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玄黃亂流》是追夢人97622的小說。內容精選:青梅,嶺南的天還黑著。,側耳聽了聽隔壁的動靜——均勻的呼吸聲,葉瑄還沒醒。,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揣進懷里,推門出去。,一排排竹舍整齊得像棋盤。張野住的是丙七舍,靠山崖那一側,推開窗就能看見霧氣彌漫的山谷。此刻天還沒亮,霧氣更重,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腳下熟門熟路,閉著眼睛也不會摔。這條路他走了十一年,從七歲走到十八歲,從需要踮著腳夠門閂,走到現在一抬腿就能跨過那道坎。,不大,藏在兩座山包的夾...
精彩內容
奔逃。。后背貼著的地方又濕又硬,是樹根和碎石的觸感,雨水透過頭頂那點勉強遮陰的樹葉滲下來,把他的衣裳浸得透濕。他想動一動,但剛挪了一下肩膀,就感覺到壓在身上的重量——葉瑄靠在他懷里,睡著了。。,只有一點灰蒙蒙的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干得起了一層細皮,臉色比平時白,白得能看見眼皮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昨天走了整整一天,翻了兩座山,淌了三道溪,她一句累都沒說。晚上坐在火堆旁邊,她把鞋脫了,他才看見她腳底磨出來的血泡——兩個,一個在腳掌,一個在后跟,都破了,血水和膿水混在一起,粘在襪子上。。沒有針,用**尖,挑一下,吸一口氣,挑一下,吸一口氣,從頭到尾沒吭一聲。,她不讓他看。
“轉過去。”她說,聲音很平靜。
他轉過身去,聽著身后她吸氣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有人用鈍刀子割他的心。
后來她弄完了,把腳包好,靠在他肩上,沒過一會兒就睡著了。
就這么睡了一夜。
張野沒動。他怕一動就把她弄醒。她的呼吸很輕,一下一下撲在他脖頸上,帶著一點溫熱的潮氣。雨后的山林里有股潮濕的腐爛味,混著泥土的腥氣,不好聞。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還在,像是從宗門帶出來的最后一點東西,被雨水沖得若有若無,卻還沒散盡。
他就那么低著頭看她,看了很久。
她的睫毛動了動。
張野的心也跟著動了一下。
“醒了?”
葉瑄沒睜眼。她的眼皮動了動,然后往他懷里又縮了縮,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夢里浮上來:
“沒醒。”
張野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就那么抱著她,一動不動。頭頂的樹葉還在滴水,一滴落在他后頸上,涼得他縮了一下,他沒出聲,也沒動。
又過了好一會兒,葉瑄才慢慢睜開眼睛。
她眨了眨,看著頭頂的樹葉,看著樹葉縫隙里灰白色的天,眼睛里有一瞬間的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已在哪里,為什么會在這里,為什么一睜眼看見的是這些。
然后她轉過頭,看見張野的臉。
那點茫然散了。
她慢慢坐起來,動作有點僵,是睡得太久骨頭都睡硬了。她揉了揉脖子,左右活動了兩下,問:
“你肩疼不疼?”
“不疼。”
葉瑄看著他,也不說話。
張野心虛地動了動肩膀,一陣酸痛從肩胛骨那里竄上來,他忍住沒皺眉,說:
“真不疼。”
葉瑄還是看著他。看了兩息,她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力**來。
她的手勁不大,但按的地方都對,是那些最酸最硬的筋結。張野愣了一下,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就那么坐著,讓她揉。
葉瑄揉了一會兒,問:“好點沒?”
“好了。”
“騙人。”葉瑄說,手上沒停,“你這肩硬得跟石頭一樣,我一摸就知道。”
張野沒話說了。
雨后的山林很靜。偶爾有幾聲鳥叫,濕漉漉的,叫兩聲就停了。遠處有溪水聲,嘩啦嘩啦的,聽聲音水不小,可能是昨夜的雨讓溪水漲了。
葉瑄終于收回手。
“起來吧。”她說,“該走了。”
兩個人站起來,收拾了一下。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包袱解開來當了一夜枕頭,重新系上就行。張野把包袱系好,抖了抖上面的泥和樹葉,轉頭看見葉瑄蹲在一邊,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剩下的干糧。
兩塊餅。
前天出宗門的時候帶出來的,統共就四塊。昨天吃完了兩塊,這是最后兩塊。
葉瑄把一塊遞給張野,一塊留給自已。
張野接過來,咬了一口。
餅已經硬了。不是普通的硬,是那種放了兩天、被雨水打濕又晾干之后的那種硬,咬下去硌牙,得用唾沫慢慢泡軟了才能往下咽。
張野嚼著,看了一眼葉瑄。
她正小口小口地啃著那塊餅,低著頭,神情專注,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貴的東西。她的眉頭偶爾皺一下,是硌到牙了,但很快就松開,繼續啃。
“難吃嗎?”張野問。
葉瑄想了想,抬起頭看他,眼睛里有了一點笑意:
“比你做的螺螄難吃。”
張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聲來。
那是他們在竹林里的事。他摸回來的螺螄,用姜片炒了,以為能下一頓飯。結果炒出來一股子土腥味,他自已都吃不下去。葉瑄卻一聲不吭地把那盤螺螄吃完了,吃完還說了句“還行”。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葉瑄也笑了。笑著笑著,笑聲漸漸停了。
她看著來時的路。
那條路隱在山林里,被雨水洗過,濕漉漉的,看不見盡頭,也看不見來處。
“走了。”她說。
她把剩下那點餅塞進嘴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張野也站起來。
兩個人并肩走進山林。
二
第二天的路比第一天更難走。
頭一天他們走的是山間小道。那些路雖然偏僻,沒什么人走,但好歹是人踩出來的路,有路的樣子。今天一進深山,路就沒了。只剩下密林,荊棘,野草,藤蔓,和不知道多少年沒人踩過的腐葉爛泥。
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
張野走在前面,用**砍著擋路的藤蔓。那些藤蔓上長著倒刺,刀刃砍上去會彈回來,一個不小心就劃在手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手背上已經多了四五道血口子,不深,但**辣地疼。
他沒吭聲,繼續砍。
“換我走前面。”
張野頭也沒回:“不用。”
“你手破了。”
“小傷。”
身后沒聲音了。
張野繼續砍藤蔓,砍了幾刀,突然覺得不對勁。他回過頭,葉瑄不在后面。
他一愣,四處張望,然后看見葉瑄已經繞到他前面去了。
她從他手里拿過**,什么也沒說,開始砍藤蔓。
張野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走在她身后。
葉瑄砍藤蔓的動作比他慢。她的力氣沒他大,每砍一刀都要用上全身的勁,肩膀都在抖。但她砍得很穩,一刀一刀,不急不躁。那些長著倒刺的藤蔓,被她一根一根砍斷,清出一條能走的路來。
她低著頭,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了,貼在臉上。后頸那里也有汗,細細的一層,在灰蒙蒙的光線里微微發亮。
張野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抿緊的嘴唇,看著她一下一下揮動**的樣子,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他們剛被擄進宗門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都被關在一間屋子里,等著被挑走。屋子里有十幾個孩子,都是從各地擄來的,大的十三四,小的只有五六歲。葉瑄那時候七歲,比他小幾個月,瘦得皮包骨頭,縮在墻角里,一聲不吭。
別的小孩都在哭。有的嚎啕大哭,有的小聲抽泣,有的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著哭。
只有她不哭。
她就那么縮在墻角,抱著膝蓋,眼睛看著地上一個什么地方,一動不動。
張野那時候也怕。他怕得渾身發抖,怕得想尿褲子,怕得想跟那些小孩一樣嚎啕大哭。但他看見她那個樣子,不知道為什么,就走過去了。
他從懷里掏出半個饅頭——那是他被擄走的時候,娘塞給他的,他一直沒舍得吃。
他把饅頭遞給她。
她抬起頭來看他。
那是什么樣的眼神呢?張野后來想過很多次。不是感激,不是驚訝,甚至不是害怕。就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饅頭接過去。
她吃了。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吃得很干凈。
吃完之后,她還是縮在墻角,還是不說話。但她的眼睛,不再看地上那個地方了。
后來他們被分到同一個師父門下。一起挨打,一起挨餓,一起熬過那些沒完沒了的日日夜夜。他從沒見過她哭。
他想,這輩子都不會讓她哭。
“想什么呢?”
張野回過神。
葉瑄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下來了,正回頭看著他,眼睛微微瞇起來。
張野清了清嗓子:“沒什么。”
葉瑄看了他一眼,沒追問,轉回去繼續砍藤蔓。
中午的時候,他們找到了一條小溪。
說是小溪,其實比溪要寬,因為昨夜的雨,水漲了不少,嘩嘩地流著,水色有點渾。但總比沒水強。
兩個人在溪邊停下來歇腳。
張野蹲下去,把手伸進溪水里洗了洗。傷口被水一浸,疼得他吸了口氣。他咬著牙沒出聲,洗完手,回頭看見葉瑄從包袱里掏出個東西。
是個小瓷瓶。白的,拇指粗細,塞著紅布做的塞子。
“伸手。”葉瑄說。
張野把手伸過去。
葉瑄拔開瓶塞,把瓶口對著他手背的傷口,輕輕倒出一點藥粉。藥粉是淡**的,落在傷口上有點涼,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苦的,但苦里又透著一絲清涼。
張野低頭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手指細長,指節分明,指尖因為砍藤蔓磨出了兩個血泡。她就那么托著他的手,低著頭,一點一點往傷口上撒藥,動作輕得像是在給什么易碎的東西上藥。
“你什么時候帶的?”
“前天晚上。”葉瑄說,“從藥房里拿的。”
張野愣了一下:“藥房?你怎么進去的?”
葉瑄頭也沒抬:“翻窗。”
張野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藥房有禁制,有弟子日夜看守,她是筑基中期,不是金丹,不是元嬰,她怎么敢——
葉瑄撒完一只手的藥,抬起頭看他:
“還有哪兒?”
“沒了。”
葉瑄的眼睛微微瞇起來。
張野心虛地別開眼,但葉瑄已經看見了——他左手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里面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道血痕。
“袖子挽起來。”
“真沒事,就是蹭了一下——”
葉瑄不說話,就那么看著他。
張野嘆了口氣,把袖子挽起來。
那道傷痕比他想的重。
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間,長長的一道,皮肉翻著,血已經干了,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痂。痂的邊緣還滲著一點清液,是傷口還沒完全止住血。
葉瑄看著那道傷,沉默了一會兒。
“怎么弄的?”
“早上砍藤蔓的時候,有一根沒砍斷,彈回來了。”
葉瑄沒說話。她把小瓷瓶里的藥粉倒出來,倒在手心里,然后用指尖蘸著,一點一點往傷口上涂。
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疼。
但張野的心卻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下一下地疼。
她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睫毛,一下一下地顫著。
撒完藥,她從自已裙角撕下一塊布。
嘶啦一聲,那件淺青色的裙子就缺了一角。
她把布條纏在他手臂上,一圈一圈,纏得整整齊齊,最后打了個結。
“好了。”
張野低頭看了看包得整整齊齊的傷口,又看了看葉瑄裙角缺了一塊的地方。
“你裙子破了。”
“嗯。”
“回去我給你買新的。”
葉瑄抬起頭看他。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睛里有一點東西——是笑嗎?還是別的什么?
“那得先活著回去。”她說。
張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就先活著。”
三
第三天的傍晚,他們看見了第一撥追兵。
那時候他們正在翻一座山。
山不算高,但很陡,到處都是碎石和野草,每走一步都得用手抓著旁邊的草根借力。他們爬到半山腰,天已經快黑了,暮色從山那邊漫過來,把整座山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張野正低頭看著腳下,找下一個可以下腳的地方,突然感覺袖子被拉住了。
他抬起頭。
葉瑄站在他旁邊,臉色發白,眼睛看著山下的方向。
“別動。”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張野順著她的目光往山下看。
山下是一條峽谷。昨天他們從那里走過,峽谷里有一片林子,不大,但很密,他們從林子邊上繞過去的。
現在那片林子上空,有幾只黑色的鳥在盤旋。
不是普通的鳥。
張野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是靈鴉。
合歡宗的靈鴉。專門用來追蹤的,能記住人的氣息,能從幾十里外追過來。它們在林子上空盤旋,一圈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是宗門的。”葉瑄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會被風吹散,“能追蹤氣息。”
張野盯著那些盤旋的黑點,心跳快了起來,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能找到咱們嗎?”
“不知道。”葉瑄說,“咱們走的路都是水路,能沖淡氣味。但是——”
她沒說完。
但張野懂。
但是萬一運氣不好。萬一風向不對。萬一他們走過的某條溪流太淺,沖不干凈氣味。萬一靈鴉的嗅覺比他們想的更靈。
萬一。
“走。”他說。
兩個人不再說話,加快了速度往山上爬。
*****。腳下的路越來越看不清。碎石在腳底下滾動,好幾次張野差點滑倒,用手抓住草根才穩住身子。葉瑄跟在他后面,呼吸越來越重,但他顧不上回頭看她——他沒時間回頭,他只能往上爬,往上爬,爬到山頂,翻過這座山,離那些靈鴉遠一點,再遠一點。
天黑透的時候,他們翻過了山頭。
山下是一片荒野。雜草叢生,一望無際,看不見路,也看不見人煙。風吹過來,野草嘩啦啦地響,像海浪的聲音。
張野回過頭,往山那邊看了一眼。
山那邊的天空,那幾個黑點已經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腔里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喘不過氣來。汗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里,蟄得生疼,他顧不上擦。
葉瑄站在他旁邊,也在喘。
兩個人就那么站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葉瑄開口:
“甩掉了嗎?”
她的聲音沙啞,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
張野看著那片天空,看著那幾顆剛剛亮起來的星星,慢慢說:
“不知道。”
兩個人對視一眼。
然后葉瑄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手心有一層薄汗,又濕又涼。張野握緊了些,想把自已的溫度渡過去。
“繼續走。”她說。
四
第五天,干糧吃完了。
那天早上,張野把包袱翻了個底朝天。
他把包袱解開,把里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一件換洗衣裳,那把**,一個空的油紙包——原來包干糧的,干糧沒了。還有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從宗門帶出來的幾樣零碎東西,不值錢,但舍不得扔。
他把包袱翻過來抖了抖,又翻過去抖了抖,什么都沒有。
然后他把每一樣東西都檢查了一遍:衣裳的夾層,**的刀鞘,油紙包的每一個褶皺。什么都沒有。
他抬起頭,看著葉瑄。
葉瑄坐在旁邊,看著他翻。她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點點東西,說不清是什么。
“沒了。”張野說。
葉瑄點點頭。
“我去找吃的。”張野站起來。
“一起。”
“你在這兒等著——”
葉瑄沒理他。她已經站起來,開始往林子里走了。
張野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只好跟上去。
林子里有野果。
很多野果。紅的,黃的,紫的,掛在枝頭,藏在葉間,有的熟透了往下掉,落在地上爛成一灘。葉瑄每看見一種,就摘下來聞一聞,然后搖搖頭扔掉。張野跟在她后面,看她聞了幾十種果子,一個都沒留,心里的那塊石頭越來越沉。
他認識幾種能吃的野果。那是小時候在山里摘過的,娘教過他。但那些果子長在北方,長在他老家的山上,不是這里。這里的果子他一個都不認識。
葉瑄還在往前走。她的步子不快,但一直不停。張野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看著她因為幾天沒吃飽而顯得更加單薄的肩膀,突然想說什么,但不知道說什么。
又走了一會兒,葉瑄突然停下來。
張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前面有一片灌木叢,灌木叢底下,趴著一只灰撲撲的東西。
兔子。
張野愣住了。
那只兔子很大,比他在老家見過的都大,灰褐色的毛,耳朵豎著,正在啃地上的草。它啃得很專心,沒發現他們。
張野和葉瑄對視一眼。
“怎么抓?”張野用氣聲問。
葉瑄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只兔子,眼睛一眨不眨。
兔子突然抬起頭來。
它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耳朵動了動。
“它看見咱們了。”葉瑄說,聲音也很輕。
兔子還看著他們,一動不動。
“它怎么不跑?”張野問。
“不知道。”
兩個人一兔,就那么對視著。
張野覺得自已的心跳聲大得那只兔子都能聽見。他屏住呼吸,連氣都不敢喘。
然后葉瑄往前邁了一步。
她的腳踩在一片枯葉上。
咔嚓——
那只兔子像是被**了一樣,嗖的一下從原地跳起來,一頭鉆進灌木叢里。灌木叢劇烈地晃動了幾下,然后就什么動靜都沒有了。
張野和葉瑄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晃動的灌木叢,看著它慢慢停下來,慢慢歸于平靜。
風從荒野那邊吹過來,吹得野草嘩啦啦響。
“……我去摘果子。”葉瑄說。
“一起。”
那天傍晚,他們終于找到了一種能吃的野果。
那是一片矮樹叢,長在山坡的背陰處,果子結得不多,但總比沒有強。果子很小,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青色的,看起來就酸。
葉瑄摘了一個,聞了聞,然后咬了一口。
張野看著她。
葉瑄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整個臉都皺成一團。但她沒吐,咽下去了。
“能吃。”她說,聲音有點含糊,是酸的。
張野也摘了一個,咬了一口。
酸。
不是一般的酸。是那種能把牙根酸倒的酸,是那種能讓人舌頭發麻的酸,是那種酸完之后嘴里半天都是澀味的酸。張野嚼了兩下,差點沒咽下去。
他看了一眼葉瑄。
葉瑄已經摘了第二個,開始吃了。她的眉頭還是皺著,但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吃什么好東西。
兩個人坐在樹下,就著溪水吃果子。
張野咬一口果子,眉頭皺一下,喝一口水,把那股酸味沖下去。再咬一口,再皺眉,再喝水。
葉瑄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突然笑出聲來。
張野抬起頭:“笑什么?”
“你那個表情。”葉瑄說,笑得肩膀都在抖,“像吞了只活蛤蟆。”
張野想反駁,但嘴里酸得說不出話來,只好瞪她一眼。
葉瑄笑夠了,低下頭繼續吃果子。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眉頭偶爾皺一下,但很快就松開。
張野看著她,看著她被暮色染得模糊的側臉,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發,看著她比幾天前明顯瘦了一圈的臉頰,突然問:
“怕不怕?”
葉瑄抬起頭看他。
“怕什么?”
“怕死。”張野說,“怕被抓回去。怕——”
他頓了頓。
“怕這輩子就這樣了。”
葉瑄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暮色越來越深了。天邊的云被染成暗紅色,然后又慢慢暗下去,變成灰,變成黑。星星開始亮起來,一顆,兩顆,三顆。
“怕過。”葉瑄說。
張野等著她往下說。
“剛逃出來那天晚上,怕。”葉瑄說,聲音很輕,“怕被追上,怕被抓回去,怕再也見不到你。第二天也怕,第三天也怕。但是——”
她停下來,看著他。
“現在呢?”張野問。
葉瑄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比白天涼一些,但握得很緊。
“現在不跑了。”她說,“就不怕了。”
張野愣了一下。
葉瑄看著他,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像是落進了幾點星光。
“反正你在這兒。”她說。
張野沒說話。他只是握緊了她的手,握得很緊。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他們找到了一個**的地方。
是一棵大樹。樹干很粗,得兩個人合抱才能抱過來。樹根底下有個凹陷,不大,但勉強能擠下兩個人。凹陷里鋪著厚厚一層落葉,軟軟的,比睡石頭上強多了。
張野先鉆進去,把落葉扒拉扒拉,弄平整些。然后葉瑄鉆進來,靠在他身上。
外面起風了。
風很大,吹得樹葉嘩啦嘩啦響,吹得樹枝嘎吱嘎吱響,像是整個山林都在搖晃。但凹陷里沒什么風,只有兩個人的體溫,一點點暖起來。
張野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已懷里的葉瑄。
她閉著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像是快睡著了。
“張野。”
“嗯?”
“你說,昆侖山是什么樣子的?”
張野想了想。他沒去過昆侖,甚至沒見過什么大山。他七歲就被擄進合歡宗,在那座嶺南的山里待了十一年。但他聽說過昆侖。聽說過那里很高,很高很高,山頂上有雪,終年不化。
“聽說很高。”他說,“山頂上有雪。”
“你見過雪嗎?”
“沒有。你呢?”
“沒有。”葉瑄說,聲音越來越輕,“聽說雪是白的,落在地上厚厚一層,踩上去會陷進去。聽說雪很軟,像棉花,但比棉花涼。聽說——”
她打了個哈欠。
“聽說下雪的時候,天和地都是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張野聽著她輕得像是夢囈的聲音,慢慢說:
“想去看?”
“嗯。”
葉瑄往他懷里又縮了縮,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那就去看。”張野說,“等到了昆侖,我陪你堆雪人。堆一個大的,兩個小的。大的像你,小的像我。”
葉瑄沒說話。她的呼吸越來越平穩,一下一下,撲在他胸口。
張野低下頭,輕輕親了親她的頭發。
風還在吹,樹葉還在響。
張野閉上眼睛,聽著風聲,聽著葉瑄的呼吸聲,慢慢也睡著了。
五
第六天,他們遇見了人。
那時候他們剛翻過一座山,走到山腳下,遠遠看見一縷煙。
煙很細,很淡,裊裊地升上去,在藍天里慢慢散開。
炊煙。
張野和葉瑄對視一眼,同時放慢了腳步。
這幾天他們一直在躲人。翻山的時候躲,走荒野的時候躲,看見遠處有人影就繞道走。這里是嶺南地界,還是合歡宗勢力范圍,他們不敢賭。
但炊煙不一樣。
有炊煙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有吃的。
干糧已經吃完了。昨天摘的那些野果,酸得人牙根發軟,根本頂不了事。昨天晚上兩個人餓著肚子睡的,今天早上起來,肚子里空空蕩蕩,走路都有點發飄。
“是村子?”葉瑄問。
“可能是。”
兩個人小心翼翼地靠近。
走了一會兒,果然看見幾間茅草屋,零零散散地坐落在山坳里。屋子很破,茅草頂都黑了,土墻裂著縫,用泥巴糊了又糊。屋前有幾塊菜地,種著些青菜蘿卜,長得很亂,像是沒人好好打理。
有幾個人影在走動。一個老**,彎著腰在菜地里拔草。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門檻上,低著頭不知道在干什么。還有幾個小孩,光著腳在院子里跑來跑去。
都是普通山民。穿著粗布衣裳,打著補丁,臉被太陽曬得黑紅。
“下去嗎?”張野問。
葉瑄看著那個小村子,沒說話。
張野懂她的猶豫。
下去,就有吃的。但也可能被發現,可能暴露行蹤,可能引來追兵。宗門的人會不會追到這種地方來?會不會有弟子在這些村子里布了眼線?會不會——
“干糧沒了。”葉瑄說,“果子也吃完了。”
張野點點頭。
再不找點吃的,他們就真得餓著肚子進山了。后面的路還長,不知道還要走多久。沒有吃的,走不下去。
“我去。”他說,“你在這兒等著。”
“一起。”
“萬一有問題——”
“一起。”葉瑄看著他,眼睛很平靜,“說好的。”
張野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
兩個人一起往山下走。
走近了,才發現村子比想象中還小。五六戶人家,茅草屋一間比一間破,院墻是用石頭隨便壘的,到處都是豁口,狗都能鉆進去。地上坑坑洼洼,積著昨天的雨水,踩上去一褲腿泥。
一個老**正在屋前曬東西。是些野菜,鋪在一塊破布上,曬得蔫蔫的。她彎著腰,把野菜翻過來,讓另一面也能曬到太陽。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她看了看張野,又看了看葉瑄。她的眼睛渾濁,但看得仔細,從上到下,把他們打量了一遍。
張野心里有點發毛。他知道他們現在什么樣子——衣裳破了,沾著泥,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灰,眼睛下面有青黑。他們不像過路的,像逃難的。
老**看了好一會兒,問:
“你們是……哪家的?”
張野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葉瑄走上前一步,微微低了低頭:
“老人家,我們是過路的,想討口水喝。”
老**打量著她。打量著她雖然沾了泥但明顯不是粗布的衣裳,打量著她雖然狼狽但掩不住的那張臉,眼睛里有一點狐疑。
“過路的?往哪兒去?”
“往北邊。”葉瑄說,“投親。”
老**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面站著的張野,沉默了一會兒。
“等著。”
她轉身進了屋。
張野和葉瑄站在原地,心里都繃著一根弦。
過了好一會兒,老**出來了。她手里端著一個粗瓷碗,碗里是水。水有點渾,碗邊有個豁口,但確是水。
葉瑄接過來,道了謝。
她沒自已喝。她把碗遞給張野。
張野搖搖頭,示意她先喝。
葉瑄看了他一眼,沒推讓,低頭喝了兩口。然后她把碗遞給他。
張野接過來,把剩下的水喝完。
老**看著他們,眼睛里的戒備好像淡了一點。
“餓了吧?”她說,“等著。”
她又轉身進屋。這回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兩個窩頭。
窩頭不大,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面做的,看著就硬。但聞起來有一股糧食的香味,饞得張野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給。”老**把窩頭遞過來,“沒什么好東西,墊墊肚子。”
葉瑄看著那兩個窩頭,沒接。
老**把窩頭往她手里一塞:“拿著吧。看你們這模樣,怕是走了好幾天了。”
葉瑄低頭看著手里的窩頭。她的手微微發抖。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滿臉皺紋、眼神渾濁的老**。她想說什么,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
然后她把窩頭攥緊,認認真真鞠了一躬。
“謝謝您。”
她的聲音有點啞,但很清楚。
老**擺擺手,轉身回屋去了。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把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關在里面。
張野和葉瑄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風吹過來,帶著菜地里泥土的氣息,混著茅草屋潮濕的霉味,混著遠處山林里草木的氣息。一只狗在院子角落里趴著,看了他們一眼,又把頭埋下去。
張野輕輕碰了碰葉瑄的手。
葉瑄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點水光,但沒掉下來。
“走吧。”她說。
兩個人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葉瑄突然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小村子靜靜地躺在山坳里。茅草屋矮矮的,破破的,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細細的一縷,在藍天里慢慢散開。幾個小孩還在院子里跑,那個中年男人還坐在門檻上,那個老**已經不見了。
像是普普通通的一個人家,普普通通的一天。
像是這世**何一個角落。
葉瑄看著那里,看了很久。
“怎么了?”張野問。
葉瑄搖搖頭,轉回頭來。
“沒什么。”她說,“就是想著——”
她頓了頓。
“以后要是能安定下來,也找個這樣的地方。”
張野看著她。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發,看著她比幾天前瘦了一圈的臉,看著她眼睛里的那一點光。
“好。”他說。
葉瑄抬起頭看他。
“好什么?”
“好。”張野說,“以后找一個這樣的地方,蓋一間屋子,屋前種點菜,屋后養幾只雞。你想種花也行,我給你搭架子。”
葉瑄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你會種菜?”
“不會。但可以學。”
“你會搭架子?”
“也不會。”
葉瑄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竹林的聲音。
“那你會什么?”
張野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
“會摸螺螄。”
葉瑄笑得彎下腰去。
笑完了,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太陽掛在頭頂,曬得人發暈。山路崎嶇,一望無際,不知道還要走多久。
但他們的手一直牽著。
葉瑄的手有點涼,但握得很緊。
遠處,群山連綿,一重接著一重,看不見盡頭。
更遠的地方,是昆侖。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