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拈著針線,正給黛玉繡一件肚兜。大紅的綢面上,一對鴛鴦已經繡好了一只,另一只才繡了一半。她的針腳極細,是當年在閨中時練就的手藝,連母親賈母都夸過她女紅好。,扎破了指頭好幾次。“**,您歇會兒吧,這都繡了一上午了。”身旁的周媽媽心疼地說。,繼續繡。。,她帶著黛玉在園子里散步。五月的揚州已是**,荷花池里荷葉田田,有幾朵早荷已經綻開了花苞。黛玉穿著粉色的小褂子,拉著她的手,仰頭問:“娘親,你會不會死?”,蹲下身問:“玉兒怎么這么問?”
黛玉低著頭,好一會兒才說:“我夢見娘親死了。”
賈敏心中一陣酸楚,摟著她道:“那是夢,娘親好好的呢。”
黛玉抬起頭,那雙眼睛卻不像個孩子,里頭裝著太多的東西,看得賈敏心里發慌。她問:“玉兒還夢到什么了?”
黛玉卻搖搖頭,不肯再說了。
這幾日,賈敏夜里也****。
夢里有座很大的園子,雕梁畫棟,富麗堂皇,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夢里有個瘦弱的少女,穿著素凈的衣裳,站在一處竹林邊,望著遠方發呆。那少女的眉眼,竟和她幼時的女兒有幾分相像。
少女轉過身來,看著她,眼淚簌簌而下。
“娘親……”少女喊道。
賈敏想去抱她,卻撲了個空。少女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化作一陣煙,散了。
她驚醒過來,淚流滿面。
林如海被她驚醒,問她怎么了。她只說做了噩夢,便不再提。可心里卻怎么也放不下——那少女是誰?為何叫她娘親?那眼神里的悲傷,為何如此熟悉?
“**?”周媽**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賈敏回過神,發現手上的針又扎進了指頭,一顆血珠滲出來,染在紅綢上,格外刺目。
“哎呀!”周媽媽連忙拿帕子來擦,“**今日怎么了?老是扎著手。”
賈敏把繡品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黛玉正帶著丫鬟鸚哥在院子里玩。鸚哥蹲在地上捉蝴蝶,黛玉站在一旁看著,臉上帶著笑,卻不像別的孩子那般歡呼雀躍,倒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淡淡的,遠遠的。
這孩子,太安靜了。
五歲的孩子,本該是淘氣的年紀。林玨八歲了,還天天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被她說了多少回也不改。可黛玉從不這樣,她喜歡安安靜靜地坐著,看書、寫字、繡花,要么就望著遠方發呆,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賈敏想起自已五歲時,在賈府里也是個淘氣的,跟著哥哥們滿院子跑,把奶娘急得團團轉。母親常笑著說:“這丫頭,哪像個姑娘家?”
可黛玉……
“姐兒平日里都愛做些什么?”賈敏問周媽媽。
周媽媽想了想,道:“姐兒喜歡看書,老爺書房里的書,姐兒拿得到的一本本翻。還喜歡寫字,前兒還問奴婢要紙筆,說要給**寫信。”
“給**寫信?”賈敏一愣,“她就住在這院子里,寫什么信?”
周媽媽笑道:“姐兒說,等信寫好了,裝在信封里,讓鸚哥送去給**,**看了高興。”
賈敏心中一軟,眼眶微微發熱。
這孩子,心思太細了。
她轉身出了屋子,往院子里走去。鸚哥見她來了,連忙請安。黛玉也看見了,小跑著過來,撲進她懷里:“娘親!”
賈敏彎腰抱起她,發現女兒輕得過分,心里又是一陣疼。
“玉兒在玩什么?”
“鸚哥姐姐捉蝴蝶。”黛玉指著鸚哥手里的網兜,“捉了好幾只,都放在籠子里了。”
賈敏看了看那只竹編的小籠子,里頭幾只蝴蝶撲騰著翅膀,撞來撞去。她皺眉道:“捉來做甚?放了罷,蝴蝶要飛才好看。”
黛玉點點頭,對鸚哥說:“姐姐,放了吧。”
鸚哥有些不舍,但還是打開籠子。蝴蝶飛出來,在院子里繞了一圈,飛過墻頭不見了。
黛玉望著那些蝴蝶,輕聲道:“它們去找娘親了。”
賈敏心中一顫,抱緊女兒。
“玉兒也想娘親?”她輕聲問。
黛玉點點頭,又搖搖頭,把小臉埋進她頸窩里,悶悶地說:“娘親就在這兒,玉兒不想。”
賈敏眼眶發熱,拍了拍女兒的背。
這孩子,心里藏著事。可她不知道是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問。
晚間,林如海從衙門回來,一家人圍坐用飯。林玨也下了學,坐在黛玉旁邊,一個勁兒給妹妹夾菜。黛玉碗里堆得老高,她看著哥哥,無奈地說:“哥哥,太多了,吃不完。”
林玨板著小臉說:“你太瘦了,多吃點。”
賈敏看著兄妹倆,心里暖洋洋的。林如海也笑了,對林玨道:“你自已也吃,別光顧著妹妹。”
林玨這才埋頭扒飯。
飯后,賈敏把林如海拉進內室,說起白日里的心事。
“老爺,我總覺得玉兒不對勁。”她眉頭緊鎖,“那孩子太安靜了,太懂事了,不像個五歲的孩子。”
林如海沉默片刻,道:“我也看出來了。這孩子眼神里,有時候會露出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經了事的人才有的。”
賈敏心中一緊:“老爺的意思是……”
“我懷疑,玉兒也有奇遇。”林如海壓低聲音,“和我一樣。”
賈敏瞪大眼睛,半晌說不出話。
她想起自已那些夢,想起夢里那個喊她娘親的少女,想起黛玉那雙悲傷的眼睛……一個念頭冒出來,嚇得她渾身發冷。
“老爺……”她抓住林如海的手,“我夢見一個姑娘,瘦瘦的,穿著素凈衣裳,站在一座大園子里,喊我娘親……”
林如海臉色一變:“什么樣的園子?”
賈敏仔細回想:“很大,有假山,有池塘,有竹林,還有好些樓閣……”
林如海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大觀園。
他前世雖未親見,卻在夢中見過無數次。那園子的一草一木,都刻在他心上——那是困住他女兒的地方。
“敏兒,”他握住妻子的手,聲音發緊,“咱們得找個機會,好好問問玉兒。”
賈敏點頭,眼中含淚。
窗外,月色如水。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兩下,三下。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