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扎進太陽穴深處，我是被這股揮之不去的酸脹感拽出混沌的。眼皮重得墜了鉛，掙扎著掀開一條縫時，窗外的天光正透過窗欞的縫隙，斜斜切進這間大紅鋪就的新房。，晨霧還裹著庭院里的寒色，漫進屋內，與滿室刺目的紅撞在一起。床頭的喜幛垂落，床沿的紅綢纏繞，桌案上燃盡的喜燭殘留著蠟淚，凝固成慘白的痕跡，昨夜大婚的喜慶還牢牢凝固在空氣里，可那片本該暖融融的紅，落在我眼里，卻比寒冬的冰棱還要刺眼，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死死壓在喉嚨口，讓我幾乎要干嘔出聲。，這不是我該有的歸宿。這里的每一寸紅，都在提醒我，我已是再嫁之婦，是亡夫蘇清和墳前的一捧寒灰，是亂世里身不由已的浮萍。，枕邊空空，沒有熟悉的溫度，只有一碗盛在白瓷碗里的銀耳百合湯，還溫溫熱熱地貼著錦被，暖意透過布料滲進來，卻暖不透我冰涼的指尖。碗邊壓著一張素色箋紙，宣紙質地細膩，上面的字跡清雋飄逸，筆鋒利落又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是裴衍之的字。，身上的錦被滑落，露出里面繡著鴛鴦的喜服，針腳細密，華美得令人窒息。我伸手拿起那張箋紙，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一字一句，看得清晰?！胺蛉伺f疾未愈，百合潤肺，愿少安?！?，是他的名字——裴衍之。，沒有半分逾矩，沒有半分輕佻，只有恰到好處的體貼與關懷。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軟意。我死死攥著那張紙，指節泛白，昨夜的畫面卻不受控制地涌入腦?！麎涸谖疑砩蠒r的狠戾，指尖扼在我頸間的窒息感，冰冷的眼神里沒有半分情意，只有掌控與掠奪，那股瀕臨死亡的恐懼，至今還纏在我的骨血里，讓我渾身發顫。
可眼前這碗溫熱的甜湯，這張字跡溫柔的素箋，又硬生生將那恐怖的記憶撕裂，揉出一絲荒謬至極的錯覺。仿佛昨夜的窒息與冰冷，不過是我久病纏身做的一場噩夢，醒來之后，一切都未曾發生。

我幾乎要騙自已，真的只是一場夢。

接下來的幾日，裴衍之待我的溫柔，遠超我的想象，也徹底將我拖進了他精心編織的溫柔陷阱里。

他像是早已將我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第二日清晨，便命人將一套全新的拓具擺在了我的書案上。紙張是江南進貢的澄心堂紙，細膩光潔，墨是松煙墨，研磨之后墨色溫潤發亮，不濃不淡，最宜拓印。就連那把用來修整拓本邊角的蟬翼刀，都被他尋來能工巧匠，仿得與亡夫蘇清和留給我的那一把一模一樣，薄如蟬翼，鋒利輕巧，握在手里，竟分不出絲毫差別。

那一刻，我看著案上的物件，眼眶莫名發酸。自蘇清和離世，我帶著古籍拓本顛沛流離，早已不敢奢望有人能懂我對金石拓本的癡念，更無人會這般細致入微，記著我所有的習慣與偏愛。

裴衍之每日都會抽出大半時間陪我，陪我走入后院的地窖，那是我藏放所有古籍與拓本的地方，陰暗潮濕，卻被我收拾得整整齊齊，是我在這亂世里唯一的精神歸處。他從不會嫌地窖陰冷，也不會嫌那些晦澀難懂的銘文枯燥，只是安靜地站在我身側，耐心地聽我講每一件拓本的來歷，講每一段青銅器銘文背后的故事，講我與清和如何耗費數年光陰，考證古物，守護文脈。

有時我對著一處殘缺的銘文考證半日，翻遍古籍也不得其解，眉頭緊鎖，滿心焦躁時，他只會站在一旁，淡淡開口一語，便能精準點醒我的迷津。

“此拓是秦二世復刻，并非始皇原物，形制雖同，銘文少了三筆，你看此處?！?br>
他語氣輕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可字字精準，切中要害。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發現了被我忽略的細節，心中的驚嘆難以言表。亂世之中，能懂金石考據之人本就寥寥，我竟能在此處逢一知已，那份欣喜，壓過了心底所有的戒備與不安。

我徹底放下了心防，將自已視若性命的《鼎彝匯考》手稿一頁頁小心取出，攤在桌案上，與他一同?？保c他細說其中記載的天下重器秘聞，講那些藏在青銅器里的王朝興衰，講清和臨終前囑托我，務必守護好這些國寶，不可讓它們落入奸人之手。

我望著裴衍之溫和的眉眼，天真地以為，自已終于在這流離失所的亂世里，尋到了一處可以安身立命的角落，尋到了一個可以與我一同守護文脈、告慰清和在天之靈的人。

我從未想過，自已會天真到如此地步。

天真到看不清他那張儒雅溫和的皮囊之下，藏著的是一顆怎樣貪婪狠毒、步步為營的心。

直到亡夫蘇清和忌日那夜，一切假象被徹底撕碎。

月色凄冷如霜，灑在地窖的青磚上，映得滿室古籍都泛著寒意。我跪在清和的牌位前，焚香祭拜，淚水無聲滑落，心中滿是思念與愧疚。就在這時，裴衍之緩步走到我身邊，沉默片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把鋒利的**，沒有半分猶豫，毫不猶豫地劃破了自已的指尖。

鮮紅的血珠瞬間涌出，一滴滴落在素箋之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觸目驚心。

我驚得站起身，他卻抬眸望著我，目光真摯得毫無破綻，眼神里滿是鄭重與憐惜，他握著筆，蘸著自已指尖的鮮血，一筆一劃，在素箋上寫下沉甸甸的血誓。

“此生護夫人周全，護國寶無虞?！?br>
八個血字，力透紙背，映著凄冷的月光，晃得我眼睛生疼。積攢了多日的委屈、思念、不安，在這一刻盡數爆發，我熱淚盈眶，渾身都在顫抖，滿心都是劫后余生的感動。我以為，我真的遇到了良人，遇到了可以托付性命、托付國寶之人。

他轉身端過一旁早已備好的酒杯，遞到我的面前，酒液清澈，甘甜醇厚的香氣縈繞鼻尖。我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防備，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甘甜順滑，可不過瞬息之間，一股甜膩卻猛烈的眩暈便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從頭頂灌到腳底，四肢百骸瞬間失去了力氣。我渾身發軟，眼前陣陣發黑，視線開始模糊，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抱住了我，將我攬入懷中。那懷抱依舊溫暖，可我卻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正在一寸寸變冷。

我費力地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臉。

裴衍之臉上那層儒雅溫和的面具，正在一寸寸碎裂、剝落，露出底下冰冷猙獰的真面目。他低頭，薄唇貼在我的耳邊，輕笑出聲，那聲音不再溫柔，不再清潤，冷得像寒冬里淬了毒的冰刃，一字一句，扎進我的心臟。

“沈青硯，你真以為，我是來護你的？”

“我是來搶《鼎彝匯考》，搶周成王方鼎的！”

“你一個孤苦寡婦，無依無靠，憑什么握著天下重器？憑什么占著這潑天富貴，守著這些稀世珍寶？”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我的胸膛，將我的心攪得粉碎。

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我渾身冰涼，心膽俱裂，恐懼與絕望將我徹底淹沒。

原來，從相遇、相識，到被迫成婚，從那碗溫熱的銀耳湯，到那套一模一樣的拓具，從地窖里的知已相談，到血誓里的深情款款，每一步，都是他精心策劃的算計。

每一句關心，每一次呵護，每一個懂我的眼神，全都是徹頭徹尾的騙局。

他接近我，溫柔待我，不過是為了騙取我的信任，為了我手中的《鼎彝匯考》，為了那尊天下聞名的周成王方鼎。他毀了我的安穩，騙走了我的真心，覬覦我以命相護、要告慰亡夫的國寶。

是我引狼入室，是我親手將自已，將清和用性命守護的珍寶，一并推入了萬劫不復的地獄。

恨意與悔意如同兩條劇毒的毒蛇，死死纏住我的心臟，狠狠啃噬，痛得我幾乎窒息。我用盡全身力氣，睜大眼睛，死死盯著他臉上猙獰得意的笑容，視線模糊，卻在心底一字一句，立下血重誓。

裴衍之，今**加諸在我身上的**、羞辱與傷害，我沈青硯，必百倍奉還！

你想要國寶，我偏不讓你如愿，哪怕粉身碎骨，也會護到底。

你想要榮華富貴，想要天下重器，我便親手毀了你的一切，讓你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此誓，天地為證，絕不反悔！

黑暗徹底吞噬了我的意識，在失去知覺的最后一刻，我只記得他冰冷的眼神，和心底熊熊燃燒的、永不熄滅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