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向城市最昂貴的濱江別墅區。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看著這個我生活了十八年卻依然陌生的城市，感覺自已在做一場荒誕的夢。，沿著林蔭道行駛了幾分鐘，停在一棟白色的三層別墅前。別墅前有花園，有噴泉，有我知道名字但從未親眼見過的名貴樹種。。我踏出車外，腳下是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路。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香，遠處能看見江景。“小姐，歡迎回家。”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恭敬地躬身。。這個稱呼讓我渾身不自在。——她的手很軟，很溫暖，和母親那雙因為常年做家務而粗糙的手完全不同。“這是李姨，在我們家很多年了。”沈靜介紹道，“以后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訴她。”，笑容里有好奇，也有些許不易察覺的審視。
走進別墅的瞬間，我有些恍惚。挑高的大廳、水晶吊燈、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墻上掛著的油畫……這一切都像電視劇里的場景。而我，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背著磨損的書包，站在這里，像一個誤入城堡的灰姑娘。

“你的房間在二樓，我帶你去看。”沈靜的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們走上旋轉樓梯。樓梯扶手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踩上去的每一步都悄無聲息。二樓走廊很寬敞，兩側有好幾扇門。

沈靜推開其中一扇。

那是一個比我家整個客廳還大的房間。落地窗外是開闊的江景，陽光灑進來，照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房間里有書桌、書架、沙發，還有一張看起來就非常柔軟的大床。床上鋪著淡藍色的床品，床頭柜上放著一束新鮮的百合。

最讓我移不開眼的，是墻邊那一整面墻的衣柜。

“我不知道你喜歡什么風格，就按現在女孩子流行的樣子布置了一下。”沈靜輕聲說，“不喜歡的話，我們明天就去重新挑。衣服、鞋子、包包……你缺什么，我們全都補上。”

我走到衣柜前，拉開一扇門。里面掛滿了衣服，裙子、上衣、外套，分門別類，整齊排列。標簽都還在，全是我不認識的品牌，但質感一看就很好。

另一扇門里是鞋，再一扇是包。

我關上柜門，轉過身，看著這個房間，這個屬于“林酥酥”的房間。

“我……”我開口，聲音依然嘶啞，“我需要一點時間。”

“當然，當然。”沈靜連忙說，“不急，你慢慢適應。先休息一下？你臉色還是不好。”

她讓我坐在床上，摸了摸我的額頭：“還在發燒。我叫醫生來家里看看。”

“不用了，我吃過藥了。”我說。

“過期藥怎么能吃？”沈靜眉頭皺起來，立刻拿起房間里的電話，“李姨，讓王醫生過來一趟，小姐發燒了。”

她的語氣自然，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篤定。那是我母親從未有過的語氣。

等待醫生的時間里，沈靜陪著我。她告訴我家里的情況：父親林致遠經營著一家跨國科技公司，經常出差；家里除了她和我，還有一位住家阿姨和司機；林薇——那個被錯養的女孩——現在還在學校，晚上會回來。

“我們會和她好好談。”沈靜說，“薇薇是個好孩子，她會理解的。”

我沒有說話。我不確定。如果有人告訴我，我的人生是偷來的，我會理解嗎？

醫生很快來了，是個慈祥的老先生。他給我量了體溫，檢查了喉嚨，開了藥。

“疲勞過度，免疫力下降，加上著涼。”醫生說，“好好休息幾天，按時吃藥就行。”

醫生走后，沈靜*我躺下休息。她為我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睡吧，媽媽在這里陪你。”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我閉上眼睛。床墊柔軟得不可思議，被子輕盈溫暖，房間里彌漫著百合的清香。這一切都舒適得不像真的。

但我睡不著。太多的信息在腦子里沖撞，像一場沒有規則的暴風雨。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開門聲和說話聲。一個年輕的女聲，清脆悅耳：“媽，我回來了！今天學校……”

聲音戛然而止。

沈靜站起身：“是薇薇。我下去一下。你好好休息。”

她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我聽到她下樓的腳步聲，聽到那個叫林薇的女孩疑惑的聲音：“媽，樓上是誰啊？有客人嗎？”

然后是沈靜壓低的聲音，聽不清內容。

幾秒鐘后，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穿透樓板：“什么？！”

接著是混亂的腳步聲、哭泣聲、激動的話語聲。聲音太大，即使隔著門，我也能聽到片段：

“……怎么可能！我是你們的女兒啊！”

“……鑒定報告……抱錯了……”

“……那我要去哪里？！”

“……你的親生父母……我們會安排好……”

“……憑什么！我在這里生活了十八年！”

聲音越來越激烈，夾雜著哭泣和東西摔碎的聲音。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感覺自已像個闖入者，像個小偷，偷走了別人的人生。

爭吵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漸漸平息。我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應該是有人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我的房門被輕輕推開。沈靜走進來，她的眼睛紅腫，頭發有些凌亂，看起來疲憊不堪。

“抱歉，吵到你了。”她勉強笑了笑，“薇薇她……情緒有些激動。我們讓她先去外婆家住幾天，冷靜一下。”

我坐起來：“她還好嗎？”

沈靜搖搖頭，在我床邊坐下：“需要時間。但這是必須面對的事實。”她握住我的手，“酥酥，你不要有負擔。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是命運的捉弄。現在，我們只是讓一切回到正軌。”

回到正軌。我的軌道在哪里？

“對了，”沈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件事要告訴你。你父親晚上回來，我們會一起吃飯。還有……**也會來。”

我猛地抬頭：“**？”

“嗯，江堯青的父母。”沈靜觀察著我的表情，“你和江堯青在一個學校，應該認識吧？我們家和**是世交，生意上也有合作。他們聽說找到你了，一定要來看看。”

江堯青。這個名字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堯青他……也知道？”我問。

“知道。”沈靜點頭，“他父母告訴他了。說起來，堯青那孩子一直很優秀，你們又同校……”她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但眼神里有些意味深長的東西。

我的大腦再次過載。江堯青知道了。他知道我是林家失蹤多年的女兒，知道我和他一樣，來自所謂的“豪門”。

他會怎么看我？還是會像以前一樣，根本注意不到我的存在？

晚上七點，我換上了沈靜為我準備的一條淺色連衣裙。裙子很合身，料子柔軟，是我從未穿過的好衣服。但我站在鏡子前，卻覺得里面的人很陌生。

李姨幫我簡單梳理了頭發，還給我化了淡妝。鏡子里的人有了血色，眉眼清晰，甚至……有些好看。

“小姐底子真好。”李姨笑著說。

我卻沒有笑。我只是看著鏡子，想找出那個在陽臺的沙發上蜷縮的胡酥，那個穿著舊校服、手指有凍瘡的胡酥。

但那個胡酥好像消失了，被這套裙子、這個房間、這個新身份，一點點擦掉了。

樓下傳來門**和說話聲。客人來了。

沈靜上樓叫我：“酥酥，準備好了嗎？江伯伯江阿姨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跟著她下樓。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要去面對一場審判。

客廳里，林致遠——我的親生父親——已經到了。他是個高大儒雅的男人，看到我時，眼眶立刻紅了，但他克制住了，只是走過來，輕輕抱了抱我。

“回來就好。”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回家就好。”

然后是江堯青的父母。江母優雅美麗，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話，眼里有真誠的喜悅。江父沉穩干練，笑容溫和。

最后，我的目光越過他們，看到了站在稍遠處的江堯青。

他今天沒有穿校服，而是一身休閑裝，看起來比在學校時更隨性，也更……遙不可及。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掠過，不再是忽略，而是專注的、認真的注視。

那目光里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復雜情緒。

“胡酥，”他開口，叫了我的名字——不是林酥酥，而是胡酥，“又見面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這句話在我聽來，卻像驚雷。

又見面了。他知道我以前是誰，也知道我現在是誰。

“你好。”我聽見自已干巴巴地回應。

晚餐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進行。大人們在談論生意、談論往事、談論我和江堯青小時候差點定下的“娃娃親”——那當然是玩笑話，但江母笑著說：“現在孩子們又遇見了，也是緣分。”

我低頭切著盤子里的牛排，動作生疏。我沒吃過幾次牛排，不知道哪種刀叉該怎么用。江堯青坐在我對面，他一定看到了我的笨拙，但他什么也沒說。

“酥酥和堯青在一個學校，以后可以多互相照應。”林致遠說。

“肯定的。”江堯青的父親笑道，“堯青，你多帶帶酥酥，她剛回來，很多不熟悉。”

江堯青點點頭，看向我：“好。”

只是一個字，卻讓我握刀的手微微一顫。

晚餐后，大人們在客廳繼續聊天，江堯青走到我身邊：“要出去走走嗎？花園里空氣好。”

我看向沈靜，她笑著點頭：“去吧，年輕人別總陪著我們。”

我跟在江堯青身后，走出別墅，來到花園。夜晚的花園很安靜，只有蟲鳴和遠處江濤的聲音。路燈在石子路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我們并肩走了一段，誰都沒有說話。尷尬在空氣中彌漫。

“所以，”最終還是江堯青先開口，“你就是林家找了十八年的女兒。”

“聽起來像電視劇。”我說。

“生活有時候比電視劇更戲劇。”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其實，我一直知道你。”

我猛地抬頭看他。

“我知道你每次年級大考都在前十，知道你在圖書館總是坐在靠窗的第三個位置，知道你在便利店打工。”他的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事實，“你很努力，和我認識的大多數人都不一樣。”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你……注意過我？”

“注意過。”他承認得很坦然，“但我沒想到，你是林叔沈姨的女兒。”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曾經幻想過無數次，江堯青能注意到我。但當這一刻真的到來，我卻感到一種巨大的空虛。他注意的，是那個拼命努力的胡酥，還是現在這個“林家千金”林酥酥？

“你會轉學嗎？”他問，“去國際學校之類的。”

“我不知道。”我說，“應該……不會。”

“那很好。”他說，然后頓了頓，“學校里那些關于我家的傳言，大部分是真的。所以，以后如果你需要幫助，或者有人因為你的新身份找你麻煩，可以找我。”

這是保護，還是劃清界限的客套？

“謝謝。”我說，“但我想……我可以自已處理。”

他看了我幾秒，嘴角似乎彎了一下：“我相信你可以。”

我們又走了一會兒，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學校的課程、即將到來的期末**、他參加的機器人社團。他的語氣始終禮貌而疏離，和在學校里對待其他同學沒什么兩樣。

但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改變了。我們的位置，我們的關系，我們看彼此的眼神。

回到別墅時，**人準備離開了。江母又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邀請我周末去他們家玩。江堯青站在一旁，對我點了點頭。

送走客人后，沈靜和林致遠把我叫到書房。他們給了我一張卡，一部新手機，一串鑰匙。

“這是你的零花錢，不夠再和媽媽說。”沈靜說，“手機里存了家里所有人的號碼，有事隨時打。鑰匙是你的房間和家里的。”

我看著那些東西，它們象征著一種全新的、我從未想象過的生活。

“關于你養父母那邊，”林致遠說，“我們會處理。會給他們一筆錢，足夠他們好好生活。你弟弟的教育費用，我們也會承擔。但……你可能暫時不適合再見他們。”

我點點頭。我明白。那個家，我已經回不去了。無論是他們不愿再見我，還是我不愿再回去。

“還有學校，”沈靜接著說，“你想繼續在現在的學校，還是轉學？我們都尊重你的選擇。”

我想了想：“我想留在現在的學校。”至少那里還有我熟悉的東西，還有我努力了三年才獲得的位置。

“好。”沈靜溫柔地笑了，“那明天媽媽陪你去辦手續，把學籍信息更新一下。還有，周末我們去逛街，買些新衣服，好嗎？”

我點頭。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快到我只能被動地接受，被動地點頭。

回到那個屬于我的大房間，我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一天。僅僅一天。

我從胡酥變成了林酥酥，從陽臺的沙發搬進了江景套房，從兩百塊生活費變成了擁有一張不知道額度多少的卡。

我見到了江堯青，和他單獨說話，他告訴我他一直知道我。

我應該高興，應該狂喜，應該覺得這是苦盡甘來。

但為什么，我心里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閃爍，江面上游船的燈光像流動的星河。很美，但美得不真實。

我打開新手機，通訊錄里只有寥寥幾個號碼：爸爸、媽媽、李姨、司機王叔。

沒有那個我背得*瓜爛熟、卻從未撥打過的號碼。

我在搜索框里輸入“江”字，彈出了江堯青父母的號碼，但沒有江堯青的。

他沒給我他的號碼。也許他覺得沒必要，也許他覺得還不是時候。

我關掉手機，躺回那張柔軟得過分的大床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卻浮現出另一個房間——那個三平米的陽臺，那扇能看到對面603窗戶的玻璃，那張彈簧快要壞掉的沙發床。

我想起今晚江堯青看我的眼神。那不是看胡酥的眼神，也不是看林酥酥的眼神。那是看一個“突然變成世交家女兒的同學”的眼神。

禮貌、好奇、保持距離。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有陽光的味道，是李姨今天新曬過的。

明天，我要以林酥酥的身份回到學校。同學們會怎么看我？老師會怎么看我？江堯青……會怎么看我？

還有那個家，那個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母親現在在做什么？弟弟呢？他們知道了嗎？他們會想我嗎？還是只想著那筆補償款？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我咬住嘴唇，不讓自已發出聲音。

在這個華麗而陌生的房間里，在這個我本該稱之為“家”的地方，我第一次，允許自已為那個叫胡酥的女孩，哭了一場。

為她的十八年，為她的隱忍，為她的努力，為她還未來得及綻放就戛然而止的暗戀。

也為那個她再也回不去的，冰冷但熟悉的陽臺。

夜深了。窗外不知哪里的鐘樓傳來整點報時的聲音。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