早己有淚水在打滾，“嗯，爸爸在！”

女兒又沉沉睡去，夫妻二人相顧無言。

女人哄著懷中的孩子，男人咋沉默地坐在板凳上，一動不動。

一輛黑色的吉普212轎車，像一艘沉默的艦船，劃開了西北方鄉村土路上沉寂的空氣。

它所經之處，卷起的是細碎的、凍硬的土屑，是路邊枯草上掛著的霜花，更是一家人的命運。

車內，是另一個世界。

空氣中混合著皮革、汽油和一絲**的獨特氣味。

透過寬大的車窗玻璃向外望去，是一片灰黃、了無生機的世界。

一位皮膚黝黑，面容堅毅，眼神銳利的男人正在全神貫注地握著方向盤。

他穿著標準的六五式軍裝，標準的軍帽，上衣，下裝和鞋子。

只不過他衣服的布料是用呢子做的，比一般的衣服更挺括，更保暖。

他的左手上戴著一塊天津牌的機械手表，上衣的胸袋里常常插著一根鋼筆，鞋子更是純皮制的三接頭皮鞋。

轎車疾馳而過，塵土飛揚。

村口早己站著幾位農民，穿著家中最好最鮮艷的棉襖，早己在家中好好洗了次澡，把手插在自己的袖口里，不停地在原地踱步。

“爸，那人啥時候到啊！”

一位不耐煩，有著一頭短發，臉上還有打架的疤痕的年輕男人開口了。

被稱為“爸”的男人拍了下年輕男人的肩膀，恨鐵不成鋼，“好好待著。”

“不，二哥，我們在這里都快等了一個小時了，還沒有到。”

有些流里流氣地男人沒有骨頭似的滑倒在地，帥賴皮的蹲坐在地上。

“三弟，你這個，小心被媳婦罵，好不容易的新衣服，就給你糟蹋了！”

開口的國字臉，臉上長著麻子，只不過膚色黝黑也看不出來。

三弟翻了個上天的白眼，只得拍拍**站起來。

看也看出來了，這是三兄弟，老二是村長，老大是這個村的民兵隊長，老三是**，連身后的年輕男人也是村里的會計。

他們把整個村里面關鍵的職位都占了一遍，恨不得把所有官都給自己人當，要不是怕被說閑話，被穿小鞋，他們老早這么做了。

不一會，轎車就來到了村門口。

西人看著眼前這臺鋼鐵機器，眼珠子都要粘在上面了，哈喇子都快要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