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沒上桌。，是桌上沒他的位置。。二叔去年剛蓋了樓房，客廳大，能擺兩桌。一桌是大人席，一桌是小孩席。：爺爺、大伯、二叔、三叔、姑父。還有陪客，村里幾個有頭臉的。，大的十幾，小的五六歲。，在小孩席。，小孩席已經坐滿了。十個小崽子擠在八個人的桌子上，胳膊肘頂胳膊肘。他站在旁邊，沒人給他讓座。，看見他站在那兒，愣了一下，然后說：“哎呀，你來了？等一下啊，我去拿個凳子。”
她進了廚房，半天沒出來。

王金就站在那兒站著。

旁邊的小孩在搶雞腿，**在旁邊勸：“別搶別搶，還有呢。”那小孩不聽，把雞腿攥手里，油蹭了一臉。

大人席上，二叔正在敬酒，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來來來，感謝大家這一年的關照！干了！”

觥籌交錯。

王金站了五分鐘，三嬸才從廚房出來，手里拎著個塑料凳子，往角落一放：“坐這兒吧。”

塑料凳子矮，坐上去比桌子矮一截。王金坐下，胳膊架在桌沿上，勉強能夠著菜。

沒人看他。

三叔家的兒子王浩從大人席跑過來，手里攥著個紅包，在他面前晃了晃：“哥，你看，爺爺給的，一千。”

王金看了眼他手里的紅紙，沒吭聲。

“你今年掙了多少？”王浩趴他耳朵邊上問，聲音壓得低，但眼睛亮得很。他知道王金在**打工，想知道外面掙多少錢。

王金說：“夠活。”

王浩嘿嘿笑了兩聲，跑了。跑到大人席那邊，趴在**耳朵邊說了什么。三叔往這邊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繼續喝酒。

二嬸端著一盤新炒的菜出來，從王金身邊過。他剛想伸筷子，二嬸把盤子繞了一下，先端到了大人席上：“這是給爺爺他們嘗的，你們小孩等下一鍋。”

王金的筷子懸在半空，頓了一下，收回來。

旁邊的小孩沒這個眼色，站起來就夠：“我要吃我要吃！”

**把他按下去：“等會兒等會兒，沒規矩。”

王金低著頭，扒拉碗里的飯。飯是涼的，菜也是涼的。

大人席那邊，二叔的聲音又響起來：“王浩今年爭氣，考上了縣一中，咱老王家第一個重點高中！”

一陣恭維聲：“哎呀，有出息！將來肯定考個好大學！老王家祖墳冒青煙了！”

王浩站在旁邊，臉笑得通紅，手里還攥著那個紅包。

王金的父親坐在大人席的角落里，低著頭，沒說話。他旁邊的人也沒跟他說話。

三嬸端著飲料出來，挨個倒。橙汁，大瓶的，五塊錢一瓶那種。倒到小孩席的時候，她看了看王金，手里的瓶子頓了一下，然后繞過他，給旁邊的孩子倒上了。

王金面前擺著一個空杯子，沒動。

他伸手，拿起那個空杯子，往三嬸那邊遞了遞。

三嬸裝作沒看見，轉身走了。

王金把杯子放下，繼續吃飯。

旁邊的小孩喝完了，喊：“我還要！”

三嬸回頭：“等會兒等會兒，沒看見我忙著呢？”

王金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筷子剛伸出去，旁邊那孩子的媽把孩子往懷里摟了摟，擋了一下。王金的筷子從她胳膊旁邊繞過去，夾了一片黃瓜。

**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個眼神王金熟——嫌臟。

他把黃瓜放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大人席那邊，爺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一說話，全桌都安靜了：“金金今年在**干得怎么樣？”

王金愣了一下，沒想到爺爺會問自已。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還行，在廠里干活。”

“廠里？”爺爺皺了皺眉，“什么廠？”

“電子廠。”

“一個月掙多少？”

“兩千多。”

桌上有人笑了，是那種憋不住的低低的笑聲。二叔在旁邊咳了一聲，說：“兩千多，夠花嗎？”

王金說：“夠。”

爺爺沒再說話，端起酒杯，繼續跟別人喝酒。

那個話題就算過去了。

王金低下頭，繼續吃飯。

正吃著，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二嬸耳朵尖，立馬放下筷子往外看：“誰來了？”

三叔站起來往外走：“我去看看。”

沒等他走到門口，院子門已經被推開了。一個人走進來，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王金抬頭看了一眼，是大伯家的兒子，王濤。

王濤比王金大五歲，在城里做生意。聽說混得不錯，但具體做什么，家里人也說不清楚。

二叔迎上去：“哎呀，濤濤回來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王濤笑了笑，把手里的東西往二叔懷里一塞：“臨時決定的，開高速回來的，沒來得及打電話。”

他往院里走，走了兩步，回頭朝門外喊了一聲：“把車停好，別擋著路。”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

王金順著聲音往外看，院子外面停著一輛車。黑色的，锃亮，車頭上有個三叉星的標。

奔馳。

王金認識那個標。送外賣的時候見過，停在商場門口，他繞著走過，怕蹭著賠不起。

屋里炸了鍋。

三嬸第一個沖出去：“哎呀，濤濤開奔馳回來的？”

姑父也跟著往外走：“這車得幾十萬吧？”

大伯坐在大人席上，沒動，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又放下。

爺爺也笑了，皺紋都舒展開了：“濤濤這孩子，有出息。”

王濤被一群人簇擁著進了屋。他手里拎的東西被三嬸接過去，一樣一樣往外掏：茅臺，**煙，進口的巧克力，還有幾盒包裝精美的補品。

“這都是給爺爺的，”王濤說，“還有給大家帶的，****，一會兒卸。”

二叔連忙說：“哎呀，回來就回來，帶什么東西！”

王濤笑著擺擺手：“應該的。”

他走到大人席前，朝爺爺鞠了一躬：“爺爺，過年好。”

爺爺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好好好，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王濤說：“不累，生意上的事，忙一點正常。”

大伯在旁邊插嘴：“濤濤今年生意做得不錯，在城里又開了個店。”

三叔眼睛一亮：“開的什么店？”

王濤說：“汽車美容，就是給車洗洗擦擦，貼貼膜什么的。”

姑父在旁邊算：“那得投不少錢吧？門面費，人工，設備……”

王濤笑了笑：“還行，投了百來萬。”

屋里安靜了一下。

百來萬。

王金坐在角落的塑料凳子上，聽著這些，沒動。

三嬸已經搬了張椅子過來，往大人席旁邊一放：“濤濤，坐這兒，坐這兒！”

王濤看了一眼那個位置，又看了一眼大人席，說：“我坐小孩席吧，跟弟弟們擠擠。”

二叔連忙攔住他：“那怎么行！你是客，坐大人席！”

王濤笑了笑，沒再推辭，在大人席坐下了。

二嬸親自給他倒了杯酒。三嬸把剛炒的熱菜端過來，先放到他面前。姑父遞煙，二叔點火。

王濤坐在那兒，被一群人圍著，笑著，說著。

小孩席這邊，有人在嘀咕。

王浩小聲說：“**真厲害，開奔馳回來的。”

另一個小孩問：“奔馳是什么？”

王浩白了他一眼：“就是好車，很貴的車。”

那小孩哦了一聲，繼續啃雞腿。

王金沒說話，繼續吃飯。

菜已經涼透了，但他在吃。

大人席那邊，話題全圍著王濤轉。

“濤濤，你那車多少錢買的？”

“八十多萬。”

“嘖嘖嘖，八十多萬……”

“濤濤，你在城里買房子了嗎？”

“買了，去年買的，一百四十平。”

“那得多少錢？”

“五百多萬吧，貸款買的。”

“五百多萬……”

“濤濤，有對象了嗎？”

王濤笑了笑：“有了，城里姑娘，在銀行上班。”

姑父豎起大拇指：“銀行的好，穩定！”

三嬸在旁邊說：“那姑娘長得怎么樣？什么時候帶回來給咱們看看？”

王濤說：“年后吧，她工作忙。”

爺爺在旁邊聽著，臉上的笑一直沒斷過。他端起酒杯，朝王濤舉了舉：“來，濤濤，爺爺敬你一杯。”

王濤連忙端起酒杯：“爺爺您太客氣了，應該我敬您。”

兩人喝了。

大伯在旁邊看著，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端起酒杯，跟旁邊的人碰了一下，聲音都大了幾分：“來來來，喝酒喝酒！”

王金的父親坐在角落里，低著頭，沒說話。他面前的酒杯還是滿的，一口沒喝。

二叔喝得高興，嗓門大起來：“咱們老王家，還是濤濤有出息！你看那些出去打工的，有幾個混出來的？”

三叔接話：“可不是嘛，有些人出去多少年了，還是那個樣。”

他沒看王金，但王金知道他說的是誰。

王浩在旁邊小聲說：“哥，他們說的是你吧？”

王金沒理他。

王浩又問：“哥，你在**到底干什么呀？真的只掙兩千多？”

王金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飯扒拉完，放下筷子。

他站起來，往大人席那邊走。

三嬸看見了，愣了一下：“金金，你干嘛？”

王金沒理她，走到大人席前，站在王濤旁邊。

王濤正跟爺爺說話，看見他，笑了笑：“金金，過年好。”

王金點點頭：“**，過年好。”

大伯在旁邊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沒說話。

王金說：“**，你那車，我能看看嗎？”

屋里安靜了一下。

三嬸在旁邊小聲嘀咕：“看什么看，別給人蹭了……”

大伯放下酒杯，說：“金金，那車是新的，你別亂碰。”

王金說：“我不碰，就看看。”

王濤站起來，笑著說：“走，我帶你看看。”

大伯想攔，王濤擺擺手：“沒事，看看怕什么。”

他帶著王金往外走。

屋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沒人動。

院子外面，那輛黑色的奔馳停在門口，車身上的漆映著路燈的光，亮得晃眼。

王濤掏出鑰匙，按了一下，車燈閃了閃。

“喜歡嗎？”他問。

王金圍著車走了一圈，沒說話。

王濤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煙，遞給他一根。

王金接過來，點上。

兩個人站在那兒抽煙，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王濤開口了：“聽說你在**打工？”

王金點點頭。

“怎么樣？”

王金說：“還行。”

王濤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還行就行。年輕人嘛，慢慢來。”

王金沒說話。

他抽完那根煙，把煙頭扔地上，踩滅。

“我進去了。”他說。

王濤點點頭：“去吧。”

王金轉身往回走。

走到門口，他聽見王濤在后面說了一句：“金金，有什么事需要幫忙的，說話。”

王金沒回頭。

他進了屋，回到那個角落的塑料凳子上坐下。

屋里的人還在喝酒，還在聊天，還在圍著王濤轉。

沒人看他。

他坐在那兒，聽著那些人說話。

“濤濤，你那車開著什么感覺？穩不穩？”

“穩，高速上跑一百八都不飄。”

“一百八！那可太快了！”

“你下次帶爺爺出去兜兜風唄？”

“行啊，明天就帶爺爺去縣城轉轉。”

爺爺笑呵呵地說：“好好好，明天坐孫子的奔馳。”

一屋子人都笑了。

王金的父親還是坐在角落里，低著頭，沒說話。

王金看了他一眼。

他老了。頭發白了，背更駝了，坐在那兒，像個不相干的人。

王金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叫了一聲：“爸。”

**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王金說：“我吃飽了，先回去。”

**點點頭，沒說話。

王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三嬸在后面喊了一聲：“金金，碗不收了？”

王金沒理她，出了門。

外面冷，風往脖子里灌。

他站在院子里，掏出煙，點上一根。煙是兩塊五一包的紅梅，他一直抽這個。

屋里傳來笑聲，很大聲的那種。二叔又在講什么笑話，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王金站在院子里，抽完那根煙，把煙頭扔地上，踩滅。

他想起**。

**死的時候，王金十二歲。

她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瘦成一把骨頭，攥著王金的手，往他手心里塞了三百塊錢。

“藏好，”她說，“別讓**知道。”

她眼睛已經渾濁了，但盯著王金的那一眼，好像要把整個人都印進去。

三天后，她走了。

王金**后來翻遍了整個家，沒找到那三百塊。他扇了王金一巴掌，問錢在哪。王金說不知道。他又扇了一巴掌。王金還是說不知道。

他把他趕出門，王金在橋洞底下睡了一夜。

第二天回去，他沒再問。

后來王金才知道，**那三百塊，是她攢了兩年的私房錢。從買菜的錢里一分一分摳出來的，想留著給他上學用。

王金把那三百塊藏在枕頭芯子里，從老家帶到**，從地下室帶到另一個地下室，從來沒動過。

他不知道留著干嘛，可能就是留個念想。

**還留了別的東西。

一塊玉佩。成色說不上好，帶著雜色，繩子是后來換過的，**當年戴的那根早就斷了。王金從小戴到大，**說那是她出嫁時外婆給的，讓他好好收著。

王金不知道這東西值不值錢，但一直戴著，貼身，從來沒摘過。

王金站在院子里，想起這些，沒哭。

早就不哭了。

他抽完煙，轉身往外走。

走出院子，經過那輛奔馳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車身上映著路燈的光，亮得晃眼。

他看了一眼，沒碰，走了。

回到家，**還沒回來。

家是兩間土坯房，還是爺爺當年蓋的。墻皮剝落了好幾塊，屋頂的瓦也漏了，下雨的時候要用盆接。

王金進了屋，躺到自已的床上。床板硬，硌得慌。

他躺在那兒，看著頭頂的房梁。

房梁上掛著一根繩子，繩子那頭吊著一個籃子。**活著的時候，那個籃子里裝著吃的，怕老鼠偷。現在籃子空了，掛在那兒，落滿了灰。

王金看了一會兒，閉上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響了。

**回來了。

王金聽見他在外屋坐下了，聽見他劃火柴點煙，聽見他咳嗽。

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王金沒動，也沒出聲。

過了一會兒，咳嗽聲停了。

**在外屋說了一句：“睡了沒？”

王金說：“沒。”

**沒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又說：“**走那年，我沒能照顧好你。”

王金沒接話。

“我對不起你。”

王金還是沒接話。

外屋安靜了。

王金躺在那兒，看著頭頂的房梁。

他說：“爸，我后天走。”

外屋沒應聲。

他又說了一遍：“爸，我后天走。”

外屋還是沒應聲。

王金坐起來，走到外屋。

**坐在門檻上，背對著他，抽著煙，看著外面。

王金在他旁邊坐下。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兩個人坐在那兒，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開口了：“**那三百塊錢，還在不在？”

王金愣了一下。

**說：“我知道你有。**給你的。我沒找著，后來想，可能是你藏起來了。”

王金沒說話。

**說：“那錢，你別花。留著。”

王金說：“留著干嘛？”

**沒回答。

他抽完那根煙，站起來，進了屋。

王金一個人坐在門檻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大年初一。

王金起得很早，去爺爺家拜年。

爺爺家住村東頭，兩層小樓，門口停著那輛黑色的奔馳。

王金進門的時候，屋里已經坐了一屋子人。大伯、二叔、三叔、姑父，都在。王濤也在，坐在爺爺旁邊，正在給爺爺剝橘子。

爺爺看見王金，點了點頭：“來了。”

王金走過去，叫了聲“爺爺”，跪下來磕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