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學榜單，今日放榜！”隨著學侍的唱喏，前些日子小考的天文學成績被張貼在公告牌。“蘇池淵是第一！第二是陸若！”，紅色字體醒目的近乎刺眼，李松繃緊下頜，唇角抿成一條直線。垂在身側(cè)的手掌緊握成拳，因為太過用力，導致指骨被捏地發(fā)白，骨裂般的疼痛。十指連心，心也一陣陣刺痛。“李松，這榜單瞧著可沒你名字。”公告板旁，一位學子上下掃了眼榜單信息，冷笑連連。，身邊另一位學子立刻發(fā)出嘲笑：“果然小門小戶出來的，就是上不得臺面。”。“瞧她跟明玄殿下走的近，還以為有多大能耐，沒想到竟然是銀樣镴槍頭。”
“哎，你還不知道吧，前些日子，她被楚行之揍了一頓。嘖，這廢物把他們**的臉丟個干凈。”

“要不是院長感念她父親護國有功......”

“她父親不過是個營千總罷了。”

“唉，我記得她剛?cè)雽W時威風極了，鹿清山山門前同蘇池淵制止楚行之、陸若兩人爭斗、智破萬俟先生一案，都沒用到一炷香時間。”

“我看是她壞事做多，黎州貓靈看不下去，降下懲罰！”

周圍人嘲笑、不屑、惋惜、猜疑，諸多聲音落入李松耳中，恍若根根銀針狠狠刺入心臟，又痛又怒又恨，氣得身體微微發(fā)抖。

李松漆黑眼瞳轉(zhuǎn)動，木著臉掃視一周——這些人曾經(jīng)對她稱贊有加。

李松識得說她父親不過千戶的人，他曾經(jīng)極力夸贊她英雄不論出處，笑容真摯誠懇。那位說黎州貓靈的人更是直言與她出身同是黎州有與榮焉。

風光時，他們是知已好友，而現(xiàn)在，卻這般落井下石！

“他們原本就這樣拜高踩低嗎？不，這所書院學生非富即貴，學子們又怎會個個不是人精？他們當初與我交好是一種投資，如今我沒達到令他們滿意的收益，算是投資失敗。他們以往的心血白費，自然對我沒有好臉色。呵……我早就被他們做成菜端上餐桌，卻渾然不覺。”

李松捏緊垂在身側(cè)的拳頭，指尖將指骨捏的泛白。她安靜穿過人群，孑然一身，與周圍熱鬧格格不入。

“蘇學子來了！”有一人喊道。

聽到這聲，無異于水落熱油，附近的議論聲逐漸變小，一雙雙火熱目光，注視著剛到公告牌處的少年。

蘇池淵穿著普通的青色學子服，但她容貌極為艷麗，灼灼如火。頸間戴著一串珍珠項鏈，溫潤的珍珠更襯得她艷若芙蕖。即便是最平常不過的衣衫，在她出色的容貌下，竟也顯得仿若池中青荷。

天文學小考第一的名頭，足以讓蘇池淵一瞬間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再加上她漂亮的臉龐，更是令所有人目光黏在她身上。

蘇池淵快步上前，人群自動給她讓出一條小路。

“我的名字在第一列！”蘇池淵露出滿意的笑容。

“天文學可是沈先生教授的課，沈先生為人性子乖僻，出題也是天馬行空，沒想到竟有人能考到如此高的分數(shù)，嘖嘖，真了不起！”

“不愧是國公府出身，就是不一樣！”

“按照她的成績，恐怕日后在朝中的分量不低。”

人群中傳來一聲聲，或羨慕、或夸贊，蘇池淵臉頰不由得染上緋色。贊美、榮譽，名利，無法抵擋的**，讓她心中充滿喜悅。

“恭喜蘇學子。”

“同喜同喜。”

與學子們談笑著，蘇池淵目光轉(zhuǎn)動，被一道落寞身影吸引注意力。

李松。

蘇池淵笑容一滯。

前些時日，李松和楚行之發(fā)生什么齟齬，兩人不歡而散。楚行之是楚侯幼子，而李松只是平頭百姓，他們本就不是同一階層的人，恰好都在白鹿書院讀書，又因為李松出色，才能暫時走到一路。

自李松與楚行之決裂后，不知為何屢屢失手，已放榜的算術(shù)、七巧、經(jīng)學竟沒有一門課程及格。

以李松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即便能在白鹿書院畢業(yè)，參加科舉也未必能上得三甲榜單。而以蘇池淵的成績，則會成為白鹿書院重點培養(yǎng)的對象，以后登科拜相，前途不可估量。

從此以后，李松和蘇池淵的差距會越來越大。

蘇池淵的目光停留太久，久到李松發(fā)覺后回望過去，兩人視線相交。

眾星捧月的新星、任人嘲諷的舊天才，在人聲鼎沸中，似乎都變成餐桌上的飯食任人評價。只不過蘇池淵是珍饈，李松是殘羹。

李松察覺到蘇池淵的目光帶著審視、不想讀懂的評判。

蘇池淵笑容淡去一些，隔著一眾學子，向李松微微點頭，隨后與平日相熟的幾位硯友笑談著。

李松在入學那一日，也是這般意氣風發(fā)。

白鹿書院開學，宸王溫明玄中箭。人心惶惶之際，李松騎牛入山門，瞇眼笑著用一根草繩上打四五個結(jié)，簡單解釋**射出的方向原理，和鹿清山山峰朝向，輕而易舉猜出是萬俟星在后山試弩，才不慎射傷溫明玄。

事實也正如此。

當初的李松就像苦冬暖日，開朗明媚、自信非凡，不知使得多少學子對她另眼相看。

然而暖日還未升到最高點，便被烏云遮擋，學業(yè)接二連三地不及格，有關(guān)她得罪楚侯幼子楚行之一事，讓天才迅速隕落。

不少學子覺得自已受到**，懷疑李松根本不是什么天才，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庸才！以前夸贊的話，就像抽在他們臉上的耳光，以至于只能狠狠羞辱李松，才能遮蓋他們看走眼的尷尬。

李松從贊美包裹的天堂，狠狠地跌落回人間。這一摔，也許就再也爬不起來。

“宸王殿下來了！”喧嘩吵鬧的人群，隨著這個稱號響起，忽然安靜下來，剛剛朝著蘇池淵的火熱視線，剎那間轉(zhuǎn)移向溫明玄。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一位玄袍少年緩緩走來。他年紀尚輕，眉目稚嫩，卻隱隱顯露出一派雍容貴氣，氣質(zhì)清冷出塵，仿佛一個霜雪成精的美人。

溫明玄面容平靜，沒有因為眾人的注目而感到絲毫不適。他環(huán)視四周，目光所到之處，眾人都偏頭移眼。

與外冷內(nèi)熱的蘇池淵不同，宸王性情淡漠，在書院中疏離眾學子。常同伴的楚行之脾氣暴躁，武力甚高。

皇帝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因著太子早年薨逝，皇后不喜大公主，寧可扶植其他皇室。宸王殿下身份尊貴，身后又有楚侯全力相助。來日陛下百年，那個位置，宸王未可不能爭一爭。

涉及日后黨政，學子們不敢和宸王殿下有過多牽涉，只對他敬畏有余。

除了蘇池淵，對溫明玄微微一笑：“溫師兄。”

李松則留給溫明玄一個背影。

“蘇師妹。”溫明玄稍稍點頭，算是打招呼，“李師妹！”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溫明玄步伐加快，走到已經(jīng)離人群有一段距離的頹廢少年身旁，溫聲道：“明明聽見我叫你，怎么不等我？”抱怨親昵的語氣。

“我沒入明門，才不是你師妹。”李松搖頭道。

“你不是計較身份的人。”

“……”李松一噎。

“感覺像是嘲諷。”看著身份顯赫的宸王殿下，李松難掩苦澀。當時得意忘形，拒絕溫明玄加入明門的邀請，沒想到現(xiàn)在他竟然還親昵稱呼。

溫明玄俊秀面容露出令人著迷的溫柔笑容，“你說過浮名遮眼。且去淺斟低唱，忍把浮名拋。”

“呵。”李松自嘲一笑，享受過萬眾矚目被捧到云霄，又怎么能忍受譏諷墜入泥沼。

“師妹，你還說人生路上有雨有霧，但總有一天霧散雨停，就連天穹之上的星辰，也是經(jīng)歷億萬年的磨礪，才高懸于世人頭頂綻光。”溫明玄柔笑著，聲音清冽，令人如沐春風。

“我有說過？”李松懷疑這些話不是出自她，她什么時候灌給溫明玄這么油膩的心靈雞湯？

這幅思索模樣落在溫明玄眼中便是頹廢，教他忍不住擰眉，認真道：“師妹，這一時困頓，是磨礪心志的契機，未必不是明日之福。”說到此處，溫明玄一頓，耳尖爬上緋紅之色，“昔日山門前嶄露頭角的李師妹，意氣軒昂，讓人見之難忘。待到雨過天晴，撥云見日，我相信李師妹定然大放光彩。”

“啊.....”面對溫明玄毫不掩飾的夸贊，李松尷尬笑了笑。當初在鹿清山山門前鋒芒畢露，沒想到卻因此讓溫明玄記住。

只不過李松沒有心情討論什么人不輕狂枉少年，苦笑著搖頭，向外緩緩走去。

溫明玄回身向蘇池淵頷首，隨后毫不猶豫地追上李松，與她并肩而行。

在他們走后，站在原地的一干學子，發(fā)出一陣嫉妒的狼嚎長嘯。

“真是恐怖，被戳破天才之名后，她竟然還能與明玄殿下面不改色的交談！”

“雖落魄至此，竟然也能憑借以往的出色表現(xiàn)，維持和明玄殿下的關(guān)系！”

“嘖嘖，真是了不起，恐怕即便是落到最底層，也能憑借宸王再次騰空飛起啊。”

人群中，望著逐漸遠去的溫明玄，蘇池淵輕咬下唇，面上露出一抹凝重，幾乎耳語般呢喃：“李松不是在意這種小事的人，她是最不在意有人到她身邊去或是離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