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走廊里靜，遠(yuǎn)處有電視聲。

我抬頭。

說起來，這塊水漬年頭可比小陳歲數(shù)大。

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四十年了，趙大爺家漏水弄的，他當(dāng)年說，一樓潮，漏點水正常。

形狀跟只眼睛似的。

盯著我。

我盯著它，1985年冬天的事就自個兒冒出來了。

那年我八歲，站單位樓底下。

風(fēng)刮臉上跟刀割似的。我爸媽攥著分房單，臉煞白。

“一樓？”

我爸聲特輕。

辦公室領(lǐng)導(dǎo)頭都沒抬：“一樓嘛，小字輩住，鍛煉鍛煉。”

我爸站那兒，攥著分房單，手關(guān)節(jié)泛白。

旁邊有人樂。

穿深色大氅的男人過來，拍我爸肩膀。

趙副處長。那年他四十出頭，煙夾手指縫里，拍著我爸肩膀說“年輕輕的多走走”。

他壓根沒想過自個兒也有爬不動樓的一天。

“小周啊，別不樂意。”他笑得滋兒滋兒的，“年輕輕的嘛，多走走，對身子好。”

我爸低著腦袋，沒言語。

“你看我，挑了六樓，亮堂，透風(fēng)。趕明歲數(shù)大了爬不動再說唄。”

他點了根煙。

“年輕輕的多鍛煉，是好事。”

我爸還是低著腦袋，分房單上簽了字。

八歲的我站旁邊，攥緊拳頭。

那年，我們家搬進(jìn)了一樓。

從那天起，四十年的日子就這么定下了。

我坐在黑暗的屋子里。

晚飯是中午剩的半碗面，坨了，扒拉兩口又放下。

還沒放穩(wěn)，樓底下悶的一聲。

趙大爺又讓兒子背得趔趄，腦門撞樓梯扶手上了。

我扯扯嘴角。

四十年了。這才哪兒到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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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要說這四十年的賬，應(yīng)該從2010年那年冬天算起。

那年我38歲。

我媽確診肝癌晚期，大夫說頂多兩個月。

兩周后，我爸突發(fā)腦梗，推進(jìn)了ICU。

兩件事砸下來還沒緩過神，就我媽病重那天，我丈夫拎著行李箱站門口。

“楊敏，我扛不住了。”

他說。

“受不了你的冷漠，受不了你的執(zhí)念，更受不了你身上的戾氣。”

他頓一下。

“也受不了我?guī)筒?*。”

“我媽眼看不行了，我爸在ICU。”我說，“你現(xiàn)在跟我說這個？”

“就現(xiàn)在。”他說，“這日子我忍了太多年了。”

門哐當(dāng)關(guān)上了。

說起來，門關(guān)上的聲還沒落停，樓下就開始冒水了。

那天剛暗下里，下水道又堵了。

臟水順著地漏往外冒。

先是一層油皮，漂著菜葉子，然后是樓上撇的衛(wèi)生巾、塑料袋。

漫過廚房門檻，順著客廳地板往臥室流。

我站那兒，腳脖子襪子頓時濕透了，黏糊糊的，惡臭頂?shù)锰栄ū谋奶?br>
我**遺像擱柜子上。被污水濺到邊角了。

我突然笑出聲來。

笑得收不住。笑彎了腰。笑得渾身發(fā)抖。

6.

昨天我去樓上求趙大爺，讓家里別往馬桶里丟抹布。他坐輪椅上，斜看我一眼。

“當(dāng)年我住六樓，你家堵了關(guān)我屁事。”

劉阿姨跟人嚼舌根：“她住一樓，堵水不應(yīng)該的嘛。”

真好啊。

我媽眼看不行了，我爸在ICU，他們還這兒往我心口上捅刀子。

這破樓。這破鄰居。真的惡心到股子里。

那兩個月，我一天沒停。

白天盯著施工，夜里ICU陪床，**回家，滿屋子的臟水，中間還得抽空去民政局。

辦事員看看我，看又看他。

“確定離？”

我點頭。

“孩子誰帶？”

“我。”

“房怎么分？”

“都?xì)w我。我給錢。”

簽字。出門。站馬路邊上，不知道往哪兒奔。

媽快不行了，爸在ICU，丈夫剛離了，兒子在外地上學(xué)。

我就站ICU病房外的過道邊上。

正愣神的工夫，護(hù)士過來。

“周大姐，您也歇會兒吧。”

我搖頭。

“您可不能倒下。”她說，“您倒下了，誰照看阿姨？”

我沒言語。

望向再ICU里躺著的我媽。瘦成一把骨頭，身上插的管子比手指頭還粗。

光顧著照看我媽，家里那頭也得出事。

那回下水道堵太死了。

我找來施工隊，師傅打一眼，搖頭。

“這管子太細(xì)......”

他指著下水道。

“樓上往下水道扔?xùn)|西嘛，底下就堵嘛。得單拉一道**下水道，把你家排污管單接出去。”

“多少錢？”

“兩萬。”

我攥緊拳頭。

“干。”

兩萬塊。是我跟我丈夫攢了三年的家底。

那會我倆還沒離，可他很少著家。錢都是我一分一分?jǐn)€下的。

7.

施工那天，我在家盯著。

師傅刨開地面，滿屋子水泥末子，滿屋子惡臭。我捂著口罩，抄掃帚，把臟水掃桶里。

我正掃著，樓上的鄰居路過，站樓道里看。

“呦嗬，離了婚還折騰著呢？”

劉阿姨挎菜籃子，站樓梯口嗑瓜子。瓜子皮往我家門口撇。

“早知今兒當(dāng)初別住一樓啊！再說了，我們往樓下扔點東西怎么了？還不是您一樓活該接著嘛？”

嗑完一顆，皮正啐我腳邊。

我低著腦袋，接著掃地。

手哆嗦。

“怨不得你老公受不了你。”劉阿姨看著我，嘖一聲，“離了婚的女人，這心還這么黑呢？”

她晃著腦袋，挎菜籃子上樓了。

嘴里還嘟囔：“女人就是事兒多，離了婚還窮折騰......”

她前腳上樓，后腳趙大爺拄著拐棍下來了。

“年輕輕的，別太鋪張。”

趙大爺瞅一眼滿屋子臟水。

“當(dāng)年我住六樓，可沒這么多事。”

我手里的掃帚頓一下。接著掃。

原以為就這么忍過去了。可施工隊老陳看不下去了。

“這幫鄰居，良心都讓狗吃了。”

老陳把鐵锨往地上一摜。

“您家都這樣了，他們不搭把手還滿嘴亂說話？”

我看他背影。

淚早流干了。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習(xí)慣了。”我低聲說。

“習(xí)慣個屁！”

老陳一把抄起鐵锨，指著樓上開罵。

“人家媽眼看不行了，爸在ICU，你們不搭把手還滿嘴噴糞？”

他蹲下來，悶頭鏟地上的臟水。汗順著腮幫子往下淌，滴進(jìn)污水里。

“今兒這活，老子一個子兒不收，還得替她問問你們——”

他瞪一眼樓上。

“當(dāng)年扔的**，***這會撿回去？”

我看他背影。

沒言語。

只是把手里的掃帚攥得更緊。

四十年了。頭一遭遇上站我這邊的。

可這份善心，來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