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東，**公社。，一片片往土路上砸。，腦子里還殘留著公路上刺眼的車燈和尖銳的剎車聲。“進去！”，眼瞧著壓根都不像人住的。“今晚你就住這兒。”說話的是個中年婦人，裹著補丁的藍布棉襖，臉上都是些褶子。“你大伯收了陸家三百塊彩禮，從今兒起，你就是陸家媳婦了。”，冰冷的濕氣從掌心蔓延至骨頭縫。
她環顧四周——這是一間廢棄的柴房，墻角堆著爛木柴，屋頂漏著光。

“那他人呢？”她的聲音略帶沙啞。

只見一個婦人——應該是婆婆王氏，嘴角扯出個古怪的笑：“在里間。你好好伺候，要是能‘沖喜’沖好了，也算你積德。”

說完這話，王氏轉身出去，木門從外面“咔嚓”一聲落了鎖。

柴房陷入昏暗。

沈青秀站了會兒，消化著腦中原主的記憶碎片：十八歲，父母雙亡，被大伯一家收養當丫鬟使喚。三天前，大伯沈富貴收了鄰村陸家三百塊，把她塞進板車拉來“沖喜”。

沖喜的對象，是陸家獨子陸懷洲。

——一個瘋了三年，最近病重瀕死的“瘋子”。

她走向里間。

那甚至不能算一個房間，只是在柴房角落用破木板隔出個三平米的空間。簾子是塊發黑的麻布，掀開后，沈青秀看見了木板床上的人。

昏暗光線里，男人側躺著，身上蓋著條打滿補丁的薄被。頭發很長，凌亂地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臉頰凹陷，面色青白。

但沈青秀的視線，定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條生銹的鐵鏈，從床腳柱子延伸出來，鎖著他的左腕。鏈子不長，剛好夠他在床邊半米范圍內活動。

瘋到需要鎖起來？

她往前走了兩步。

就在這時，床上的人動了。

很輕微的動作，只是睫毛顫了顫，然后那雙眼睛睜開了。

沈青秀腳步一頓。

那是看起來是一雙異常清醒的眼睛。

黑沉沉的瞳孔里沒有瘋癲，沒有混沌，反而有種近乎銳利的清明。他盯著她，視線從她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移到她臉上，停住。

三秒。

五秒。

然后，沈青秀聽見他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英語。

字正腔圓，帶著某種學術報告般的平直語調：“Consumer Price Index for 1972？”

（1972年消費者物價指數？）

沈青秀腦子“嗡”了一聲。

不是因為這問題有多古怪——而是這個場景有多荒謬。

1972年的中國山村，被鎖在柴房里的“瘋子”，用英語問出一個精準的經濟學指標。

她看著他那雙過分清醒的眼睛，一個離譜的念頭竄出來。

身體比腦子快。

她聽見自已用同樣低的聲音回答：“United States CPI, 3.3%. China does not pu*lish official CPI **ta this year.”

（**CPI是3.3%。中國今年沒有官方CPI數據發布。）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看見男人眼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震動。

兩人對視著。

大約過了很久，男人又開口了，聲音因為長久不說話而沙啞：“你是哪個單位的？”

沈青秀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眼前的這個男人，但她的直覺選擇讓自已把實話告訴他。

她沉默兩秒后說道：“穿來的。”

“什么時候？”

“半小時前。”她頓了頓，“你呢？”

“三年。”他簡短地回答，動了動被鎖住的手腕，鐵鏈發出沉悶的碰撞聲，“2030年，軍工研究院。陸懷洲。”

“2023年，投行。沈青秀。”

又是一陣沉默。

但這次沉默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兩個來自不同時空的穿越者，現在一起被困在這個1972年冬日的破柴房里。

沈青秀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視線與他齊平：“所以他們為什么鎖你？”

陸懷洲扯了扯嘴角——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不像瘋子：“我剛穿來時，心高氣傲，想改變這個時代，但時代是不容改變的，這里的人都覺得我中邪了。”

“然后？”

“然后我‘瘋’了三年。”他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這樣比較安全。至少他們只會鎖著我，不會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精神病院進去就出不來了。”

沈青秀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鐵鏈磨出的紅痕已經結了深色的痂，新舊傷痕疊在一起。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問。

陸懷洲看著她。昏暗光線里，這個剛穿來的女人蹲在滿地泥污中，背挺得很直，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

“第一，別暴露。”他說，“繼續當你的‘沖喜媳婦’。第二，找機會弄點吃的，我餓了三天了。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柴堆下面第三塊磚是松的，里面有我攢的東西。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沈青秀點頭，起身走向柴堆。

剛蹲下，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開鎖的聲音。王氏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個豁口的粗陶碗。

“吃飯了！”王氏把碗往地上一擱，渾濁的菜湯濺出來，“你喂他，要是今晚還咽不下東西，明天就****吧！”

碗里是半碗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狀物，飄著幾片爛菜葉。

沈青秀端起碗，王氏就站在門口盯著。她走到床邊，用木勺舀了一勺，遞到陸懷洲嘴邊。

陸懷洲配合地張開嘴，吞咽，然后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蜷縮，像要把肺咳出來。

王氏皺了皺眉，罵了句“晦氣”，轉身出去了。鎖門聲再次響起。

等腳步聲遠去，陸懷洲止住咳嗽，低聲道：“吐了。”

沈青秀瞥見他藏在被子下的手——剛才那口“飯”被他吐在了掌心。他挪到床邊，把那一小團糊狀物抹在床腳泥地上，再用干草蓋住。

“不能吃，”他解釋，“里面有東西。”

“什么東西？”

“不知道。但我前幾次吃完就昏睡，醒來后記憶會出現斷層。”陸懷洲看向她，“他們在試探我是不是真瘋——或者，想讓我永遠‘瘋’下去。”

沈青秀端著那碗東西，走到墻角的破洞邊，把菜湯倒了出去。

她走回來，在床邊坐下。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你剛才說柴堆下有東西。”她說，“是什么？”

陸懷洲沒直接回答，反而問：“你穿來前，最后記得的事是什么？”

“車禍。高速公路上，一輛貨車失控。”沈青秀頓了頓，“你呢？”

“實驗室事故。可控核聚變項目，安全系統故障。所以我猜，我們不是偶然穿來的。至少我不是。”

“什么意思？”

陸懷洲看向屋頂的破洞，雪花正從那里源源不斷地飄進來。

“我穿來三年，試過各種方法回去，都失敗了。但我發現了一件事——”他轉回頭，目光如炬，“這個世界的物理常數，有極其細微的偏差。不是自然形成的偏差，像是……人為調整過。”

柴房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沈青秀消化著這句話里的信息量：“你是說，這個世界是人為制造的？我們是被‘投放’進來的？”

“或者，這是一場實驗。”陸懷洲說，“而我們是實驗體。”

話音未落，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緊接著，是王氏尖銳的叫罵：“哪個殺千刀的偷老**雞！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腳步聲匆匆遠去。

陸懷洲和沈青秀對視一眼。

“機會。”他說。

沈青秀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柴堆旁，按照他說的位置，摸索到第三塊磚。磚果然是松的，她用力一抽，磚塊被取了出來。

墻洞里，放著一個油紙包。

她拿出來，回到床邊。陸懷洲示意她打開。

油紙包里是三樣東西：一本巴掌大的手縫筆記本，一支削得很短的鉛筆，還有——

沈青秀拿起那樣東西，指尖微微一顫。

那是一塊手表。

不是這個年代常見的上海牌或者海鷗牌，而是一塊她從未見過的機械表。

表盤極簡，沒有任何品牌標識，但做工精致得不像這個時代的產物。表殼側面有一個微小的凹槽，像是插口。

“這是什么？”她問。

“我穿來時身上唯一帶著的東西。”陸懷洲說，“不是我的。我在實驗室昏過去前，有人把它塞進了我口袋。”

沈青秀翻過手表，表殼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英文：

O*server NO.07

（觀察者07號）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If you can read this, find the others.

（如果你能看到這行字，找到其他人。）

沈青秀抬起頭，看向陸懷洲。

柴房中，兩個穿越者隔著鐵鏈對視，彼此眼中都映著對方凝重的臉。

“看來，”沈青秀慢慢地說，“我們真的不是偶然來這里的。”

陸懷洲扯了扯嘴角，那是個沒什么溫度的笑。

“歡迎來到1972年，觀察者08號。”

他晃了晃手腕，鐵鏈嘩啦作響。

“現在，讓我們先想想，怎么從這個鬼地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