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大得像是從天上撕下來的棉絮,無聲無息地覆蓋了霍家村每一片瓦、每一道田埂。,卻透出一豆搖晃的煤油燈光。“使勁……再使勁……”接生婆趙嬸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么。,額頭汗濕,碎發黏在慘白的臉頰上。,喉嚨里發出困獸般壓抑的嗚咽。——前兩個都是女兒,這個若是兒子,就是“超生”;若是女兒,還是“超生”。,兒子或許能讓霍家在村里抬起頭,女兒則意味著三年白干。
“頭出來了!”趙嬸的聲音帶著驚喜,隨即轉為緊張,“等等……臍帶繞頸!”
煤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
棚外傳來踩雪的咯吱聲,由遠及近。
李玉梅的丈夫霍建國猶豫著在棚口轉了兩圈,突然轉身用身體擋住漏風的木門縫——遠處村道上,幾點手電筒的光柱正在雪幕中晃動。
“計劃生育隊的……”霍建國的聲音發顫,“王主任親自帶人來了。”
棚內的空氣驟然凝固。趙嬸的手停在半空,李玉梅的嗚咽卡在喉嚨里。
雪落在棚頂的聲音變得清晰可辨,沙沙的,像無數細碎的腳步正在逼近。
“不能讓他們發現。”趙嬸咬牙,看向嬰兒已經露出的半個腦袋,“玉梅,這一次必須成,聽見沒有?為了孩子能活!”
李玉梅閉上眼,最后一次發力時,整張臉漲成紫紅色。
棚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光已經能照到牛棚土墻上的裂縫。
霍建國的手摸到門邊一根抵門的木棍——嬰兒的啼哭聲就在這一刻劃破雪夜。
那哭聲初時微弱,像只小貓,隨即猛地嘹亮起來,帶著新生命不管不顧的蠻橫。
幾乎同時,牛棚的木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雪風裹著幾道手電光柱灌進來。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裹著軍大衣,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她的目光掃過棚內的景象:血污、稻草、煤油燈下剛剛剪斷臍帶的嬰兒,以及癱軟在地、眼神空洞的產婦。
“王主任……”霍建國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王秀英——公社計劃生育辦公室主任——沒有應聲。她往前走了兩步,手電光落在趙嬸懷里那個渾身血污、正在啼哭的男嬰身上。
嬰兒的四肢在空中胡亂揮動,臍帶斷口處還在滲血。
時間在牛棚里凝滯了。趙嬸抱著嬰兒的手在抖,霍建國握緊了木棍,李玉梅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王秀英抬手制止。
“男孩女孩?”王秀英的聲音很平靜。
“……男孩。”趙嬸的聲音發干。
王秀英點了點頭。她解下圍巾,露出整張臉——那是一張線條分明、略顯嚴厲的臉,但此刻嘴角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松動。
她轉身對身后兩個年輕干部說:“你們去村西頭老張家看看,剛才聽見動靜像是從那邊傳來的。”
兩個年輕干部對視一眼,又看看棚內景象,遲疑道:“王主任,這明明……”
“我說,去村西頭。”王秀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腳步聲遠去。牛棚里只剩下呼嘯的風雪聲和嬰兒漸漸弱下去的啼哭。
王秀英從趙嬸手里接過嬰兒——動作有些笨拙,但很穩——用自已的軍大衣裹住他。
“臍帶繞頸兩圈,能活著生下來是命大。”她低頭看著懷里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嬰兒忽然停止了哭泣,睜開眼睛。
那是新生兒常見的朦朧眼神,但王秀英卻覺得,這孩子在看她,真的在看她。
“叫什么名字?”她問。
霍建國和李玉梅愣住了。
他們還沒來得及想——不,是不敢想。
這個孩子能不能留都不知道,哪里敢先起名字?
王秀英等了片刻,見無人應答,便說:“‘彥’是有才學的人,‘平’是平安。霍彥平——就叫他霍彥平吧。”
她把“霍彥平”三個字說得很慢,像在確認什么。懷里的嬰兒咂了咂嘴,閉上眼睛睡著了。
“王主任,這……”霍建國撲通一聲跪在泥地上,“您的大恩大德,我們霍家……”
“起來。”王秀英打斷他,“我不是在幫你,是在幫這個孩子。今夜我什么都沒看見,你們也什么都沒生。但有一條——”她的目光掃過這對夫妻,
“這孩子將來要有出息。要讀書,要成才,要對得起他這條撿回來的命。”
她從口袋里摸出五塊錢和幾張糧票,塞到李玉梅手里:“月子要坐,但別張揚。對外就說……就說這是我干兒子。”
煤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光影在王秀英臉上明暗交替,那一刻她看起來不像公社干部,更像某種古老傳說中的守護神祇。
“干媽……”李玉梅的眼淚終于滾下來,“我們該怎么謝您……”
“讓他活出個人樣來。”王秀英把嬰兒交還給趙嬸,重新圍上圍巾,“就是最好的謝。”
她轉身走進雪夜,軍大衣的下擺掃過門檻上的積雪。
霍建國追到門口,只看見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幕中,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覆蓋,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趙嬸抱著嬰兒,輕聲念叨:“霍彥平……霍彥平……這名字大氣。”
李玉梅掙扎著坐起來,接過孩子。
嬰兒在她懷里動了動,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煤油燈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這對剛剛經歷生死的母子,棚外的雪還在下,但風聲似乎小了些。
“彥平……”李玉梅低頭親吻嬰兒的額頭,“你要記住,你的命是兩個人給的。媽給了你身子,干媽給了你名字和活路。將來……將來你要對得起這兩個人。”
嬰兒在睡夢中咂了咂嘴,仿佛在回應。
……
2010年3月18日,北京,北京大學地球物理學院大氣科學實驗室。
凌晨兩點,實驗室里只剩下霍彥平一個人。
計算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泛著冷藍色的光澤。
他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數據流,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已經沒水的簽字筆——這是他從博士時期養成的習慣,思考時必須手里有點東西。
屏幕上是過去72小時全球大氣環流數值模擬的結果。
彩色等高線在屏幕上延伸、扭曲、交匯,形成復雜的圖案。
普通人看來這只是一堆雜亂的顏色,但在霍彥平眼中,這是整個地球的呼吸圖譜。
他的目光鎖定在南半球高緯地區。
澳大利亞以南,南印度洋上空,一個本應遵循典型羅斯貝波傳播規律的氣壓槽,出現了微小的偏移。
偏移量只有3.7個經度,持續時間不足18小時,在動輒數千公里尺度的大氣系統中,這幾乎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噪聲。
但霍彥平沒有移開視線。
他調出過去十年的同期數據,啟動對比程序。
屏幕上彈出十幾個并列的小窗口,十年間每年3月中旬的南半球500百帕高度場——呈現出來。
他快速掃視,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異常檢測算法。
紅色預警框在屏幕中央彈出。
“檢測到模式偏差:概率<0.05%”
概率小于萬分之五。霍彥平后仰靠進椅背,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服務器機組發出低沉的嗡鳴。
窗外,北京的夜空中看不見星星,只有遠處教學樓零星的燈光。
他重新坐直,放大地圖比例尺。
那個微小的偏移被放大后,呈現出更復雜的結構——它不是一個平滑的彎曲,而是在幾個關鍵節點出現了類似“震顫”的微小波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擾動那個區域的大氣流場。
南極。
這個詞跳進霍彥平的腦海。
偏移區域的投影正下方,就是南極**東部,中國中山站所在的普里茲*地區。
現在是南極的秋季,即將進入極夜。
他打開另一個數據庫,檢索近期南極科考觀測數據。
長城站的氣壓記錄、中山站的溫度曲線、“雪龍”號考察船途經區域的海洋氣象報告……數據很零散,南極的觀測站點太稀疏了,稀疏到無法驗證他的猜測。
但那個波動點就在那里,固執地閃爍著。
霍彥平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那是他博士答辯通過后,導師任本昌送給他的禮物。
翻開扉頁,任教授的鋼筆字剛勁有力:“氣象之學,在觀天察地,更在見微知著。望你永葆對異常的好奇。”
他翻到空白頁,用鉛筆開始繪圖。先畫出南半球的基本流場,然后標出那個偏移點的位置。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線條干凈利落——這是多年訓練的結果,任教授常說,一個氣象學家首先要是一個好的繪圖員,因為“圖形比數字更接近真相”。
繪圖完成時,窗外天空已經泛出魚肚白。
霍彥平看著紙上的圖案,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雪夜。
當然,他不記得自已出生時的情景,那是母親后來斷斷續續講述的。
但她總會在故事結尾說:“彥平,你要記住,你能活下來是奇跡。所以你的命不能只為自已活。”
他合上筆記本,關掉計算機。實驗室的窗戶玻璃上,映出他三十歲的臉——略顯瘦削,眼窩很深,眼神里有種常年專注思考留下的疲憊和銳利。
這張臉和那個雪夜牛棚里的嬰兒之間,隔著三十年的距離,隔著從皖南山區到北京大學的漫長路途,隔著無數個像今夜這樣的不眠之夜。
手機震動了一下。霍彥平劃開屏幕,是極地研究中心發來的郵件通知:“第31次南極科學考察隊越冬隊員選拔初審結果公布,請登錄系統查詢。”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有點開鏈接,而是關掉了手機屏幕。
窗外,第一縷晨光照亮了地球物理學院的灰色樓頂。
北京開始蘇醒,車流聲從遠處傳來。
霍彥平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張手繪的氣象圖,那個代表異常波動點的標記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但又異常清晰。
就像1980年雪夜牛棚里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微弱,卻足以照亮一個生命的開始。
他收拾好東西,關燈離開實驗室。走廊里空無一人,他的腳步聲在墻壁間回響。
下樓時,他下意識地摸了**口——那里貼身戴著一枚小小的銀鎖片,鎖片上刻著“彥平”二字,是干媽王秀英在他周歲時送的。
鎖片暖暖的,貼著皮膚,附和著心臟的跳動。
霍彥平走出大樓,春晨的冷風撲面而來。
他抬頭看了看開始泛藍的天空,想起南極此時應該正在步入漫長的極夜。
在那片黑暗籠罩的冰原上,大氣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他確信這一點,盡管此刻還沒有任何官方數據能證明。
但科學從來不是等待證明的游戲。
科學是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然后在所有人都說“那只是噪聲”的時候,固執地去追問:如果那不是噪聲呢?
他走向自行車棚,掏出車鑰匙。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妻子郭曉燕發來的微信:“女兒退燒了,安心工作。記得吃早飯。”
霍彥平停下腳步,回復了一個“好”字,然后加上:“今晚我早點回去。”
發送完畢,他騎上自行車,匯入清晨校園稀疏的車流。
那個關于南極的異常波動點,和妻子女兒的體溫一樣,在這個春天的早晨,成為他生命中需要同時承擔的兩份重量。
而他還不知道,這兩條線將在不久的將來,在距離北京一萬六千公里的冰原上,糾纏成一道比南極暴風雪更殘酷的人生選擇題。
但此刻,朝陽正從東方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冰穹之上:我的南極征途》是大神“一口吞太陽”的代表作,王秀英霍彥平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雪片大得像是從天上撕下來的棉絮,無聲無息地覆蓋了霍家村每一片瓦、每一道田埂。,卻透出一豆搖晃的煤油燈光。“使勁……再使勁……”接生婆趙嬸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么。,額頭汗濕,碎發黏在慘白的臉頰上。,喉嚨里發出困獸般壓抑的嗚咽。——前兩個都是女兒,這個若是兒子,就是“超生”;若是女兒,還是“超生”。,兒子或許能讓霍家在村里抬起頭,女兒則意味著三年白干。“頭出來了!”趙嬸的聲音帶著驚喜,隨即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