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得毫無道理。，細密的雨絲正將門楣上那塊“歲時記”的木匾洗得發暗。匾上三個字是祖父的手筆，顏體，蠶頭燕尾，如今漆色斑駁，像老人手上的壽斑。，是上司的第十二通未接來電。兩小時前，她在**上回復了辭職郵件。沒有理由，只寫“家事，歸期不定”。HR秒回：“按自動離職處理，本月工資扣發。”。二十八歲，產品經理，年薪四十二萬，上海內環邊上的出租屋月租八千。這些數字在父親**的診斷書面前，輕得像燒給死人的紙錢灰。，中藥味混著霉味撲面而來。，父親沈恪躺在竹搖椅上，身上蓋著青灰色毯子。不過半年沒見，他整個人塌陷下去，像一件被抽走骨架的舊衣。唯有眼睛還亮著，聽見腳步聲，眼皮顫了顫。“回了。”他說，聲音從喉嚨深處磨出來。“嗯。”沈晚照放下箱子，瞥見墻角堆著未完工的竹篾、彩紙。元宵節要到了，往年這時候，父親該帶著學徒趕制花燈了。
“館子……怎么樣？”她問得遲疑。

“關了。”沈恪咳嗽起來，胸腔里像有破風箱在拉，“上月的事。沒人來，交不起水電。”

歲時記民俗文化館。沈家三代人的心血，收藏著從道光年間到現在的節氣器物、節俗記載。她童年的大部分時光在這里度過，看著父親給褪色的年畫補彩，給殘破的皮影換簽，給發霉的族譜逐頁修復。那些時光緩慢、寂靜，帶著灰塵和糨糊的氣味，與上海地鐵的擁擠、會議的倒計時、產品的迭代節奏，隔著兩個世界。

“也好。”她說，“您該歇歇。”

沈恪搖頭，枯瘦的手指指向西廂房：“那里……有東西給你。”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擴音器的聲音，冰冷、標準、不帶口音的普通話：

“全體居民注意！鎮**最新通告！為保護生態環境，創建無污染示范鎮，即日起，全鎮范圍內禁止燃放、銷售、儲存煙花爆竹！元宵節傳統煙花大會取消！請自覺遵守，違者重罰！”

聲音反復播放，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

沈晚照走到門口。青石板路上，一輛白色巡邏車緩緩駛過，車頂喇叭轉動。幾個孩子趴在窗邊看，臉貼在玻璃上，壓扁了鼻子。一個老人站在屋檐下，手里捏著一串紅鞭炮，看了半晌，慢慢放回口袋。

雨還在下。

她回到天井，沈恪閉著眼，胸口起伏微弱。

“新來的鎮長，”他忽然開口，眼睛沒睜開，“姓林，很年輕。說煙花污染，吵嚷，不安全。”

“也有道理。”沈晚照習慣性地站在“現代管理”一邊。

“有道理？”沈恪睜眼，目光銳利了一瞬，“晚照，你記得你七歲那年元宵，我帶你放的第一支‘竄天猴’嗎？”

她記得。不是記得煙花，是記得父親蹲在她身后，大手包著她的小手，點燃引線時在她耳邊說：“看好了——這叫‘一飛沖天’，新年討個好彩頭。”她那時怕得緊閉眼，只聽“咻”的一聲，睜開時，夜空已綻開一朵金菊。

“那不是污染，”沈恪說，“那是人想夠著天，給老天爺看的笑臉。”

他說完這句，力竭似的重新合眼。呼吸聲漸沉。

沈晚照在西廂房找到了父親說的“東西”。一個老樟木箱，沒鎖。打開，里面是整整齊齊的手札、繪圖、黑白照片。最上面是一本靛藍色封面的線裝冊子，扉頁毛筆小楷：《歲時記·甲子續編》。父親的字。

她翻開。不是簡單的記錄，是工筆彩繪的二十四節氣物候圖，配著蠅頭小楷的習俗注疏。驚蟄這一頁，畫著春雷、蟄蟲、桃花。空白處補了一行稍新的墨跡：

“癸卯年正月，鎮議禁煙花。時人謂：古俗無益，當廢。吾恐節氣之靈，自此漸蘇亦漸散矣。”

節氣之靈？

沈晚照指尖一頓。紙頁上的桃花，在昏黃燈光下，花瓣邊緣似乎微微翹起，像被風吹動。她眨眨眼，再看，又平整如初。

幻覺吧。她合上冊子，聽到前院傳來敲門聲。

開門，是個穿深灰夾克的男人，三十上下，眉眼干凈，戴一副無框眼鏡。手里拿著文件夾，腕上一串深褐色珠子，每顆都嵌著極小LED燈，泛著幽藍的光。

“沈小姐？我是林逸風，暮云鎮鎮長。”他遞上名片，聲音和廣播里一樣，平靜無波，“聽說沈老先生身體不好，來看看。”

沈晚照側身讓他進來。林逸風腳步很輕，在天井邊停下，看了一眼搖椅上的沈恪，目光落在墻角那堆竹篾上。

“沈老先生是鎮上的文化名片。”他說，“時節記如果有什么困難，可以找鎮**。”

“已經關了。”沈晚照說。

“可惜。”林逸風語氣里聽不出真假，“不過時代在變，有些舊東西，該退就退。我們正在推進‘現代化生態示范鎮’建設，目標是打造無煙塵、低噪音、全數字化的宜居社區。傳統習俗里不符合環保、安全要求的，該**就**。”

他說話時，腕上的珠子微微閃爍，像在記錄什么。

“比如煙花？”沈晚照問。

“比如煙花。”林逸風點頭，“數據顯示，去年元宵全鎮PM2.5峰值超標八倍。噪聲投訴七十三起。有老人因鞭炮受驚住院。安全隱患、環境污染、擾民——***，夠判**了。”

“可那是幾百年的傳統。”

“傳統也會**。”林逸風忽然抬眼，直視她，“沈小姐在大城市待久了，應該比誰都明白，進步總要付出代價。”

沈晚照語塞。她確實參加過公司“科技向善”的研討會，用數據模型論證如何用VR煙花替代真實煙花。那時她覺得合理，高效，環保。但現在，站在老宅天井里，聽著父親微弱的呼吸，她忽然不確定了。

林逸風又寒暄幾句，留下一個鎮**“文化轉型幫扶”的宣傳冊，告辭離開。

門關上。雨聲復又清晰。

沈晚照回到西廂房，重新翻開《歲時記》。翻到元宵這一頁，彩繪著魚燈、龍燈、走馬燈，燈下小人成群，仰頭看天，天上煙花絢爛。

她看著那幅畫，漸漸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忽然聽到極細的聲音，像火柴劃燃，又像冰面開裂。

啪。

紙頁上，一盞繪著的蓮花燈，燭焰微微跳動了一下。

沈晚照屏住呼吸。

燭焰又跳一下。接著，整盞燈從紙面浮起，紙頁變成水面，燈浮出，燭光暈開，漸漸凝成一個拳頭大小、由光粒組成的孩子輪廓。那孩子坐在紙頁邊緣，雙腿懸空，光粒組成的臉上，五官模糊，唯有一雙眼，空洞地望著她。

它張開嘴，沒有聲音，但沈晚照腦海里直接響起一個細弱、斷續的意念：

“……冷……”

“……沒人點燈……”

“……我要散了……”

沈晚照猛地合上冊子。

黑暗里，她心跳如鼓。掌心全是汗。

是太累了。一定是。

她跌坐在舊藤椅上，閉上眼。父親病重，失業，小鎮的禁令，陌生鎮長的來訪……壓力產生幻覺。

但當她再睜開眼時，看見合攏的冊子封面上，一點極微弱的燭光，正透過靛藍布面，隱約透出來。

像一顆將死未死的心，還在跳。

窗外，暮云鎮的第一夜，徹底黑了。

雨聲中，遙遠的什么地方，傳來極輕微的一聲“咻——”，像誰忍不住，偷放了一支小小的煙花。

很短促。剛升起，就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