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的盡頭,藏著一條連地圖都懶得標注的窄巷——灰石弄。
青石板路終年不見天光,潮膩的水汽凝在石面上,滑得像抹了一層冷油。
兩側老屋歪歪傾傾,墻皮**剝落,**出里面早己朽爛發黑的木梁,風一吹,便發出吱呀不堪的**。
巷子最深處,一扇斑駁木門靜靜立著,門楣上懸著塊歪歪斜斜的舊木匾,五個褪色墨字蒼勁卻蒼涼,仿佛被十年冷雨反復沖刷:白事小鋪。
鋪子極小,僅一廳一室。
廳中擺一張老舊榆木桌,兩把竹椅靠墻放著;墻上懸著羅盤、桃木劍與卷好的黃符,角落立一尊蒙塵的青銅**輪,早己不知轉了多少年。
門邊貼一張素紅紙,墨筆小楷冷硬如鐵:看**、擇吉日、尋失物、鎮邪祟、遷陰宅——價高,事兇,不議價。
沒人知道這鋪子開了多久,也沒人見過它正經營業。
只每到子時,巷深處便會亮起一盞昏黃油燈,燈影里映出個年輕男子的輪廓,低頭翻著一本紙頁泛黃的古書,靜得像一幅釘在時光里的畫。
他叫許木。
這天清晨,濃霧還未散盡,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許木拎著半桶清水出來,蹲在門口石階上,一瓢一瓢往青石板上潑。
水珠砸在濕冷的石面上,聲響沉悶,敲出一種古老而單調的節拍。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黑發用一根素木簪隨意束起,眉眼清冷淡漠,不笑,亦不語。
路過巷口買菜的老婦斜眼瞥了瞥,壓低聲音啐了句:“又是個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開這種陰晦氣的店,怕是命都硬撐不久。”
許木恍若未聞。
這類話,他早己聽得麻木。
師父生前曾對他說:“做我們這一行,最兇的從不是鬼,是人言。
鬼至多害一人性命,人言卻能挫骨揚灰,**千次。”
他將水桶拎回屋,取過掃帚,輕輕掃去門檻上的浮塵。
隨即從懷中摸出一枚古銅錢,壓在門檻正中,再覆上一張畫有歪扭“鎮”字的黃符——這是師門傳下的開門鎮煞,新店初開,先擋西方陰晦與不祥。
清掃完畢,他坐回榆木桌前,翻開那本殘缺的《地師九章》。
書頁蟲蛀嚴重,第三章之后幾乎爛成碎絮,只依稀辨得幾行殘字:“……地氣行于脈,如血行于經。
兇地多斷脈,吉地必連山……尋龍點穴,非眼力,乃心覺。”
他盯著“心覺”二字,久久沉默。
忽然,門外響起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撞進門來,領帶歪扭,額角布滿冷汗,氣息粗重:“你就是許木?
白事小鋪的老板?”
許木抬眼,聲線平淡:“是我。”
“我姓陳,市局刑偵。”
男人飛快亮出證件,又迅速收回,語氣急得發顫,“我們手上有個案子,想請你過去一趟。”
許木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陳警官咽了口唾沫,壓低聲線:“城西云麓工地,今早挖出七具**,全是**狀態,手腳錯位,頭顱首接封在水泥樁里。
法醫鑒定不出明確死因,現場沒有血跡,沒有打斗痕跡,就像……就像人是活著被灌進水泥里的。”
許木眉頭微不**地一蹙。
“我們查過**,那塊地本是百年**,三煞交匯——天煞在上,地煞在下,人煞居中。
可之前請的**師說,此地早被高人改過硬化,絕不該再出兇事。”
“所以,你們懷疑有人故意重布陰局,復原了煞穴?”
許木開口。
“是。”
陳警官重重點頭,“對方手法極專業,我們懷疑,兇手精通**秘術,甚至……比我們請的專家造詣更深。”
許木合上古書,緩緩抬眼:“你們為何找我?”
“因為你是人師三品。”
男人壓低聲音,“我查過舊檔,三年前青山殯儀館‘夜哭棺’事件,七口棺材子夜齊鳴,整間殯儀館鬧得人心惶惶,你只用三張符、一根桃木釘,便徹底鎮住。
沒人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
許木眼神驟然一凝:“那是家事,不必再提。”
“現在不是提不提的時候!”
陳警官急聲打斷,“工地再出亂子,整個城南都要動蕩!
上面己經驚動國安部門,我們只是先遣隊伍。
許先生,你若不肯出手,下一個遭殃的,說不定就是你這條巷子里的鄰居。”
許木沉默片刻,站起身,取下墻上的羅盤塞入粗布布袋。
“我去可以,但有兩個條件。”
“你說!
我都答應!”
“第一,我到現場后,所有人必須聽我指揮,不許追問緣由。
第二,我要原始案卷、地質勘探圖、工地施工全圖,以及七具**精確的埋尸方位圖。”
陳警官咬牙:“我盡量……沒有盡量。”
許木目光冷定,“要么全答應,要么你現在就走。
我這鋪子剛開,不想沾太多血光。”
男人最終狠狠點頭。
三十分鐘后,一輛無牌黑色越野車停在灰石弄口。
許木背起布袋,鎖上木門,臨走前抬頭望了一眼“白事小鋪”的木匾。
風穿窄巷,匾額輕輕晃動,似在點頭,又似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踏上車,車輪碾過濕滑的青石板,很快消失在濃稠的白霧之中。
車子駛離不久,灰石弄對面的巷口,緩緩出現一位穿灰袍的老人。
他拄一根烏木杖,杖頭雕著一只雙目緊閉的蟾蜍,目光沉沉望著越野車消失的方向,低聲喃喃:“許家的后人,終于還是出山了……只是這局,連你師父那一代人都破不了,你……又能走多遠?”
老人抬起烏木杖,輕輕一點地面。
腳下青石應聲裂開一道細縫,縫中滲出幾縷墨色黑水,轉瞬便滲入石縫,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