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

紫禁城的雪下得浩蕩，鵝毛般的雪片卷著朔風，拍打在坤寧宮的朱紅窗欞上，發出嗚咽似的聲響。

殿內卻暖得灼人，地龍燒得旺，熏香裊裊纏繞著鎏金銅爐，卻驅不散沈驚鴻心頭的寒意。

她穿著正紅色的皇后朝服，十二章紋在燭火下泛著冷硬的光，鳳冠上的東珠隨著她細微的顫抖，輕輕撞擊，發出細碎而絕望的聲響。

殿外傳來甲胄摩擦的沉重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殿門之外，那熟悉的、曾讓她癡迷半生的嗓音，此刻冷得像殿外的冰雪：“沈驚鴻，你可知罪？”

沈驚鴻緩緩抬眼，望向殿門處逆光而立的身影。

蕭徹，她傾盡家族之力、賭上自己一生幸福輔佐的男人，如今的大靖天子。

他身著明黃常服，龍紋暗繡，面容依舊俊朗，只是那雙曾盛滿溫柔的桃花眼，此刻只剩冰封般的漠然。

“罪？”

她輕笑一聲，聲音嘶啞得如同破敗的風箱，“臣妾何罪之有？

是罪在當年救你于寒潭，助你收攏兵權？

還是罪在沈家鐵騎為你踏平西方，助你登上九五之尊？

亦或是罪在……”她頓了頓，眼底涌上猩紅，“罪在信錯了你這中山狼，賠上了我自己，還連累了整個沈家？”

蕭徹眉頭微蹙，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放肆！

毒殺賢妃，構陷良娣，謀害皇嗣，樁樁件件，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

“證據？”

沈驚鴻猛地站起身，鳳冠上的珠翠碰撞得更響，“那些不過是你寵妃們的構陷，是你欲加之罪！

蕭徹，你忘了嗎？

當年你被困東宮，是我偷偷給你送糧草；當年你被三皇子暗算，是我兄長沈驚瀾替你擋了那一劍，險些喪命；當年你承諾我，此生唯我一人，永不立妃……夠了！”

蕭徹厲聲打斷她，“沈驚鴻，朕念在你沈家曾有功于社稷，念在你我夫妻一場，賜你全尸，自行了斷吧?！?br>
他身后的內侍捧著白綾上前，托盤上的白綾在燭火下泛著慘白色的光。

沈驚鴻看著那白綾，又看向蕭徹毫無波瀾的臉，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模樣。

那年她十六歲，是鎮國大將軍沈毅的嫡女，京中最耀眼的明珠。

兄長沈驚瀾寵她入骨，爹娘視她如珍寶，她騎馬射箭、詩詞歌賦無一不精，性子嬌縱卻善良。

那日她偷偷溜出府，去西郊的寒潭邊散心，卻見一個身著粗布衣衫的少年，蜷縮在潭邊的巖石下，身受重傷，氣息奄奄。

少年眉眼清俊，即使狼狽不堪，也難掩一身風骨。

她一時心軟，讓隨從將他救回府中，藏在別院養傷。

后來她才知道，他是宮中最不受寵的七皇子，蕭徹。

***早逝，父皇不疼，兄弟們欺辱，在宮中過得連奴才都不如。

她見他可憐，又欣賞他的隱忍與才華，便常常去別院看他，送他傷藥、書籍，甚至偷偷拿出自己的私房錢，助他結交人脈。

兄長沈驚瀾得知后，雖擔心她與皇子牽扯過深，卻因疼她，最終還是默許了。

爹娘更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暗中給了蕭徹不少助力。

她陪著他從籍籍無名到嶄露頭角，陪著他在奪嫡的血雨腥風中步步為營，陪著他平定**，登上皇位。

她以為，他們的愛情能抵過深宮寂寞，抵過權力**。

可他**后，第一道圣旨便是封她為后，第二道圣旨，卻是納了三皇子的遺孀為賢妃，接著又廣納秀女，充盈后宮。

她開始慌了，昔日的嬌縱本性暴露無遺。

她嫉妒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女人，嫉妒她們分走了他的溫柔與寵愛。

她開始不擇手段，爭風吃醋，陷害妃嬪，甚至差點害了皇嗣。

現在想來，那些所謂的“惡行”，有多少是她真的做了，又有多少是被人設計？

而蕭徹，自始至終，都只是冷眼旁觀，甚至推波助瀾。

他要的，從來不是她這個人，而是沈家的兵權，是沈家的勢力。

如今他帝位穩固，沈家功高震主，他便要卸磨殺驢了。

“蕭徹，”沈驚鴻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死寂的絕望，“我沈驚鴻一生，錯信他人，毀了自己，也害了家人。

若有來生，我再也不要遇見你，再也不要踏入這深宮半步?！?br>
她拿起托盤上的白綾，目光最后落在殿外漫天飛雪上。

那年寒潭邊的雪，似乎也這么大，只是那時的她，還不知道，一場相遇，竟是一生的劫難。

白綾繞過梁木，她踮起腳尖，頸間傳來窒息的疼痛。

意識模糊之際，她仿佛看到兄長沈驚瀾焦急的臉龐，看到爹娘擔憂的眼神，看到蕭徹冷漠的側臉。

血色染紅了宮燈，永安二十七年的雪，埋葬了大靖的皇后沈驚鴻，也埋葬了一段癡纏半生的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