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餓醒的——胃里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冷汗。他想翻個身，卻發現身下硌得慌，硬邦邦的土炕，連層像樣的褥子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干草。。。。不是那種閉眼之后的黑，是實實在在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他眨了眨眼，適應了一會兒，才隱約看見頭頂的房梁——幾根歪歪扭扭的木頭，上面鋪著破舊的葦席，有幾處塌陷下來，露出黑乎乎的屋頂。？，剛一動，腦袋就像被人用錘子敲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抬手去摸后腦勺，摸到一個大包，按一下就鉆心地疼。。
甘肅。民勤。漢代古城遺址。沙塵暴。他往一個窟窿里鉆，然后后腦勺挨了一下……再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考古隊的車呢？隊長呢？老張呢？

他掙扎著坐起來，這才發現自已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棉襖——不是他的衣服，他的沖鋒衣呢？這棉襖硬得像鐵皮，上面全是污漬，有幾處破了洞，黑乎乎的棉絮從洞里鉆出來。袖子短了一大截，手腕露在外面，凍得發紫。

沈追愣住了。

他低頭看自已的手——那雙手枯瘦如柴，骨節突出，指甲縫里全是泥，手背上還有凍瘡潰爛后結的黑痂。

這不是他的手。

心跳開始加速，咚咚咚地敲在胸腔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間土坯房。土墻裂了好幾道口子，風從裂縫里灌進來，刀子一樣。門是兩塊破木板拼的，歪歪斜斜地靠在門框上，門縫大得能伸進手指。墻角堆著一些爛柴火，灶臺塌了一半，灶膛里一點火星都沒有。一張歪腿的桌子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空空如也。

這是……什么地方？

他扶著墻站起來，兩條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發軟。他走到門口，推開那扇破門。

冷風呼地灌進來，吹得他一個趔趄。

門外是一個小院子，土墻塌了一半，剩下一人多高。院子里光禿禿的，什么都沒有。靠墻有個雞窩，里頭空空如也。天是灰的，鉛灰色的云壓得低低的，看不見太陽，也不知道是什么時辰。

沈追光著腳站在地上，腳底板已經凍麻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已——光著腳，穿著一條單薄的破褲子，膝蓋上兩個大洞，凍得通紅。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他扶住門框，眼前發黑，無數畫面像走馬燈一樣涌進腦子里——

一個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破棉襖的少年，蹲在一間私塾外面，偷偷聽里面先生講課。

那個少年被人一腳踹倒，懷里的半個窩頭滾進泥里，他趴在地上撿起來，吹也不吹就往嘴里塞。

那個少年踉踉蹌蹌地走回這間破屋，躺在炕上，一天比一天虛弱。

那個少年睜著眼，盯著房頂，一動不動。

那個少年叫沈追，十八歲，大康王朝永興七年臘月，凍餓而死。

而他，現在在這個少年的身體里。

沈追靠著門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大康王朝。永興七年。他沒有聽過這個年號，但那個少年的記憶告訴他，這是一個和明朝末年差不多的時代——皇帝昏聵，宦官專權，****，天災不斷，流民百萬，**遍野。

而他所在的地方，叫青州東平郡清河縣沈家村。

一個窮得連老鼠都不來的破村子。

他低頭看著自已這雙手——一雙連筆繭都沒有的手，一雙只會挖野菜、撿柴火的手。

一個連半個窩頭都保不住的手。

沈追閉上眼，想哭，但哭不出來。

他是985農業大學的博士，主攻作物育種，參與過**精準扶貧項目，在西北農村駐村三年，和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他懂農技，懂基層，懂怎么讓土地長出更多的糧食。

可那又怎樣？

他現在餓得連站都站不穩，沒有一粒糧食，沒有一個銅板，還欠著孫家兩貫錢的債——那個少年的記憶告訴他，孫家是村里的**，放***，**了**娘，現在輪到他了。

兩貫錢，就是兩千文。在災荒年，能買三石糧食。三石糧食，夠一個人吃大半年。

他拿什么還？

拿這條命還？

沈追坐在地上，冷風吹得他直打哆嗦，但他不想動，也動不了。

就在這時，一陣咳嗽聲從隔壁傳來。

那咳嗽聲很重，像要把肺咳出來一樣，一聲接一聲，中間夾雜著喘息。咳了好一陣，慢慢平息下去。

沈追扶著墻站起來，循聲看過去。

隔壁也是一間破屋，比他這間還破。土墻塌了一半，剩下的用木頭頂著，門是幾塊破布拼的，風一吹就掀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有人嗎？”

里頭沒有回應，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他掀開破布，低頭鉆進去。

屋里很暗，過了好一會兒眼睛才適應。炕上躺著一個人，蜷成一團，身上蓋著一床薄得透光的破被子。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光，沈追看清了——是個老婦人，頭發花白，滿臉皺紋，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這是長期饑餓的臉。

沈追心里一緊。

老婦人聽見動靜，慢慢睜開眼。那雙眼睛渾濁，但看見沈追，卻亮了一下。

“小……小沈？”老婦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你……你咋過來了？”

沈追的腦子里閃過一段記憶——這個老婦人姓楊，孤寡老人，村里人都叫她楊奶奶。原身餓得快死的那幾天，楊奶奶來過兩次，給他送了半碗野菜糊糊。就半碗，因為楊奶奶自已也沒吃的。

原身就是靠那半碗野菜糊糊多撐了兩天，撐到他穿過來。

沈追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楊……楊奶奶。”

楊奶奶看著他，擠出一個笑。那笑把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一起，眼睛瞇成一條縫，但沈追看得分明——那是真的在笑，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看見他還活著，所以笑。

“好……好……”楊奶奶喘著氣，“活著……就好……”

沈追的鼻子一酸。

他走過去，蹲在炕邊，這才看清楊***臉色——蠟黃中透著灰敗，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像游絲。這不是普通的病，這是餓的，也是病的，是油盡燈枯的前兆。

“楊奶奶，您病了多久了？”

楊奶奶搖搖頭，不想說話，又像是沒力氣說。

沈追四處看了看。灶臺是冷的，瓦罐是空的，屋里連一粒糧食的影子都看不見。他掀開楊***被子看了一眼——底下是一層干草，干草上鋪著一件破棉襖，那就是她的褥子。

他心里一沉。

“楊奶奶，您等著，我去給您弄點吃的。”

楊奶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如柴，卻攥得死緊。

“別……別去……”她喘著，“孫家……孫家的人……在外頭……”

沈追一愣。

“他們……他們找你……要債……”楊奶奶斷斷續續地說，“你……你別出去……躲著……”

沈追攥緊拳頭。

孫家。

又是孫家。

他低頭看著楊奶奶，看著她那雙渾濁卻還透著關切的眼睛，看著她那張因饑餓而塌陷的臉，看著她抓著自已手腕的那只手——那只手青筋畢露，骨節分明，像一只干枯的鳥爪。

他想說什么，***都說不出來。

楊奶奶慢慢松開手，指了指灶臺后頭。

“那……那兒……有……”

沈追走過去，在灶臺后頭找到一個瓦罐。瓦罐不大，蓋子蓋得嚴嚴實實。他揭開蓋子，往里一看——

半罐子野菜糊糊。

黑乎乎的，稀得能照見人影，飄著幾片爛菜葉子，一股野菜特有的苦澀味道沖鼻而來。

就這半罐子，是楊奶奶最后的存糧。

沈追端著瓦罐，手在發抖。

楊奶奶掙扎著想坐起來，試了幾次都沒成功。沈追趕緊放下瓦罐，過去扶她。

“楊奶奶，您躺著，別動。”

楊奶奶不聽，硬是撐著手肘坐起來，靠在墻上，喘了好一會兒，才指著那瓦罐說：

“你……你喝……”

沈追愣住了。

“我……我喝？”

“喝……”楊奶奶點點頭，“你……你比我……需要……”

沈追端著那瓦罐，看著里頭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眼眶熱得發燙。

他自已都快**了，他知道這半罐子野菜糊糊的分量。

這是楊***命。

“楊奶奶，您喝，我不餓。”

“胡說……”楊奶奶喘著，“你……你三天沒吃了……不餓才怪……快喝……”

沈追站在那兒，端著瓦罐，一動不動。

楊奶奶看著他，又笑了。

“喝吧……孩子……”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喝完了……活下去……”

活下去。

沈追端著那瓦罐，慢慢地，蹲下來，拿起豁了口的木勺子，舀了一勺野菜糊糊，送進嘴里。

苦的。澀的。還有一股土腥味。

但咽下去的時候，一股熱流從胃里散開，暖洋洋的，舒服得他想哭。

他一勺一勺地喝著，每一勺都喝得很慢，舍不得一下子喝完。楊奶奶靠在墻上，看著他喝，臉上的笑一直沒有散。

喝完最后一勺，沈追放下瓦罐，抬起頭。

“楊奶奶。”

楊奶奶看著他。

“這碗粥，”沈追一字一句，“我記著了。”

楊奶奶愣了一下，然后擺擺手。

“說啥呢……一碗野菜湯……有啥記不記的……”

沈追沒再說話。

他扶著楊奶奶躺下，給她蓋好那床薄被子，又去灶臺后頭找了些柴火，生了火，把屋里燒得暖和些。楊奶奶躺在炕上，看著他忙進忙出，眼睛一直跟著他轉。

火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比剛才好看了一些，有了一點血色。

沈追坐在灶臺邊，看著那堆火，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穿越。大康。永興。孫家。兩貫錢。楊奶奶。半碗粥。

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但他知道一件事——

楊奶奶這半碗粥，他得還。

用什么都行，拿命還都行。

外頭的風還在刮，吹得破布門一掀一掀的。沈追坐在火邊，聽著風聲，聽著楊奶奶漸漸平穩的呼吸聲，心里慢慢靜下來。

活下去。

先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還那半碗粥。

他閉上眼，開始想——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