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年冬,上海的夜來得格外早。
法租界邊緣的巷道像一條濕冷的腸子,蜿蜒在昏暗里。
碎石子路坑洼不平,積著白日的雨水,此刻結了一層薄冰。
遠處,百樂門的霓虹燈還在閃爍,紅綠交雜的光暈透過狹窄的巷道口漏進來,在墻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
宋永芳在跑。
旗袍下擺早被撕裂,冷風刀子似的刮著光裸的小腿。
高跟鞋不知甩在了哪個水洼里,**破了,腳底踩在冰碴和碎石上,早己麻木得覺不出疼。
肺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腥氣,喉嚨火燒火燎。
可她不敢停。
身后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男人粗嘎的呼喝,還有拉槍栓時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那聲音她熟悉,在百樂門的**,她常聽見打手們擺弄那些鐵家伙。
“在那邊!
堵死她!”
“**,跑得倒挺快!”
恐懼像冰水,從腳底漫上來,一路涼到心口。
她死死咬著下唇,嘗到鐵銹般的咸腥。
不能被抓回去。
落在那些人手里,不如死了干凈。
可巷道到了盡頭。
一堵兩人高的磚墻橫亙在前,墻皮斑駁脫落,露出里頭暗紅色的老磚。
她猛地剎住腳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墻面上。
轉頭,三個黑影己堵住了來路。
為首的是個刀疤臉。
疤痕從左眉骨斜劈到顴骨,在霓虹燈閃爍下,像條活過來的蜈蚣,猙獰地***。
他手里端著槍,槍口在昏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
“宋小姐。”
刀疤臉啐了口唾沫,聲音粗嘎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跑什么呀?”
宋永芳背貼著墻,胸膛劇烈起伏。
她想說話,可喉嚨發緊,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段爺請你,”刀疤臉往前踏了一步,槍口幾乎抵上她的額頭,“那是給你臉面。”
冰冷的金屬觸感激得她渾身一顫。
段爺。
段紹榮。
這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臟猛地收縮。
上海灘誰不知道段紹榮?
青幫的大佬,手眼通天,心狠手辣。
一個月前,他在百樂門聽她唱了一曲《夜來香》,隔日,一份燙金的請柬就送到了她租的亭子間。
那不是請柬,是催命符。
她推了三次,找了各種借口——身子不適、老家有事、嗓子倒了。
她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原來在這兒等著她。
“我……”宋永芳終于擠出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我只是個唱歌的……段爺抬愛,我實在受不起……受不受得起,”刀疤臉打斷她,槍口往下移,抵住她的心口,“不是你說了算。”
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段爺的耐心,可不多。”
絕望像潮水,漫過口鼻,淹過頭頂。
她看見刀疤臉身后那兩個男人臉上麻木的表情,看見巷道口扭曲的霓虹光,看見上海冬夜灰蒙蒙、看不見星星的天空。
真冷啊。
比老家蘇州的冬天還冷。
阿弟上個月來信說,**風濕又犯了,天冷就疼得下不了床。
她還沒寄夠錢買貂皮褥子……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這兒,死得像條野狗。
不知哪來的力氣,她猛地抬手,狠狠打偏了幾乎抵在心口的槍管!
“砰!”
槍聲在狹窄的巷道里炸開,震耳欲聾。
不是對著她。
**打在旁邊的墻磚上,濺起一溜火星和碎屑,擦過她的臉頰,**辣地疼。
“臭**!”
刀疤臉徹底失了耐心,眼神一狠,“給臉不要臉!”
他重新抬起槍口,這次穩穩對準了她的眉心。
宋永芳僵住了。
世界的聲音在瞬間褪去。
霓虹燈的光暈糊成一片,巷道、磚墻、刀疤臉猙獰的臉,都扭曲旋轉起來。
只剩下那黑洞洞的槍口,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怦。
怦。
怦。
要死了嗎?
就這樣死在臘月寒冬的夜里,死在無人知曉的陋巷,連尸首都未必有人收?
不甘心。
她還沒看見阿弟考上大學,還沒給娘買上貂皮褥子,還沒……還沒弄明白自己到底礙了誰的眼,要遭這樣的禍事。
刀疤臉的手指開始用力。
扣下扳機的動作很慢,慢得她能看清他指節每一寸的移動。
“段爺說了,”他的聲音隔著嗡嗡的耳鳴傳來,帶著**的快意,“帶不回活的,帶死的也行。”
手指,徹底扣了下去。
“砰!”
第一槍,打在左肩。
巨大的沖擊力將她狠狠摜在磚墻上。
“砰!”
第二槍,右腹。
溫熱的液體涌出來,迅速浸潤了月白色的旗袍。
“砰!
砰!
砰!
砰!”
第三、西、五、六槍。
她分不清打在哪兒了,只覺得身體像個破敗的布袋,被一股又一股的力量撞擊、撕扯。
血液從好幾個地方爭先恐后地往外淌,黏稠的,溫熱的,滑過冰冷的皮膚,又迅速變涼。
“砰!”
第七槍。
最后一聲槍響格外沉悶,像砸在棉花上。
她甚至沒感覺到疼,只是覺得身子一輕,軟軟地滑倒在地。
碎石子硌著側臉,粗糙冰涼。
視線開始模糊,扭曲的霓虹光影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塊,紅的,綠的,紫的,攪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顏料盤。
真冷啊……血液流淌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像老家門前那條小河,潺潺的。
娘在河邊洗衣,阿弟在樹下背書,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刀疤臉模糊的身影靠近,踢了踢她的腿。
“死了。
干凈。”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巷口。
世界重歸寂靜。
只有她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跳,還有血液流淌的、近乎溫柔的聲響。
就這樣了嗎……也好……黑暗徹底吞沒意識之前,她仿佛聽見了一聲極輕、極冷的嘆息。
不是來自外界。
更像是從自己靈魂深處響起。
……檢測到強烈死亡執念……符合綁定條件……靈魂波長匹配……開始融合……復仇女神系統,啟動。
……冰冷。
機械。
毫無感情的聲音,像一根尖銳的冰錐,刺破了永恒的混沌與黑暗。
宋永芳猛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血泊。
沒有冰冷的巷道。
沒有灰蒙蒙的夜空。
入眼是陌生的、繁復精美的西式雕花天花板,中央垂下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
燈光不刺眼,是柔和的暖**,卻讓她下意識瞇了瞇眼。
身下是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床墊,蓋在身上的絲綢被子**冰涼,貼著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她……沒死?
不。
她清晰地記得**穿透身體的冰冷,記得血液流逝的虛弱,記得生命抽離時那無邊無際的空洞。
她死了。
死得透透的。
那現在是……她掙扎著想坐起來,身體卻沉重得不像自己的。
每一寸骨骼、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疼痛,不是槍傷的銳痛,而是一種彌漫全身的、來自靈魂深處的鈍痛,仿佛整個人被拆散了又重新拼湊起來。
與此同時,大量陌生的記憶碎片,像決堤的洪水,兇猛地沖進她的腦海。
不是她的記憶。
是另一個“宋永芳”的。
這個宋永芳,同樣二十二歲,同樣在百樂門唱歌,同樣有一副好嗓子。
三天前,她在段紹榮常去的“春風得意樓”外“暈倒”,恰好被他的車差點撞到,被他的手下“救”了起來,安置在了這棟位于法租界僻靜處的、段紹榮名下眾多小公館之一的別墅里。
理由是:她長得像一個人。
像段紹榮心里那抹求而不得的、早己死去的白月光——林晚秋。
一個卑劣的,等待主人臨幸的,替身。
記憶融合帶來的劇烈頭痛讓她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濕了單薄的絲綢睡衣。
“宋小姐,您醒了?”
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
宋永芳倏地轉頭。
一個穿著素凈棉布旗袍、梳著整齊發髻的中年女人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個白瓷托盤,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汁。
女人約莫五十上下,面容平和,眼神卻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不容錯辨的審視和疏離。
她走到床邊,將托盤放在床頭柜上。
“您昏迷了三天。”
女人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大夫說您是驚嚇過度,加上身子虛。
這是剛煎好的安神藥,段先生吩咐,等您醒了,務必讓您喝下。”
段先生。
段紹榮。
這個名字再次出現,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宋永芳,或者說,現在這個融合了雙重記憶與某個詭異系統的“宋永芳”,全部的意識。
她死了,又活了,綁上了一個名為“復仇女神系統”的鬼東西。
而那個系統的聲音,此刻清晰地在她意識深處回響:綁定宿主:宋永芳。
死亡時間:**二十七年臘月十三,22點47分。
死亡原因:槍擊。
主要關聯目標:段紹榮(間接)。
終極任務發布:清算因果,讓所有導致你死亡之人,付出代價。
初始任務指引:接近‘因’之核心,段紹榮。
獲取其信任。
任務獎勵:生存時限(30天)。
失敗懲罰:靈魂湮滅。
眼前,一個半透明的、只有她能看見的面板無聲展開。
冰冷的熒光字體顯示著:生存時限:29天23小時58分17秒數字正在一秒一秒,無情地減少。
她的命,被標上了價碼,和時間。
“宋小姐?”
中年女人見她發怔,又喚了一聲。
宋永芳回過神,看向眼前的女人。
趙媽。
記憶碎片告訴她,這是段公館的管家,跟著段紹榮多年的老人。
“謝謝……”她開口,聲音干澀嘶啞,努力擠出一點符合“受驚歌女”身份的柔弱和茫然,“趙媽……段先生他……我……”趙媽臉上露出一絲幾不**的了然,語氣依舊平靜:“段先生事務繁忙,宋小姐先安心養好身體。
有什么需要,吩咐我就行。”
她將藥碗遞到宋永芳面前。
褐色的藥汁,散發著濃重苦澀的氣味。
宋永芳低下頭,看著藥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張蒼白、年輕、帶著驚惶余韻,卻隱約有幾分熟悉的臉。
這熟悉,來自那些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關于那個叫林晚秋的女人模糊的影像。
接近他。
獲取信任。
為了活下去。
為了……復仇。
哪怕第一步,是成為另一個女人的影子,一只被鎖在華美籠子里的、模仿金絲雀叫聲的麻雀。
她慢慢伸出手。
指尖冰涼,接過藥碗。
碗沿溫燙。
抬起眼,看向趙媽,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輕說了句:“有勞了。”
然后,端起碗,送到唇邊。
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帶來真實的灼燒感,一路燙到胃里。
這不是夢。
新的一生,或者說,延續的、扭曲的一生,從這碗苦藥,和那個名叫段紹榮的男人的陰影下,開始了。
窗外的上海冬夜,依舊深沉。
而屬于宋永芳的倒計時,己經悄然開始。
29天23小時57分42秒。
41秒。
40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