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的太陽總是爬得慢，晨霧沒散透，槐樹葉上還掛著水珠，王***麥芽糖攤子就支起來了。

竹筐上蓋著塊洗得發白的藍布，揭開就是金黃透亮的糖絲，纏在小竹棍上，甜香能飄半個巷子。

五歲的林歲安扒著自家院門縫，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外探。

**讓她去買醬油，可巷口雜貨鋪門口圍了好幾個聊天的街坊，張阿姨的大嗓門隔著兩戶人家都能聽見，她光是想想要穿過那堆人，就攥著衣角往后縮了縮。

“又不敢去？”

清脆的男聲從隔壁院墻傳來，林歲安抬頭，就看見宋逸軒趴在木柵欄上，手里還捏著個剛剝好的橘子。

他比她大半歲，個子高些，眉眼清俊，就是性子沉，不像別的小孩那樣吵吵鬧鬧，唯獨對她，總愛逗兩句。

林歲安噘著嘴，眼眶有點紅：“他們人太多了。”

宋逸軒沒說話，三兩下爬下柵欄旁的石墩，繞到她家院門口。

他伸手，掌心朝上：“錢給我，我去買。”

林歲安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摸出皺巴巴的五塊錢，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里。

那錢被她攥得溫熱，帶著點手心的汗漬。

“等著，”宋逸軒接過錢，轉身就往巷口走。

他走路步子穩，不像別的小孩那樣蹦蹦跳跳，穿過人群時，還特意側了側身，避開了張阿姨揮過來的手。

林歲安趴在門縫里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點踏實。

她知道宋逸軒不會像別的小孩那樣丟下她，也不會嘲笑她怕人多。

就像上次，她被巷口的大黃狗嚇哭，也是他撿了塊石頭，站在她前面，說“別怕，它不敢過來”。

沒一會兒，宋逸軒回來了，手里捏著個醬油瓶，還有半塊用油紙包著的桂花糕。

他把醬油瓶遞給她，又把桂花糕塞到她手里：“王奶奶給的，我不愛吃甜的。”

林歲安捏著軟乎乎的桂花糕，鼻尖縈繞著甜香，心里暖烘烘的。

她知道宋逸軒其實愛吃甜的，上次**買了奶糖，他還偷偷塞給她兩顆。

她掰了一半，遞回給他：“一起吃。”

宋逸軒沒推辭，接過來，小口咬了一口。

桂花糕的甜軟糯糯的，在嘴里化開，像巷子里的陽光，溫溫柔柔的。

兩人就蹲在院門口的槐樹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桂花糕。

槐樹葉沙沙響，落下幾片花瓣，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肩膀上。

林歲安吃得慢，嘴角沾了點糕屑，宋逸軒伸手，用指尖輕輕擦掉，動作笨拙卻認真。

“宋逸軒，”林歲安忽然抬頭，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后會不會走啊？”

宋逸軒嚼著桂花糕，愣了一下：“走？

去哪兒？”

“就是像隔壁阿明哥哥那樣，搬去別的地方。”

林歲安低下頭，聲音有點小，“阿明哥哥走了，就沒人陪我玩了。”

宋逸軒沉默了幾秒，然后重重地點頭：“不走。”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爸媽說了，我們家就在這兒，不走。”

林歲安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她覺得，有宋逸軒在，就算人再多，她也不怕了。

可沒過幾天，宋逸軒家就傳來了搬東西的聲音。

那天是周六，林歲安正蹲在槐樹下喂螞蟻，忽然聽見隔壁“咚咚”的聲響。

她扒著柵欄一看，只見宋逸軒的媽媽正指揮著工人往車上搬箱子，宋逸軒站在一旁，手里抱著個舊舊的奧特曼玩偶，臉上沒什么表情，不像平時那樣沉穩，反而有點落寞。

“宋逸軒！”

林歲安急得踮起腳尖，小手抓著柵欄的木條，指節都泛了白，“你們要去哪兒呀？”

宋逸軒轉頭看到她，快步走到柵欄邊，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我爸媽要去外地工作，帶我一起走。”

“走？”

林歲安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順著臉頰往下掉，“那你還回來嗎？”

“不知道。”

宋逸軒搖搖頭，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心里也跟著發悶。

他把懷里的奧特曼玩偶遞過去，“這個給你，你別怕黑，奧特曼會保護你。”

林歲安接過玩偶，緊緊抱在懷里，眼淚掉得更兇了：“我不要奧特曼，我要你陪我。

宋逸軒，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沒人陪我買醬油，沒人陪我吃桂花糕，沒人……沒人保護我了。”

宋逸軒看著她哭得抽抽搭搭的樣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淚，動作有點笨：“安安，你別哭。

我跟我爸媽說，我不想走。

如果我必須走，等我長大了，我一定回來找你。”

“真的嗎？”

林歲安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望著他，眼里帶著一絲希冀。

“真的。”

宋逸軒重重地點頭，伸出小拇指，“我們拉鉤。”

林歲安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人的手指緊緊勾在一起，像系了個看不見的結，把彼此的約定，系在了老巷的槐樹下。

可約定終究沒能留住人。

三天后，宋逸軒還是走了。

那天林歲安去上學，放學回來的時候，隔壁的院子己經空了。

柵欄門虛掩著，地上落著幾片干枯的槐樹葉，還有一個他沒帶走的玻璃彈珠。

林歲安撿起彈珠，攥在手里，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她抱著奧特曼玩偶，在槐樹下站了很久，首到天黑，巷子里的燈都亮了，才哭著跑回了家。

從那天起，林歲安的身邊少了一個隨時護著她的身影。

她還是怕人多，每次去買東西，都要猶豫很久，實在沒辦法了，才會硬著頭皮沖進去，買完東西就飛快地跑回來。

她把宋逸軒送的奧特曼玩偶放在床頭，每天晚上都要抱著它睡覺，就像宋逸軒還在身邊一樣。

她常常對著槐樹許愿，希望宋逸軒能早點回來，遵守他們的約定。

這一等，就是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