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簡介
《深圳工廠的假夫妻》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盧大魚L”的創作能力,可以將林浩陳志強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深圳工廠的假夫妻》內容介紹::困局與協議 催婚與夜班---,指腹在“父親”兩個字上懸停了十秒,最終還是滑向掛斷鍵。,混合著塑膠和錫焊的工業氣息,這是深圳龍華區宏達電子廠晚上九點的常態。他面前的電路板檢測儀閃爍著紅綠指示燈,十七塊主板排列在傳送帶上,等待最后一道功能測試。“浩哥,還不走啊?”,工裝袖口沾著黑色機油。作為沖壓車間的班長,他剛結束今天的設備檢修。“這批貨明早要出,王經理特意交代的。”林浩沒抬頭,手指在檢測儀鍵盤上快...
精彩內容
突襲與彩排,林浩才意識到自已一直屏著呼吸。——金屬、機油、遠處垃圾站飄來的酸腐——灌進他的肺部。他握著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蘇小雅的弟弟。下周三到**。談彩禮。,噼里啪啦砸在他剛鋪好的計劃圖紙上。協議今天才簽,搬家明天才開始,而第一次重大考驗已經提前六天叩響大門。,快步走向女工宿舍樓。保安室的大爺正打瞌睡,電視里播放著午夜劇場。林浩敲了敲玻璃窗。“找誰啊?”大爺瞇著眼問。
“質檢部蘇小雅,急事。”
“這個點……”大爺看了眼掛鐘,十點二十,“女工宿舍十點鎖門,不能進了。打電話吧。”
林浩退到宿舍樓外的路燈下,撥通蘇小雅的號碼。響了三聲,接通。
“喂?”她的聲音很小,**里有流水聲,大概在洗漱間。
“我剛接到一個電話。”林浩直入主題,“你弟弟蘇小明,說下周三到**,要跟我談彩禮。”
電話那頭沉默了。只有細微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女工說笑聲。
“他怎么會……”蘇小雅的聲音有些發顫,“我還沒告訴他你的****。”
“他說是你給的號碼。”林浩皺眉,“還說,你告訴他我在**開廠。”
“我沒有!”蘇小雅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隨即壓低,“我怎么可能……我跟我媽說你在技術部工作,是骨干。一定是她自已添油加醋,跟我弟說成開廠了。”
林浩靠上路燈桿。金屬桿子被夏夜烘得溫熱。
“現在的問題是,他下周三就到。我們原計劃有一周時間準備,現在沒了。”他頓了頓,“而且他電話里語氣很硬,彩禮要二十萬起步,‘可以商量’。”
電話那頭傳來深深吸氣的聲音。蘇小雅在努力平復情緒。
“對不起。”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種讓林浩熟悉的、質檢員面對瑕疵品時的冷靜,“這是我的問題,我會處理。你不用……”
“協議第三條。”林浩打斷她,“‘雙方需共同應對各自家庭帶來的挑戰,不得單方面承擔或回避’。現在你弟弟認定我是你未婚夫,要談彩禮。這就是需要共同應對的挑戰。”
蘇小雅沉默了幾秒:“那你說怎么辦?”
“明天搬家照舊。但今晚我們需要提前彩排。”林浩看了眼時間,“現在十點半,你還能出來嗎?老地方,緊急會議。”
“宿舍鎖門了。”
“一樓洗漱間的窗戶,對著后面的綠化帶。”林浩說,“我見**班女工從那里溜出去買宵夜。”
電話那頭傳來短暫的沉默,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聲音。
“二十分鐘后見。”蘇小雅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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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蘇小雅把手機塞進睡衣口袋,對著洗漱間鏡子看了自已一眼。
鏡中的臉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頭發因為剛洗過還濕著,水珠順著發梢滴在肩頭。她身上穿著最舊的那套睡衣——淺粉色,領口已經洗得發白,袖口有處不起眼的脫線。
不能穿這個出去。
她快步回到四人間宿舍。另外三個床位的室友都已經躺下,一個在刷短視頻,外放聲音調得很小;一個戴著耳機聽歌;靠門那張床空了——李梅今晚值夜班。
蘇小雅從床下拉出行李箱,打開,翻出幾件疊放整齊的便服。手指在一條淡藍色連衣裙上停頓了一下,又移開,最終選了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
換衣服時,靠窗的室友抬起頭:“小雅,這么晚還出去?”
“有點事。”蘇小雅含糊應答,把睡衣塞進枕頭下。
“找李梅姐?”
“嗯。”她順水推舟地承認,套上帆布鞋。
“幫我帶瓶可樂唄?冰的。”室友遞過來五塊錢。
蘇小雅接過錢,點點頭。走出宿舍門時,她聽見身后壓低的笑語:“肯定是去見男朋友啦,最近神神秘秘的……”
走廊的聲控燈忽明忽滅。她走到一樓洗漱間,推開最里側的窗戶。窗臺不高,外面是一片稀疏的灌木叢。她撐著手臂翻出去時,帆布鞋踩斷了一根枯枝,發出清脆的聲響。
落地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環顧四周。女工宿舍樓背面是廠區圍墻,一盞孤零零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圈。林浩就站在光圈邊緣,背對著她,正在看手機。
他換了件深灰色POLO衫,工裝褲,還是那雙半舊的運動鞋。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比預計快。”他說,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你頭發濕的。”
“剛洗過。”蘇小雅下意識攏了攏頭發,“走吧,這里容易被巡夜保安看見。”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綠化帶,拐進通往廠區后門的小路。這個時間點,路上幾乎沒人,只有遠處倉庫區還有裝卸貨的動靜。
“你弟弟什么情況?”林浩邊走邊問,“我需要知道基本信息,才能編故事。”
蘇小雅沉默了幾步:“蘇小明,二十二歲,初中畢業就沒再讀書。在老家縣城打過幾份工,都干不長。去年說要跟人合伙開奶茶店,把我攢的三萬塊錢借走了,店沒開成,錢也沒還。”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匯報質檢數據。
“這次要買房?”
“看中了縣城新區的一套房子,首付二十萬,家里湊了十五萬,還差五萬。”蘇小雅頓了頓,“我媽覺得我有‘男朋友’了,就該讓男朋友出這筆錢。我弟大概覺得,既然你能‘開廠’,二十萬彩禮應該不算什么。”
“**不知道你的真實收入?”
“知道。”蘇小雅的聲音低下去,“但她覺得,女兒在**,肯定有額外收入。廠里包吃住,我工資應該全存下來,給家里用。”
林浩沒接話。這種邏輯他太熟悉了——老家那些親戚總覺得,在**打工的人,口袋里隨時能掏出幾萬塊錢。
大排檔今晚生意冷清,只有兩桌客人。老板看見他們,愣了一下:“這么晚還來?”
“有點事。”林浩選了最角落的位置,“兩瓶礦泉水。”
“不來點吃的?”
“不用,謝謝。”
老板撇撇嘴,拿來兩瓶冰水。瓶身上凝著水珠,在桌上洇出兩個濕圈。
蘇小雅擰開瓶蓋,喝了一小口。冷水順著喉嚨滑下,讓她清醒了些。
“我們需要統一幾個關鍵信息。”林浩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筆——技術員的習慣,“第一,我的‘廠’是什么情況。不能說得太大,否則后續容易穿幫。也不能太小,否則二十萬彩禮顯得不合理。”
“可以說是個小加工廠,做電子配件代工。”蘇小雅提議,“你懂技術,這個領域說得通。”
林浩在筆記本上記錄:“規模呢?”
“二三十人,年流水幾百萬。”蘇小雅顯然想過這個問題,“剛好夠維持體面,又不會讓人期待太高。”
“好。”林浩寫下,“第二,我們怎么認識的。你之前的說法是在項目組,這個需要擴充細節。”
兩人花了二十分鐘編織故事:半年前,質檢部發現一批主板存在偶發性故障,技術部成立專項組排查。林浩是組長,蘇小雅是質檢方代表。連續一周加班到深夜,一起吃過宵夜,聊過各自老家。故障解決后,林浩請項目組吃飯,單獨送她回宿舍。之后開始偶爾一起吃飯,三個月前正式交往。
“時間線要能對上實際工作記錄。”林浩提醒,“王經理可能會查。”
“項目是真的,去年十一月,**T貼片機參數漂移事件。”蘇小雅準確報出時間,“我們確實一起加過班,有記錄。”
林浩看了她一眼。她記這些細節的精準程度,不亞于他記技術參數。
“第三,彩禮問題。”他寫下這個標題,筆尖在紙上點了點,“你弟弟要二十萬,我們不可能給。需要一套說辭。”
蘇小雅握緊水瓶:“就說……我們打算在**買房,錢都存作首付了。彩禮按我們老家習俗,六萬六,圖個吉利。”
“六萬六他也不會滿意。”
“那就分期。”蘇小雅咬了咬下唇,“先給兩萬,剩下四萬六,等我們買房后一年內給清。如果他不同意,就說最多三萬八,一次性結清,以后不再有經濟往來。”
林浩挑眉:“你打算真給這筆錢?”
“給。”蘇小雅迎上他的目光,“協議里寫了,家庭事務產生的財務支出,原則上由各自承擔。這三萬八,我會從我的積蓄里出。但你需要在談判時配合我,表現出是我們共同的決定。”
“你確定?三萬八不是小數目。”
“確定。”蘇小雅的聲音很輕,但堅定,“這是我自已的事。你幫我演這場戲,已經是在幫我了。”
林浩沒說話,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數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你弟弟來了住哪。”他寫下新一條,“夫妻房申請的是雙人間,但他來了,我們不可能讓他住進來。”
“就說宿舍規定,夫妻房不允許其他家屬長住。”蘇小雅顯然也想過,“給他訂廠外的招待所,錢我出。但不能讓他知道具體房號,否則他會天天來鬧。”
“招待所一天八十,一周五百六。”林浩快速計算,“如果他賴著不走……”
“那就買張回程票,送他走。”蘇小雅的眼神冷下來,“我了解他,他吃不了苦。在**住三天,發現討不到更多好處,自已就會走。”
林浩合上筆記本。彩排到此,基本框架有了。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還有一個問題。”他說,“你弟弟如果堅持要去看我的‘廠’,怎么辦?”
蘇小雅沉默了。這個問題顯然難住了她。
兩人對視了幾秒。林浩忽然開口:“其實有個地方,也許能用。”
“哪里?”
“我大學同學在龍崗開了個小作坊,確實做電子配件,十幾個人。”林浩說,“我偶爾會去幫忙解決技術問題。如果你弟弟堅持要看,可以帶他去那里轉轉。但需要提前跟我同學打招呼。”
“可靠嗎?”
“可靠。大學上下鋪,欠我個人情。”林浩頓了頓,“去年他廠里設備出問題,差點整批貨報廢,我連夜過去修好的。”
蘇小雅松了口氣:“那就好。需要多少錢打點,我出。”
“不用,一頓飯的事。”林浩看了看時間,十一點四十,“差不多了。你還有什么要補充的?”
蘇小雅想了想:“我弟弟可能會打聽我們的……感情狀況。比如怎么求婚的,以后打算在哪生活,什么時候要孩子之類的。”
“求婚可以說是在***公園,看日落的時候。”林浩說得很自然,“以后在**發展,孩子等經濟穩定了再說。這些細節,明天我們可以列個清單,逐項統一口徑。”
“好。”蘇小雅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三點,*棟512見。”
“我送你到宿舍樓下。”
“不用,被人看見不好。”
“現在我們是‘未婚夫妻’,被人看見才正常。”林浩也站起來,聲音平靜,“而且這么晚了,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蘇小雅張了張嘴,最終沒反駁。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安靜。廠區大部分燈光已經熄滅,只有主干道的路燈還亮著。兩人的影子被拉長,時而重疊,時而分開。
走到女工宿舍樓后的綠化帶時,林浩停下腳步:“就這里吧,再往前有監控。”
蘇小雅點頭,走向那扇敞開的洗漱間窗戶。爬上去前,她回頭看了林浩一眼。
“謝謝你。”她說,“今晚,還有……所有事。”
“協議內容。”林浩回答,“不用謝。”
蘇小雅翻進窗戶,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林浩站在路燈下,等了幾分鐘,直到看見四樓某個窗戶亮起燈——那是蘇小雅宿舍的位置。
他轉身離開,沒注意到二樓另一個窗戶后,有人正撩開窗簾一角。
張主任穿著睡衣,手里端著茶杯,瞇眼看著樓下遠去的身影。他喝了口茶,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
“小蘇啊小蘇,”他低聲自語,“動作挺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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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林浩拖著行李箱站在*棟512門口。
行李箱很輕,里面只有幾件衣服、洗漱用品、幾本專業書和那個裝存折的鐵皮盒子。八人間住了三年,他居然沒攢下什么像樣的家當。
鑰匙**鎖孔,轉動。門開了。
夫妻房比他想象中寬敞。一室一廳,帶獨立衛生間和小廚房。客廳有張舊沙發和茶幾,臥室里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雖然家具都是廠里統一配的廉價貨,但至少干凈,而且有扇朝南的窗戶,陽光灑進來,地板上鋪著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把行李箱拖進臥室,打開衣柜。里面已經掛了幾件女式衣服——蘇小雅大概提前來放過東西。衣服不多,顏色都很素,整齊地排列在左側。他把自已的衣服掛到右側,中間空出明顯的分界線。
剛收拾完,敲門聲響起。兩點五十八分。
林浩打開門。蘇小雅站在門外,同樣拖著一個行李箱,比他的還小一些。她今天穿了件米色襯衫和深色長褲,頭發扎成低馬尾,臉上有淡淡的黑眼圈。
“很準時。”林浩側身讓她進來。
蘇小雅走進客廳,環顧四周。她的目光在家具上快速掃過,最后停留在臥室敞開的門上——她看見衣柜里那明顯的分界線,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我住客廳沙發就好。”她說,“臥室給你。”
“協議第五條,”林浩關上門,“‘居住空間公平分配,雙方均有獨立私人區域’。臥室歸你,我住客廳。”
“但你……”
“我晚上經常加班,回來晚,睡客廳不影響你休息。”林浩語氣不容商量,“而且客廳離門近,如果有人突然來訪,我可以先應對。”
蘇小雅沉默了幾秒,點點頭:“那謝謝了。”
兩人開始各自整理。蘇小雅的東西確實不多:幾套換洗衣物、一套床品、一個小化妝包、幾本書、一個相框——林浩瞥見照片上是她和一位老人的合影,應該是***。
她把相框放在臥室書桌上,正對床的位置。然后開始鋪床單,動作麻利,床單被拉得平整無皺。
林浩把沙發套拆下來,準備換洗。沙發打開是張折疊床,寬度大概一米二,睡一個人勉強夠。他從行李箱里拿出自已的床單,也鋪上。
整理過程中,兩人幾乎沒有交談,只有物品放置的細微聲響。陽光在房間里緩慢移動,從地板爬到墻壁。
三點半,基本收拾完畢。蘇小雅從廚房探出頭:“我燒了水,要喝茶嗎?”
“好。”
兩人在客廳茶幾兩側坐下。蘇小雅泡了兩杯綠茶,茶葉是她自帶的,有淡淡的清香。
“昨晚回去后,我又想了想。”她開口,從隨身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關于我弟弟可能會問的問題,我列了個清單。”
林浩接過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二十多個問題,從“你們怎么認識的”到“以后孩子在哪上學”,甚至包括“過年回誰家”。每個問題后面都有蘇小雅擬定的答案,有些還標注了“需林浩確認”或“視情況發揮”。
“很詳細。”他說,“但問題太多,不可能全記住。”
“所以我們今天下午的任務,就是把這些問題的答案過一遍,形成條件反射。”蘇小雅的語氣像個質檢員在制定培訓計劃,“我弟弟觀察力不強,但擅長抓漏洞。只要我們的說法有矛盾,他就能一直糾纏。”
林浩喝了口茶:“開始吧。”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兩人像準備技術答辯一樣,逐條核對“劇本”。
“你們第一次約會在哪?”
“廠區后門的川菜館,點了水煮魚和麻婆豆腐。你被辣得流眼淚,我遞了紙巾。”——這是蘇小雅的版本。
“不對,應該是我被辣得流眼淚。”林浩糾正,“我是湖南人,能吃辣,你是廣東人,不能吃。這樣更合理。”
蘇小雅想了想,點頭:“好,修改。”
“求婚具體場景?”
“***公園,上周六晚上七點半,日落時分。我拿出戒指,你說‘太突然了’,但最后還是答應了。戒指是周大福的基礎款,價格三千八,現在放在你宿舍抽屜里——實際上去買一個,我出錢。”林浩說。
“戒指不用真買。”蘇小雅搖頭,“就說我舍不得戴,收起來了。他看不到實物,就不會深究。”
“聰明。”
“以后打算在哪買房?”
“龍華或者寶安,看工作發展。首付我們各出一半,貸款一起還。”蘇小雅寫下答案,“這個說法,能堵住他借錢的念頭——我們自已的錢都不夠。”
林浩看著她低頭書寫的側臉。陽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小的影子,她抿著嘴唇,神情專注得像在檢測精密元件。
“最后一個問題。”蘇小雅翻到清單末尾,“‘你們是真心相愛才結婚的嗎?’”
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遠處廠區的機器聲隱約傳來,像這個問題的**音。
“標準答案是‘當然’。”林浩說。
“但他可能會追問細節。”蘇小雅抬起頭,“比如,你喜歡我什么,我喜歡你什么。”
林浩沉默了幾秒。茶杯里的熱氣裊裊上升,在兩人之間形成薄薄的霧障。
“可以說,”他緩緩開口,“我喜歡你的認真和獨立。你在流水線上八個月零失誤,這種專注讓我佩服。你喜歡我的……可靠和技術能力。我幫你家修過電器,給你父親寄過藥。”
這些都是事實。協議第三十一條:“所有虛構信息應盡可能建立在真實基礎上,以降低穿幫風險。”
蘇小雅在筆記本上記錄,筆尖沙沙作響。
“夠了。”她合上本子,“這些細節足夠應付了。”
墻上的時鐘指向五點半。窗外的陽光開始泛黃,黃昏將至。
“晚上我做飯。”蘇小雅站起身,“算是搬家的第一頓飯。你有什么忌口嗎?”
“沒有。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廚房小,一個人就行。”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空的。從自已帶來的袋子里拿出食材:一把青菜、幾個雞蛋、一塊瘦肉、一小袋米。
林浩坐在沙發上,能聽見廚房里洗菜切菜的聲音,規律而輕快。他打開電視,本地新聞正在報道**的房價——龍華區均價又漲了百分之五。
新聞播完時,飯菜的香味已經飄出來。簡單的兩菜一湯:青椒肉絲、炒青菜、紫菜蛋花湯。蘇小雅擺好碗筷,兩人在茶幾兩側坐下。
“條件有限,將就一下。”她說。
“已經很好了。”林浩拿起筷子,“我平時都是食堂或者外賣。”
兩人安靜地吃飯。電視里在播放一部老電視劇,音量調得很低。這種日常感讓林浩有些恍惚——上一次在家里吃這樣一頓飯,還是三年前春節回老家的時候。
“你廚藝不錯。”他評價。
“自已做飯省錢。”蘇小雅輕聲說,“廠食堂一頓最少八塊,自已做三塊就夠了。”
很實在的理由。林浩想起她那個三萬八的計劃,忽然明白這筆錢對她意味著什么——至少是一年的伙食費。
吃完飯,蘇小雅收拾碗筷,林浩擦桌子。配合得意外默契,沒有多余的語言,就像車間里兩個熟練工在流水線上交接。
洗完碗,蘇小雅看了眼時間:六點四十。
“我今晚要去上夜校。”她說,“質量管理課程,九點半才回來。”
“需要送嗎?”
“不用,廠區里有班車。”她背上包,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我弟如果提前打電話,你隨機應變。萬一情況失控,隨時聯系我。”
“好。”
門關上。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的聲音和窗外漸起的蟬鳴。
林浩坐在沙發上,翻開筆記本,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問題和答案。然后他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喂,阿強?我林浩。有件事要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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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夜校教室在廠區培訓中心三樓。三十多個學員,大多是年輕工人,想考個證書提升自已。蘇小雅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筆記本攤開,但心思不完全在老師講的質量管理七大工具上。
手機調了靜音,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每過幾分鐘,她就忍不住看一眼。
七點二十,手機屏幕亮起。是母親發來的語音消息,她戴上耳機點開。
“小雅啊,小明說他已經買好票了,下周三下午到**。你把男朋友電話號碼給他了是吧?這孩子,也不先跟我說一聲……對了,你讓小林準備一下,咱們家雖然不講究,但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見面禮總要備一份吧?還有,你王嬸說**那邊現在流行‘三金’,雖然咱們不貪圖這些,但該有的面子……”
語音還沒聽完,蘇小雅直接長按刪除。她盯著黑板上的帕累托圖,那些柱狀圖形在她眼里扭曲成一張張索取的嘴臉。
同桌的李梅碰了碰她的胳膊,遞過來一張紙條:“你沒事吧?臉色不好。”
蘇小雅搖搖頭,在紙條背面寫:“家里的事。”
李梅了然,又寫:“需要幫忙就說。”
課間休息時,蘇小雅走到走廊盡頭,撥通林浩的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我母親剛聯系我了。”她直接說,“我弟確實下周三到。另外,她提到了見面禮和‘三金’。”
電話那頭傳來林浩平靜的聲音:“見面禮預算多少?三金需要買真的嗎?”
“見面禮兩百塊以內,買點水果茶葉就行。三金不用真買,就說我已經有了,放在銀行保險柜。”蘇小雅頓了頓,“但以我弟的性格,他可能會要求看**或者實物。”
“那就說**在老家,實物為了安全存銀行了。”林浩似乎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如果他堅持要看,可以帶他去周大福柜臺轉轉,但就說鑰匙在你這,今天取不了。”
“好。”蘇小雅松了口氣,“另外,他可能會提出來要去你老家看看。”
“這個拒絕。就說我父親病重,不方便接待。”
兩人又核對了幾處細節。掛電話前,林浩突然說:“對了,我同學那邊聯系好了。如果你弟弟堅持要看廠,隨時可以安排。他廠里最近在做一批藍牙耳機的配件,看起來像那么回事。”
“謝謝。”
“不客氣,協議內容。”
回到教室時,老師正在講因果圖。蘇小雅盯著白板上的魚骨圖,忽然覺得她和林浩現在的處境,就像這張圖——諸多原因導致一個結果:他們必須演好這場戲。而每個原因背后,又有更深層的原因,枝枝蔓蔓,最終都扎根在生活的泥土里。
下課是九點半。培訓中心樓下,夜班班車已經在等。蘇小雅上車時,看見最后一排靠窗坐著個熟悉的身影。
林浩抬起頭,對她點了點頭。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車上還有其他下課的工人,有幾個認識林浩的,投來好奇的目光。
“你怎么來了?”蘇小雅壓低聲音。
“剛在技術部加班,順路。”林浩說得很自然,“而且,未婚夫接未婚妻下課,正常。”
班車啟動,駛過廠區的主干道。路燈的光透過車窗,在兩人臉上明暗交替。
“劇本都背熟了嗎?”林浩問。
“差不多了。”蘇小雅看向窗外,“希望不要有太多即興發揮的機會。”
“生活本身就是即興發揮。”林浩說,“我們能做的,就是把劇本寫厚一點。”
班車在*棟樓下停靠。兩人下車,一起走進樓道。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熄滅。
走到五樓時,林浩忽然停下腳步。蘇小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512門口的地上,放著一個塑料袋。
林浩彎腰撿起來。袋子里是一盒包裝精美的點心,還有一張卡片。他打開卡片,上面是打印的字跡:
“恭賀新婚。一點心意,望笑納。——張”
蘇小雅臉色微變。
“張主任。”她低聲說,“他怎么會知道我們今天搬家?”
“昨晚他可能看見了。”林浩想起路燈下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而且夫妻房申請要經過他簽字。”
“他在試探我們。”蘇小雅的手握緊,“送這種私人禮物,不是他的風格。他一定在懷疑什么。”
林浩把點心袋拎在手里,掏出鑰匙開門。進屋后,他打開塑料袋仔細檢查——除了點心和卡片,沒有其他東西。
“東西沒問題。”他說,“但你的判斷沒錯,他在試探。”
“那我們怎么辦?”
“收下,明天去謝謝他。”林浩把點心放在茶幾上,“表現得自然一點,就當是領導對下屬的關心。如果他問起細節,就按劇本說。”
蘇小雅點頭,但眉頭依然皺著。
林浩看著她:“你擔心什么?”
“張主任那個人,很會挖人隱私。”蘇小雅說,“如果他真想查,可能會去打聽我們‘戀愛’的細節,甚至去問王經理。”
“王經理那邊我有數。”林浩說,“他需要我結婚來穩定晉升,不會拆臺。至于其他同事,我們統一口徑,問題不大。”
話雖如此,但兩人都清楚——多一個人關注,就多一分風險。
洗漱完畢,各自回房。蘇小雅躺在臥室床上,盯著天花板。窗外,廠區的霓虹燈牌徹夜不熄,紅色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晃動的光影。
她想起奶奶。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慈祥,那是她生命中少數無條件愛她的人。奶奶去世前拉著她的手說:“小雅,以后要為自已活。”
可她到現在,還在為別人活。
客廳傳來林浩翻書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忽然意識到,這間屋子里現在有另一個人呼吸。一個簽了三十二條款項協議的陌生人,卻可能成為她接下來一年里最緊密的“同盟”。
手機屏幕亮起,是弟弟發來的消息:“姐,我買好票了,周三下午三點到**北。讓**來接我啊,順便請我吃頓好的。”
她盯著“**”兩個字,忽然覺得荒謬至極。
周三下午三點。還有四天。
她閉上眼睛,開始默背劇本。
而在客廳,林浩躺在折疊床上,同樣沒有睡意。他手里拿著那個裝存折的鐵皮盒子,打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看著里面的數字。
三萬七。加上這個月的工資,能到四萬一。如果下個月晉升成功,每月能多三千。一年就是三萬六。再加上年終獎……
他算得很仔細,像在計算一塊主板的功耗。
算到一半,他停下。想起蘇小雅說“三萬八我會從我的積蓄里出”時的表情。那種平靜之下的疲憊,他太熟悉了。
他合上鐵皮盒子,放回行李箱夾層。
周三下午三點。還有四天。
窗外的霓虹燈光在天花板上晃動,像倒計時的秒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