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我的未婚夫因公殉職,尸骨無存,可今年八月二十號晚上八點十七分,王隊親自打電話給我,他說,沈觀南找到了。
人沒死,活得好好的,但要結婚了。
……
去往那個沿海小鎮的時候,王隊和同行的**一直在勸我,可我不死心,我是他追了兩年,寵了五年,求了兩回婚的人,他怎么可以忘了我呢!
我摩挲著手上的素圈,他明明已經對我求婚了,他怎么可以娶別人呢!
飛機轉大巴,五個小時的大巴我吐得天昏地暗,歷經十個小時,我們四個人終于到達了那個小鎮。
“在那兒。”
王隊指著一家叫做晴天的民宿,一直默默無聞的旅館因為游客拍的一組照片而突然走紅,那一組照片里,突然出鏡的老板更是**無數,雖然只有一個側臉,可足以讓一群人都為之瘋狂。
王隊看了我一眼,“他什么都不記得了,一定要……”
我眼睛盯著那扇門,五感頓失。
王隊推開門的時候,海螺特制的風鈴響起一陣清脆的聲音,眼前是一個很大的一個院子,鵝卵石鋪成的一條小路直通屋子,院子里有個超大的秋千,還有一條金毛和好多只貓,我詫異地看著那些小動物。
忽然一個人從貝殼串成的簾子后走了出來,來人人高腿長,黑T下的臂膀線條緊實流暢,側臉輪廓干凈利落。
看到他的一眼,我的身體就不受控制地僵滯在原地,后背發麻,腦袋里嗡嗡的,身體功能好像一瞬間全部喪失,只有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我見過跟沈觀南八成像的人,甚至連眼角下的淚痣都一模一樣,可我看一眼就知道他不是沈觀南。
眼前的人跟我的少年相去甚遠,他的臉比少年的沈觀南五官更加成熟,多了棱角,更多了些冷峻。
我控制不住地靠近再靠近,直到看到了他眼角的淚痣,脖子上的紅繩……
“沈……觀南……”我強忍著哭腔,輕輕喊出他的名字,生怕嚇跑他。
他抬頭看我,竟是陌生到極致的眼神。
“什么?”
“沈觀南……”我幾乎說不清楚他的名字。
那人冷漠地看著我,“抱歉,小姐,你認錯人了。”
可我這輩子什么都可能認錯,唯獨不會認錯沈觀南,因為他是我的半條命。
王隊急忙拉著我,“抱歉,還有空房間嗎?”
沈觀南抱著雙臂仔細地審視了一下我們,“有,要幾間房?”
“兩間。”
“進來吧!”
他徑直扭頭往屋子里走,一個眼神都沒看過來,我天真地以為,只要他看到我,他一定會想起我,只要他看到我!一切就會不一樣的……可他看我的眼神陌生又犀利,還帶著一點兒被唐突的嫌棄。
聽到他還活著的時候我沒有哭,聽到他結婚了我也沒有哭,可一想到他剛剛的眼神,我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疼得快要炸裂開來,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
沈觀南的死訊傳來時,我哭暈過去好多次,沒想到我還沒有為他穿上婚紗,就先穿上了喪服。
他沒有遺物,唯一可以讓人懷念的遺書里也是空白的,因為他篤定,他一定會回來娶我的。
我接受不了沈觀南的死訊,我想隨他而去,我**了兩次,兩次都是割腕,可我都被救了回來,聞著酒精的味道,我痛苦地懇求,“求你們,不要救我了!”
床頭的沈父沈母淚眼婆娑地看著我,沈母握著我的手,泣不成聲。
“念一啊!觀南走了,我們就只剩下你這一個孩子了,你走了,讓我們怎么活啊!”
也是那一刻,我突然驚醒,沈觀南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父母還在,我走了,他們怎么辦呢!他們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了啊!
我沒有再鬧過**,我努力恢復到之前的狀態,上班,照顧沈觀南的父母,大家都當我是個正常人,可他們誰也不知道,我是裝出來的。
我努力忘記沈觀南的死訊,只當他是出了個長差,每天下班我就會躲進我們的婚房里,把沈觀南親手剪的喜字貼滿每一個窗戶,床上換上喜被,紅色的鴛鴦戲水寓意夫妻恩愛長久,我相信沈觀南沒有死,他只是被拖住了腳步,不過沒關系,我會等,等著他來娶我。
我在婚房里自欺欺人,夜夜被噩夢纏身,我無數次在夢中回到他向我告別那天,終于!我抓住了他,可他還是毅然決然地要走!哪怕我告訴他。
“觀南,你會死的!你還沒有娶我呢!”
無論我怎樣求他,他還是松開了我的手,走得義無反顧。
夢的最后依舊是同樣的結局,空白的遺書慢慢飄到我的眼前,它仿佛伸出雙手,捂住我的口鼻,窒息的痛苦如海水般蔓延而來,我抽搐著從夢里醒來,發現自己早已一身冷汗。
本以為醒來就是噩夢的結束,沒想到那只是開端。
沈觀南死后的半年,我送沈父沈母回老家安度晚年,可半路上突然沖出來的車將我們的車掀翻在地,副駕駛的沈父當場身亡,我和沈母被送往醫院搶救,我被搶救回來了,可沈母再也等不到她的兒子了,護士說她留給我最后的一句話是。
“念一……別哭,好好生活。”
沈觀南沒有了,視我為女兒般疼愛的父母也沒有了,什么都沒有了,我又該怎么好好生活呢?
如果說我之前還可以忽略沈觀南的死訊,和沈父沈母一起等著他回家,那現在已經是萬萬不可能了,沈家桌子上的三張黑白照時時刻刻地在提醒我!
父母沒了。
沈觀南也沒了!
**告訴我這不是意外,而是人為,他們會保護我的安全,讓我進出注意,可我當時竟然很想他們再策劃一場車禍,讓我也死,這樣我就能見到他們了。
后來我的精神出現了問題,我享受尖刀劃破皮膚,鮮血滴落下來的**,明明白白的痛感才能告訴我,我還活著。
后來我被送進了醫院,一是為了給我治療,二是為了保護我,他們給我安排了心理醫生,那是第一次認真聆聽我痛苦人,我說了很多,滔滔不絕,又哭又笑,心理醫生告訴我。
“你的丈夫很愛你,他不給你留下一個字是為了不讓你痛苦,他想讓你忘掉他,開始新的人生。”
后來他們開始給我喂藥,我睡覺的時間開始變得很長,腦子有些不太靈活,以前的事情也開始記不起來。
從以前的崩潰大哭逐漸變得安靜,沉寂直到死寂,我像個行尸走肉。
我在醫院住了兩年,出院的時候,看著眼前的城市,我很陌生,可我還是踏入了人流,隨波逐流一般開始我渾渾噩噩的余生。
直到王隊的電話打來。
已經好久沒有人提到過沈觀南了,所以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我愣了一下,當王隊說沈觀南找到的時候,我愣了好久才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可他卻說,他要結婚了。
就好比一根枯木枯了多年,終于得到一場滋養,長出了根,開出了花,就要結果的時候,卻被人攔腰砍斷。
拿著電話的我久久未動,我不知道我應該做什么樣的反應,是高興還是傷心或者是憤怒,王隊還在電話那頭詢問我,要不要跟他們去見沈觀南一面。
見面嗎?
可我該以什么身份去呢?
未婚妻?還是不熟的同學?
我真的可以忍受他和別的女人在我眼前恩愛嗎?我真的可以接受嗎?
我掙扎了數天,最終還是決定要去。
無關其他。
如果他真的還活著,我只想見他一面。
“***。”男人的語氣很平常。
王隊遞過我們的***。
那人接過***的時候,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左手小拇指少了一截,他走向柜臺,右腿走起來微跛,我捂住自己的嘴巴。
王隊拿過房卡急忙讓人把我帶了出去。
我坐在房間里好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他怎么變成這樣了。”
明明他走的時候好好的,體能比賽一直是隊里的冠軍,他是如太陽一般耀眼的人了,怎么變成這樣了……
來的路上我發誓,見面我一定狠狠甩給他一個巴掌,這個負心漢,怎么可以忘了我娶別的女人!
可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突然就舍不得了,我只想抱抱他……
我在房間里待了好久,久到李姐怕我出事硬把我帶出了房間,大家都在后院吃**,我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烤串的沈觀南,王隊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似乎很聊得來。
“念一,好點了嗎?”
我點頭。
“阿南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念一。”
我緩緩伸出手,心里早已慌亂不堪,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要抖,“孟念一,你好。”
寬厚溫熱的手掌短促地握了下我的手,“阿南,你好。”
這是屬于陌生人之間的打招呼,那一瞬間,我鼻尖一酸,想起了剛求完婚的時候,他抱著我整個人溫柔得不像話,繾綣地喊我“沈**,你好。”
終究是錯過了。
看著眼前的人,我有無數的話想問,到頭來還是只問了句,“這里很漂亮,你們在這里過得好嗎?”
他熟練地翻著**架,隨口回答,“挺好的。”
那就好。
他還活著,日子過得舒心快意,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我呆呆地看著他,看得入神,真的好像一場夢啊!雖然我噩夢纏身,可眼前已經是我做過的最恐怖的一個夢了吧!
愛人見面卻不相識。
我就站在他的面前,可他卻認不出我這個被他求了兩回婚的未婚妻。
忽然間,一塊雞翅忽然掉了下來,他看向門口的方向,“土豆,過來。”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都快了半拍,土豆?!竟然是土豆!
土豆是我們共同領養的一只橘貓的名字,名字還是他取的,他說,“又胖又圓,叫土豆得了。”
看著甩著尾巴過來的大金毛,我嗓子發緊,“它叫土豆?”
“嗯,又胖又圓,不叫土豆叫什么。”
我背過身悄悄擦眼淚,這樣俗氣的名字也就他起得出來。
他雖然沒了記憶,可土豆的名字他還是順其自然地記著,可他怎么就能忘記我呢!他的記憶縫隙里應該都是我啊!
烤串烤好,大家圍在院子里一起吃,看著桌子上的啤酒,我拿過一聽就往嘴巴里倒,苦澀的味道在嘴巴里蔓延開,我看著對面的人,經常被我嘲笑的美人痣還在眼尾,脖子上依舊掛著紅繩,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送的那條,一切都不真實。
李姐給我們分烤串,蘑菇放到了他的盤子里,我警鈴大作,立馬起身先他一步拿了起來,“不行,他不能吃蘑菇。”
桌子上的人都愣愣地都看著我,王隊和李姐急忙看向沈觀南,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也沒碰那串蘑菇,是我沒控制住,正當我無措的時候,忽然有個人影跑過來,直接跳到沈觀南的背上,抱著他的脖子親昵地蹭了蹭。
“阿南,我想死你了!”
沈觀南急忙彎腰,一手護著身后的人,“下來。”雖是責備,可我聽得出那語氣里只有寵溺。
背上的人被他拉進懷里,他笑著介紹,“這是我老婆,葉檸。”
我手里還拿著那串蘑菇,呆呆地看著眼前笑容如太陽一般明媚的女孩,胸口一顫,整個人像是被重錘敲了一棒,痛到不能喘氣。
“你們好,我是葉檸,阿南的老婆,歡迎你們來海城玩。”
王隊他們依次打著招呼。
葉檸很健談,她把每個人都夸了一遍,她夸我,“念一姐,你好漂亮啊!這么瘦!好羨慕啊!你的頭發還這么好,不像我,馬上就要禿了。”說著忽然想起來什么,扭頭看著她身后的男人,“肯定是你吹頭發有問題,你注意點兒,要不然下周婚禮我就變禿頭新娘了。”
沈觀南揉了揉她的頭發,無奈地笑了聲,“好。”
看著她清澈的眼神,不曾落過一粒塵埃,眼神里都是對婚禮的期待,像極了當初的我。
“婚禮?”李姐問道。
“對啊!下周三是我們的婚禮,希望各位大駕光臨!”
我又開了一聽啤酒,葉檸也拿了一聽,可剛拿到手就被男人奪過,“不許喝。”
葉檸撒嬌,“就一口。”說完不顧我們在場,偷偷親了他一口,“好阿南,就一口,一口嘛!”
“喝這個。”
白色的杯子里是起伏的玫瑰,杯子打開,玫瑰花的香味飄了出來,葉檸皺眉,“玫瑰?阿南啊!我都跟你說八百遍了,我不喜歡花茶。你怎么每次都忘記!”
“我也不知道……每次就順手就泡了。”
聽到他的話,我別過頭,喝光了最后一口啤酒。
我不愛喝水,高中時背書嗓子透支嚴重,嚴重的時候都說不了話,為了讓我多喝水,沈觀南變著花樣地讓我喝水,花茶果茶烏龍茶輪著翻來,冬天他還會給我煮蘋果水和雪梨湯,每次我多喝一杯水,不可一世的沈少爺就要把我的粉色保溫杯給供起來。
看到我喝啤酒,葉檸繼續講條件,“你看念一姐都喝一罐了,說不定她的頭發這么好就是喝啤酒喝的。”
“貧嘴。”
我看著手邊的啤酒,苦澀一笑,“我以前的男朋友也不讓我喝酒,因為我是一瓶倒,他管我管得特別嚴。”
葉檸看著我,“那你現在這么喝,他不會生氣嗎?”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搖搖頭,“他早不管我了。”
好像是說錯了話,葉檸抱歉地看著我,也沒再鬧,乖乖地抱著沈觀南的杯子喝了個干凈。
烤串我就吃了那串蘑菇,酒喝的不少,頭有點暈提前回去了,**階的時候聽到葉檸爽朗的笑聲,我回頭看,葉檸像樹懶一樣賴在沈觀南的背上,手舞足蹈,嘴巴里滔滔不絕,沈觀南時不時被勒得一個趔趄,依舊好脾氣地低頭收拾著桌子,好像早就習慣一般。
沈觀南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我以為他只對我好脾氣,我以為這輩子他只愛得上我……
看著臉上幸福得都要溢出來的葉檸,我捂著驟痛的心臟,難過得快要死去,“那本該是我啊!被沈觀南寵得無法無天的應該是我啊!”
我忍著拆開兩人的沖動,強迫自己回了房間,翻開我的包,把所有的東西倒在地上,直到把藥吞下去,我那如潮水般的情緒才慢慢開始退潮。
李姐進來的時候我已經恢復如常,“我以為你會大鬧一場。”
我看著窗外,“本來有這個打算的,可我突然舍不得了。”
“我看你帶了這么多東西,你是想幫助沈觀南恢復記憶?”
那個箱子里裝了我們的十年,有他寫給我的第一個小紙條和第一封告白信,還有他送我的18歲到28歲的禮物,以及我們的第一張合照和第一張婚紗照。
我搖頭,“沒想過。”
李姐很吃驚地看著我,“為……為什么?”
想起沈觀南父母的慘死,我閉上眼睛,穩著情緒,“失去親人的痛,我不想他承受兩次。”
我和沈觀南認識的時候十八歲,他是高三轉來的刺頭,聽說是在原來的學校和別人打架被開除的。
報到的第一天,少年就遲到了,被老師拎上講臺還一臉的桀驁不馴,好好的校服甩在肩頭,手里抱著一個籃球,笑得一臉渾不懔。
“我是沈觀南,以后請少指教。”
沒想到來一中的竟然是個刺頭,大家都笑了,老師的臉都綠了。
可能是那天的陽光太好,以至于我把沈觀南的笑容看得特別清晰,那一笑,像是笑進了我心里。
刺頭就坐在我的后面,從那以后,好像有些不同了,我不會肆無忌憚地轉過臉和朋友說話,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沈觀南喜歡打籃球,課間十分鐘都要出去,哪怕只是運幾個球,他在球場上陽光又開朗,很快交了一群朋友。
第一次摸底**的時候,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是,這個刺頭學習還蠻不錯,可沒有人知道,學習這么好的刺頭,連一支筆也沒有。
我們的第一次交流在**前,后背被人輕輕地拍了下,我轉過身,他笑著看我,“不好意思,借根筆。”
后來他沒有還,而且還拿走了我的整個筆袋。
我們之間最親密的一次交集是在一次運動會。
趣味運動會要求全員參與,以組為單位,我們組報的是兩人三足,組長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她的暗戀對象,所以只剩下我跟沈觀南,他個子實在太高,繩子幾乎要綁到我的小腿肚上了。
“我來吧!”他忽然拒絕了別人幫忙綁繩子的好意,慢慢蹲下身,把繩子綁到了最低處,幾乎到了他的腳脖上。
“你綁得太低了,會磨著腳踝的。”
他搖頭,“沒事兒。”
他的繩子綁得松松的,生怕勒到我。
裁判喊預備前,他忽然開口,“記住我跟你說的口令,不著急,千萬不要摔倒。”
我點點頭。
開始的時候,我們兩個配合得很好,可半中間腿一扭,亂了步伐,眼看著就要摔倒,旁邊的手及時托起了我。
“沒事吧?”
我搖搖頭。
后半程,我幾乎是被沈觀南扛起來走的,他力氣很大,拎我跟拎小雞仔一樣,那是我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我光顧著臉紅,連比賽也忘了。
后來一個組混熟了,大家都隨意了很多,沈觀南為人仗義,老是**給我們買飯和飲料,但奇怪的是,每次他都會先問我。
上體育課時,沈觀南又要**,他很自然地問我要吃什么,我說蓋澆飯就可以,組長忽然仰天長嘯,“啊!念一,你的蓋澆飯和我不在一起,我又吃不到拉面了。”
我一臉疑惑,“沒事,你告訴沈觀南,他肯定給你買的。”
組長一臉幽怨,“我哪有那個挑挑揀揀的命,你吃什么,我們基本上也就在那家店里了,除非,我們不吃了。”
后來班里組織了一次遠足,走的時候以小組為單位,沈觀南就在我的右邊,他很紳士,沒有多久就要替我背書包,而且我發現他的書包里就是一個哆啦A夢的口袋,里面什么都有,連驅蚊噴霧也有。
組長看得兩眼放光,“天爺,這都有,有降溫貼嗎?”
我喘著粗氣,小臉因為爬山滿臉通紅,沈觀南點點頭,從口袋里拿出兩個扔給了組長,組長立馬就要借花獻佛給我,沈觀南卻開了口。
“她有。”
然后從書包里拿著一個粉色的降溫貼,比組長的降溫貼大一倍不止。
組長,“我可是組長!”
沈觀南,“哦。”
爬了沒多久以后,沈觀南就接過了我所有的書包,我輕裝上陣,他背著兩個書包,毫無怨言。
沈觀南的偏愛是明顯的,到山頂以后,大家都吃帶來的食物,大多數都是水果和面包,沈觀南卻從書包里拿出了一個小飯盒,里面是他自己做的三明治,還有他切好的水果,我受寵若驚,他一臉臭屁。
“哥手到擒來,賞你的,快吃吧!”
他給我準備得那么豐富,自己卻去一邊啃干巴巴的面包,組長看著我的三明治,眼珠子都快掉了下來,本想嘗嘗,卻被沈觀南的眼神嚇退。
回學校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大家都沒帶傘,而且周圍任何遮擋物都沒有,好多男同學不顧老師的訓斥跑到路邊去買一次性雨衣,其中就有沈觀南。
他渾身濕透,卻死死抱著雨衣,“沒粉色了,將就將就吧!”
那一刻,眼前的少年的心意暴露無遺。
本以為在高中,少年的心意起**隱藏到高考后,可沈觀南到底與別人不同。
我的生日前幾天,沈觀南突然開始神出鬼沒,課也不好好上,經常見不到人,生日那天是校慶,大家都去排練廳排練校歌,雖然我對生日不抱希望,但是這樣的生日非我所愿,我的嘴巴都要酸死了。
晚上是校慶晚會,大家剛結束排練就發現下雪了,吃完晚飯,少男少女們聚在陽臺看這場雪,忽然天空一聲巨響,無數朵煙花齊齊綻放,在煙花升空的時候,我看到了匆忙而來的沈觀南。
他因為長得好看被選為校慶主持人,晚會馬上就要開始,沒想到他會來班里,我更沒想到的是不過幾分鐘,教室里大變樣,黑乎乎的教室里忽然出現了一絲亮光,碩大的蛋糕擺在***,沈觀南抱著一個玩偶出現在教室門口。
難得見刺頭臉紅,話都說不利索,“孟同學,生日快樂,祝你學業有成,開開心心。”
我笑著接過他的禮物,“謝謝。”
大家起哄讓我吹蠟燭,就在我要閉眼的時候,沈觀南忽然悄悄湊到我耳邊說,“要不要做我女朋友?你睜眼的時候必須回答我!”
天知道,我的腦子里有多亂,一邊是不能分心的學業,另一邊是赤誠之心的少年,可心里的太平早已傾斜。
“孟同學,到時間了,你……”
我緩緩睜眼,“我愿意!”
和沈觀南在一起以后,我的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一向都是冷言冷語的拽哥會親手給我洗校服,每到冬天,我的手就會長凍瘡,涂多少凍瘡藥也不見好,那年冬天剛來,我就收到了一副絨呼呼的手套,除了這個,還有暖寶寶。
早上跑操,因為我個子矮,所以站在第一排,沈觀南每次都是最后一個來,懶洋洋地跑過來,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再把已經發熱的暖寶寶漫不經心地丟到我的懷里。
那一刻,周圍的女生都說他酷爆了。
他會算準暖寶寶的發熱時長,在一個即將失去溫度的時候及時補上。
后來我才知道,他一進校門口就撕開暖寶寶后面的紙,放進衣服里,所以到操場給我的時候暖寶寶剛好熱起來。
我有問過他,“為什么不一次性給我呢?”
沈觀南一臉坦蕩,“這樣我就能多見你幾次啊!”
除了保暖,我的校服……沈觀南幾乎是明搶,誰能想到那樣一個不可一世的男生,乖乖躲在家里的衛生間一點一點手洗校服,而他的校服則是扔進洗衣機里。
隔天我的校服就會香噴噴的,被疊得整整齊齊地出現在我的抽屜里,對了,沈觀南畫畫也很漂亮,他還用我們名字的縮寫在校服的袖口上花了一朵花,不知道用的什么材料,好多年,那朵花還在。
冬天過去,我本想著該自己洗校服了,可沒想到沈觀南依舊霸著我的校服不放,后來我問他原因,他說。
“洗校服浪費時間,我給你洗校服,你再跟我待會兒。”
誰能想到校霸拽哥這么黏人,外邊酷炸天,內心卻是離了女朋友茶飯不思的女友寶。
我們第一次拉手的時候是在晚上,剛下晚自習,那時候我們都住校了,他拎著我的暖壺送我回寢室,路過小樹林的時候,他忽然把暖壺換了個手,整個人往我身旁蹭,我的右手被握住的那一刻,心怦怦跳的厲害。
剛開始只是輕輕一碰,然后沈觀南逐漸用力,把我的手都包在了他的手心里,那時的我臉紅心跳,不敢抬頭,感覺沈觀南很淡定,沒看到他瘋狂上揚的唇角,在路口分開的時候,沒想到,剛拉完手,他激動地走錯了宿舍樓。
我疑惑地看著他淡定地進了四號樓,然后又慌里慌張跑下來,不好意思沖我一笑。“進錯樓了,我說誰給我床上鋪的小豬佩奇床單呢!”
我笑出了聲,第一次拉手激動地跑錯宿舍的男朋友,估計全天下僅此一位了。
高考后,我和沈觀南沒有被同一所大學錄取,萬幸的是隔得不遠,我們可以常常見面,只是他們的訓練強度很大,他基本不怎么能出來,所以我們特別珍惜每一次的見面。
大學里我去燙了頭發,長長的頭發散落在腦后,再搭配上小裙子,那天的沈觀南說話磕磕巴巴的,時不時還臉紅。
后來他說,那天我美得讓他不敢直視。
沈觀南脾氣不好,但長得極好,經過訓練后的他,肌肉緊實,輪廓鋒利,一個背影就足以迷倒萬千少女,可他室友讓我不要擔心他會**,每次有女生鼓起勇氣來跟他要個號碼,他一副審問犯人的眼神把人嚇得連連撤退,“抱歉,我有女朋友,而且我女朋友并不打算甩掉我。”
明明說的是抱歉,可他的表情卻毫無歉意,反而令人打寒戰,久而久之,十里八村的姑娘們都對他退避三舍,不過,剛進入大學的新生熱情似火,有幾個不怕死的緊追不放。
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那位女生已經窮追猛打他三個星期了,情書,愛心早晚餐,甚至在樓下擺蠟燭進行盛大的告白。
“看到那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我都腿軟,這輩子沒這么丟臉過,我一個大老爺們被她嚇得躲廁所不敢出去!”
誰能想到人前的冷臉冰山沈觀南,現在哭喪著臉在我懷里撒嬌,像個小孩一樣。
我摸著他的頭只想笑。
“她要是個男的,我一定打得他滿地找牙!聽不懂人話,我都說我有對象了,還纏著我!”發覺我沒說話,他一個鯉魚打挺蹲到地上,一臉慌張地看著我,“念一,你沒生氣吧?”
我咕嚕咕嚕他的毛,“當然沒有。”
沈觀南是什么樣的人我清楚,他很軸,一根筋到底,**這種事在他身上基本絕緣。
后來那個女生還來找過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的,但是我們彼此對視一眼就知道對方是誰了。
學校的飲料店里,那個女生把我說得一無是處,“你看著嬌滴滴的,怕是馬步都扎不穩吧!沈觀南看中的只是你的皮囊,新鮮幾天而已,沈觀南喜歡能與他攜手并進的,志趣相投的,你跟他根本不是靈魂伴侶。”
聽到這樣的結論,我應該生氣,可我只想笑,“謝謝你夸我漂亮。”
“你!”那個女生看著我,一臉的不可理喻。
沈觀南就是這個時候沖進來的,他一臉慌張,把我轉了一個圈,“念一,你沒事吧?”
“沒事啊!”
“她沒對你動手吧!”
我搖頭。
沈觀南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他們學校的男女遇到擺不平的事就喜歡練練,他生怕那女生對我動手,急得滿頭大汗。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再騷擾我的女朋友一次,我可不管你是男是女,勞資照樣揍你!”
沈觀南前一秒還一副擔心的樣子,下一秒就要吃人,這樣的反差讓女生崩潰,“沈觀南你承認吧!你不過是荷爾蒙上頭,我等著你們分手那天!”
沈觀南拉著我的手,把我護到身后,“你別想了,沒有那一天,這輩子只要她不拋棄我,只要她需要我,我永遠都會陪在她身邊。”
把人氣走以后,沈觀南雙手握拳抵在嘴邊,“咳咳,忘了一句,你拋棄我也不行的,我這一輩子就是要跟你在一起的,我沒你活不了,你要是敢拋棄我,我就死皮賴臉黏著你,纏著你!做鬼也不放過你!”
我以為沈觀南是個輕易情緒不外泄的人,直到那次我受傷,裝滿熱水的水壺在我身旁炸開,玻璃碎片盡數扎進我的腿里,鮮血順著雙腿流了下來,我被送到醫院后,醫生讓我聯系家人,我沒有聯系沈觀南,我怕他受不了。
去除玻璃碎片的時候,我咬著毛巾,疼得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甚至疼出了幻覺,看到來不及換體能服的沈觀南朝我跑過來,他跑得滿頭大汗,臉上的迷彩都來不及卸,都被汗水弄花了,他滿眼擔心,我永遠忘不了他看到我腿上的玻璃碎片時……
那樣一個鐵骨錚錚的男人,在看到我身上的傷時瞬間紅了眼眶,那表情,比我還要痛苦,剔除玻璃碎片的時候,我控制不住地喊“痛!太痛了……我不拔了!”
沈觀南緊緊把我的腦袋扣在懷里,他胸腔劇烈震動卻還要小聲地哄我,“念念乖,還有最后一塊……念念不怕……我在呢……”
我不知道他說了多少次,我只記得他聲音里帶了哭腔。
沈觀南其實很會哄人,高中時我常因為一些小事跟他鬧脾氣,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就天天跟他作,傻傻地用這種方式來檢驗愛情,本以為他會不耐煩地跟我分手,誰知道每回他都會使出渾身解數哄我,他把我抱在懷里,再加上低低的,沉沉的嗓音,什么脾氣都煙消云散。
我有一點小病小痛,他都心疼不得了,會立馬來哄我,可在我這輩子最疼的時候,他沒有來哄我。
我在醫院住了兩天,沈觀南直接在醫院住了下來,為了時刻看著我,不讓我碰到傷口留下疤,他不去走廊睡臨時病床,就搬著張凳子坐我旁邊,一坐一晚上,我心疼他。
“你上來和我一起睡好不好?我認床,但是也認你。”
我太了解沈觀南的脾氣了,直接說他是不可能同意的,那我只能扮柔弱了。
窄窄的病床上加入一個大塊頭,我剛要給他騰位置,誰知道他直接一把把我撈回去,“別動,就這樣睡。”
“可是你只躺了一個邊邊。”
沈觀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已經很舒服了,樹上我都能睡著,快睡。”
“不要,我要聽故事。”
沈觀南思忖片刻,就開始給我講國際形勢,沒兩分鐘,認床的人早已呼呼大睡。
在醫院那兩天,我就堅信,沈觀南以后一定會是個好老公,
早晨起來他會用溫熱的毛巾給我洗臉洗手,抱我上廁所,吃飯是必須喂的,哪怕我傷的是腿,手完好無損。
“我自己來嘛!”
“乖,我來,張嘴……”
他比我還**惜身體,為了不讓我的腿留下疤痕,他找同學從國外帶了藥。
回學校那天他還給我買了輪椅。
“念念乖,聽話,坐上去。”
我皺眉,“不要,我還用不上輪椅吧!”
沈觀南一臉嚴肅地看著我,這是他第一次對我面露兇相,“我數三個數。”
他數到一的時候我就要妥協了,誰知道他忽然換了一副嘴臉,“姑奶奶,我求求你,你就坐輪椅吧!你的腿還傷著呢!不能運動,你這是要我老命啊!你要是嫌這個輪椅丑,我給它刷成粉色的,再系倆蝴蝶結怎么樣?”
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我坐我坐,哎喲,這么可愛的男朋友是誰家的啊!”
沈觀南哼了一聲,捏著嗓子,“哼~奴家是孟念一家的呢!”
托沈觀南的福,我的腿一點兒疤痕都沒留下,沈觀南向來不舍得讓我受一點兒痛,可我人生中最大的痛苦卻是因為他。
大學畢業后,我和沈觀南都回了老家,我們很快都找到了穩定的工作,我們只要往前走,就是幸福大結局。
我在工作單位附近租了一個小房子,兩室一廳,剛住進去沒幾天沈觀南就搬過來了,他拎著打包好的行李,上面還掛著一個**的盆,我還沒看清,他啪地舉起手,聲音洪亮,嚇我一跳。
“報告,沈觀南自今日起來你處報道,請給予處理!”
我愣愣地看著他這架勢頗像野外露營,這背包打得也太好了,沈觀南見我不說話,立馬開始賣慘,“求收留。”
沒等我同意,沈觀南就已經登堂入室,準確地找到我的臥室,沒幾分鐘就把他的衣服放進了我的衣柜,順帶去我的浴室沖了個澡,當他圍著我的粉紅色浴巾出來的時候,我咽了咽口水。
“這里離你單位很遠。”
沈觀南聞言,靠在門上,雙手環抱著雙臂看著我,“不歡迎我?”他的聲音上揚,讓人不敢拒絕。
“沒有沒有,天有點涼,把衣服穿上。”
沈觀南故意走到我面前,濕漉漉的頭發被他捋到腦后,發根的水珠順著有力的肌肉一路而下,滑過結實勻稱的腹肌,最后落入浴巾里。
我眨巴了眨眼,然后不爭氣地臉紅了。
“你剛回來,多陪陪你父母。”
沈觀南攤攤手,“我父母不需要我,但是我需要你。”
當天晚上沈觀南洗了兩遍澡,還用了我的磨砂膏和面膜,捯飭得很精致地往我床上一躺,順帶向我拋開一個火熱的眼神。
“沈觀南。”
“到!”
我叉腰看著他,“你在干什么?”
他笑得不懷好意,“準備為您服務。”
“寶貝,快來!”
可當他看到我開始穿外套的時候,臉色突變,“你要去干什么?”
我笑著跟他再見,“臨時通知我加班!”
那是我見過沈觀南臉色最臭的時候,怨氣沖天,極為不爽,送我去上班的路上他一言不發,等我下車的時候,他惡狠狠地盯著我們單位來了句。
“我早晚把它轟了!”
和沈觀南同居后,日子過得沒羞沒臊的,尤其是沈觀南,他養成了一個特別好玩的反應,只要我喊他的名字,他就會回“到!”
我問他為什么這樣回答。
他說,“因為你就是我的領導,領導喊話,必須答到!”
同居沒多久沈觀南再次刷新了我的認知,他真的是居家必備的一個好手,部隊鍛煉出來的個個都是好樣的。
他拖的一手好地,做的一手好菜,我的衣服全都被疊得整整齊齊的,化妝品更是跟軍訓一樣,瓶嘴都朝著一個方向。
每天晚上看著那方正的豆腐塊,我都不好意思拆開。
同居生活除了每天晚上被折騰得腰酸背痛的以外,跟沈觀南生活在一起,簡直太棒了。
沈觀南工作很忙,只要有休息時間,不出一個小時,我一出單位門就會看到他,他每次來接我,滿登登的購物袋里總會有一束鮮花。
沈觀南回家后的菜品質量直線上升,四菜一湯,“咱們兩個吃不了的,別浪費了。”
沈觀南系著我的Hello Kitty粉紅色圍裙賣力地翻炒,“多吃點,晚上運動量大。”
這人!真是!
我們最喜歡晚飯后帶著土豆在小區附近的公園里散步,喂喂流浪貓,逗逗公園里的小孩,最后他背著我,牽著土豆,我們一家三口迎著落日回家,我們的影子被拖得很長很長,那時我天真地以為我們以后的幸福日子也會很長很長,所以我安穩地趴在他的背上。
“沈觀南。”
“到!”
“我好像過上了夢里的生活。”
沈觀南笑著說,“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已經過上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因為深陷夢中,夢中的記憶碎片讓我無法自拔,等我收拾好背著畫板出去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餐時間,王姐對我招手,“念一,給你留了飯。”
大家在院子的木桌上閑聊,葉檸看到我以后噠噠噠地跑到屋子里,再出來的時候手上拿了個橙色的信封,她獻寶一樣地遞給我。
“念一姐,我們親人不多,正式邀請你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很正式的邀請,我接過那個信封,沒勇氣拿出里面的請柬,葉檸不停地催促我,“念一姐,你是學美術的,你幫我們看看這個請柬設計得怎么樣?”
薄薄一張紙我卻感覺千斤重。
“來,我看看,這個顏色好漂亮。”李姐急忙開口。
“我也覺得!這個橙色是阿南選的,我選的紫色,但是橙色的效果更好,念一姐,你喜歡什么顏色?”
我放下畫板,指了指自己橙色的衣服。
高中之前我沒有特別喜歡的顏色,直到有次穿了個橙色的外套,沈觀南說我穿橙色很好看,從那以后,橙色成了我最愛的顏色。
“念一姐,你跟我家阿南的品位好像啊!”
我家阿南。
我聽著這四個字格外的刺耳,曾幾何時,沈觀南在人前最愛喊我,“我家念念。”
李姐看到我的神色,立馬從我的手里接過了請柬,“里面的漫畫好像你,很可愛,只是這個是傍晚?婚禮時間在傍晚?”
葉檸**臉,“這是阿南要求的!因為他說……”
“因為有人起不來。”
葉檸愣愣地看著,“念一姐!你怎么知道?!阿南就是這樣說的!但是最重要的是阿南特別喜歡傍晚。”
沈觀南說過,一天之中他最喜歡傍晚,因為傍晚的時候,睡美人就變成了他的女朋友。我天生覺多,高中五點半起床對我來說簡直是十大酷刑之首,高三時,每天早上,我都會坐在沈觀南的單車后面,閉著眼睛抱著他繼續睡,下課十分鐘我都能做三個夢,每次醒來他的校服都披在我的身上。
記得有次睡得迷迷糊糊的,有人在我耳邊嘆氣,“唉,你這么能睡,娶你那天該拿你怎么辦?”
一直到二十四歲那天,早上我被他的胡茬扎醒,推了推他繼續睡,他把我扣進懷里,輕輕拍著我的后背,嗓子啞啞地對我說,“念念,我們的婚禮定在傍晚吧!”
我哼哼了兩聲,他親了親我的額頭,滿足地舒了一口氣,“必須得讓我的小瞌睡蟲睡飽了,要不然鬧脾氣不嫁給我了怎么辦?我找誰說理去!”
而如今,不是我不嫁,而是他娶的不是我,果真是沒地說理去。
我起身拿起畫板,也就是這一瞬間,葉檸看到了我無名指手上的戒指,看著她的目光,我晃了晃戒指,“因為他也這么說過。”
“你結婚了嗎?念一姐。”
“嗯,我結婚五年了。”
葉檸很驚訝,“那**呢?他沒陪你一起來嗎?”
我看著遠處走過來的男人,微微搖了下頭。
走出民宿大門的時候葉檸的笑聲還是跟了過來,她在跟李姐說阿南求婚的過程,我加快步伐,仿佛身后有惡鬼索命。
我找了塊空地,支起畫板,剛拿起調色板,腦袋一陣眩暈,我從口袋里拿出藥盒,吞了藥以后,不適感才慢慢地消散。
我從小就不是一個幸運的人,我沒有父母,沒有朋友,沒有中過再來一瓶,我以為幸運之神討厭我,可就在那天。
我夾中了喜歡很久的娃娃,喝到了免費的奶茶,在超市砸金蛋砸出了五千元的現金大獎,就連買給小美的可樂都是再來一瓶。
小美笑嘻嘻地看著我,“幸運女神,托你的福。”
我不敢相信,從小跟幸運絕緣的我怎么可能會這么好運,就在我們的車子轉彎的時候,車子忽然不受控制地向前撞去,看著前面越來越近的墻,我害怕地大聲尖叫。
砰!
車子撞開了那堵墻,意外的,撞擊感基本為零,我從手指縫里隱隱看到了一絲橙色的燈光,燈光和花香蔓延開來,落到了中間一身西裝的人身上。
沈觀南站在花海里,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親朋好友們都盛裝出席,就連土豆也是一身帥氣的小西裝蹲在他旁邊。
我吃驚地看著眼前這一切,直到沈觀南走過來將門打開,我還記得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他說,“孟同學,到時間了。”
這是我們倆的暗號,到吃飯的時間了,到放學的時間了,到親親的時間了,到你嫁我娶的時間了。
我被他抱下車,耳邊掌聲不斷,沈觀南一個常年出生入死多年的人居然緊張的話都說不利索。
“念念,今天過得好嗎?”
我哽咽地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勁兒地點頭,他笑,壞的不行,“念念,有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幫我做,也只有你能做。”
我看向他,“什么?”
“做我老婆。”
“嫁給我,我讓你每天都這么幸運。”
“而且,我還買一贈二,贈三也有可能呦!”
很奇怪,我跟沈觀南在一起好多事情都是自然而然地就發生了,不需要鋪墊和假設,就像我知道他一定會娶我,他也知道,我非他不嫁。
那天求婚完以后,回去的路上他買了一張彩票,他跟我說,“如果中了,三千萬全歸你。”
“沒中呢?”我問他。
他一臉坦然,“說明娶你花光了我全部的運氣。”
我笑得不行,一本正經對他說,“我一直覺得自己運氣不好,原來都攢著遇見你了啊!”
“那必須啊!你攢了十八年的運氣才遇到我,希望你好好珍惜我。”
我偏過去親了親他,很鄭重地對他說,“我會的。”
夕陽出現的時候,我貪婪地看著那一片火紅,言猶在耳,只是故人不在罷了。
我背著畫板回去的時候,民宿外面已經亮起了燈,走近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人影,火紅的星點在空中浮動,***的味道飄了過來,我擰眉看著眼前的人。
他聽到動靜偏過頭的時候,我從他的眼里居然看到了一絲慌亂,他快速把煙頭捻滅,不自然地摸了下后腦勺,像極了每次沈觀南抽煙被抓包的樣子。
我站在原地,用了十二分的克制力忽視他,可就在我們擦肩而過的時候,我聽到他說,
“孟念一,我記得你。”
轟的一下,我只覺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了腦子。
我的沈觀南回來了嗎?
沈觀南以前受過很嚴重的傷,腦袋受到劇烈撞擊,還縫了八針,雙腿骨折,去之前我就做好準備,一定不要哭,可我一看到他的樣子眼淚就控制不住,而且怎么都止不住,我太心疼了。
可我沒想到更可怕的還在后面,沈觀南呆呆看著我問,“你是誰啊?”
眼含熱淚的我聽到這句話差點崩潰,沈觀南不記得我了!
我知道他腦袋受了很嚴重的傷,可沒想到他竟然不記得我了。
我立馬擦掉眼淚,哽咽著開口。
“我是孟念一,你的女……朋友,我們很相愛,我們……”后面的話說出口也沒有意義了。
那一刻我感覺天塌了。
“我的女朋友很漂亮,看來我眼光不錯,我對你好嗎?”他問我。
我點頭,“你對我非常好。”
他思忖著這句話,“既然我對你非常好,那你這次能不罵我嗎?”
我頓時瞪大雙眼。
“念念,對不起,我又受傷了,害你擔心了。”
聽到他這句話,我頓時號啕大哭,“你沒失憶啊?”
沈觀南點頭,“逗你呢!不想你這么傷心。”
我撲到他懷里,“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真失憶不記得我了!”
他為我擦去眼淚,輕聲哄我,“不過你放心,我就是失憶了,見到你的第一眼還是會看**。”
沈觀南的那句話我記了很久,所以我以為他真的認出我了。
我僵硬轉身,肩膀、小腿不自覺發抖,心臟也跟著顫抖,觀南兩個字就在嘴邊,可在觸及他那平淡的眼神時止住了。
沈觀南從不會用這種眼神看我,他看向我時總是帶著笑意,眼里的溫柔將我重重包裹,突然間的大悲大喜讓心臟發痛,我低著頭,不讓他看到紅了的眼圈。
“王隊告訴我了,但是他沒說你。”
他緩緩地分析,“我感覺你很熟悉,但不是同事之間的熟悉,每次見你我總有一種負罪感,甚至還有點怕你,你知道我對菇類過敏,而且你脖子上的紅繩跟我的一樣。”
紅繩是我們一起在仙巖寺求的,我求他平安,他求我得償所愿,紅繩上配了兩個銀片,有我們兩個的字母縮寫。
我忘了,沈觀南是偵察兵出身,雖然沒了記憶,可骨子里的警覺依舊還在,王隊他們熱情到反常的態度根本逃不過他的眼睛,被他猜出來也不過是一兩天的事,而我的身份……他到底是猜不出來,或者是猜出來不敢相信。
我緩緩抬起來,對上他打量的眼神,他卻低頭看向我的戒指,“葉檸說你結婚了,你……我。”
他雖然手插口袋,但我知道他現在肯定手握成拳,心里亂得不像話。
是啊!本將立馬抱得美人歸,被幸福沖昏頭腦的男人,突然冒出來一個可能跟他有關系的女人,他肯定心亂如麻。
我喉頭艱澀發不出聲音,嘗試了數次我慢慢開口,“我的確結婚了,但……和你沒有關系。”
肉眼可見的,我看到他松了一口氣。
那一秒是活著最痛苦的一秒。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的人生會有這么一天,沈觀南會因為跟我沒有關系而慶幸。
我至今記得高中時,他偷看我被發現時那紅著的耳朵尖和不知所措的小表情,以及我答應做他女朋友時,他高興得仿佛得到了全世界,那樣得償所愿的笑容,我只見過兩次。
“那他呢?”
我看著眼前的人,眼淚一下就忍不住了,他無措地看著我跟我道歉,“抱歉,我……”。
我彎下腰抬手,止住他所有的動作,“**媽可憐我,把我當女兒養,我和你沒有太大關系,我來這里主要是替二老看一眼,至于紅繩。”
我用力一拽,紅繩掉落,“你父母替你求的平安,順帶替我求了一個而已。”
沈觀南看著我不說話,可我已經沒力氣再圓了,這幾句話應該能讓他安心結婚了。
可當他轉身的時候,我不死心地喊他……
“沈觀南!”
那個我聽了無數次的“到”沒有從他嘴里說出來。
他甚至都沒有動,只微微偏了下頭,確定了不是他的名字以后,繼續向前走,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間的,我以為自己控制得很好,可轉身那一刻,淚如泉涌。
眼淚弄花了妝容,看著疲憊虛弱的面容浮現,我捂住雙臉蹲在衛生間的角落里哭了好久,五年!我做夢都想著沈觀南可以回到我身邊,可他出現的那一刻,我卻不得不推開他!為什么要這么對我啊!為什么偏偏是我啊!
因為情緒起伏過大,胃里一陣翻滾,喉嚨一股血腥味。
“念一,你怎么了?快開門。”
我扶著墻壁站起來,如常地按下沖水鍵,迅速補了補被淚水弄花的妝容,然后如常人一般地走出去。
“我沒事,不小心摔了一下。”
李姐那心疼的眼神看得我心里難受。
“在我面前你不用憋著。”
我別過臉,“我沒事。”
李姐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拍了拍我回床上去了,轉頭的瞬間,我又看到了桌子上的東西,橙色的請柬,傍晚的婚禮,那本該是屬于我的啊!那一刻我忽然就覺得很不甘心很不甘心,感情占了上風,我沖出門,直奔大廳,
我要告訴他,我才是你的未婚妻!
咸咸的海風吹過來,吹的臉生疼,葉檸的笑聲從二樓傳來,我抬頭,看到沈觀南正在給葉檸吹頭發,那小心翼翼卻又充滿愛意的動作是那么的熟悉,葉檸舒服地趴在他懷里,而我,曾經的懷中人成了旁觀者。
我被那笑聲定在原地。
假如,假如我告訴他,我才是他的未婚妻,沈觀南是個負責任到底的男人,他該拿我怎么辦呢?
他可能會因為可憐我而取消婚禮,為了以前的情分照顧我,可他不會再愛我。
我不想他可憐我,我只想沈觀南愛我。
等我收斂情緒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可李姐還沒有睡。
“是觀南自己發現的,他雖失憶,但沒忘記自己的老本行。”
“我知道。”
沈觀南一向聰明,怎么會看不出來王隊有意無意地接近。
“他父母呢?王隊告訴他了嗎?”
空氣安靜了幾秒,“說是車禍。”
我點點頭,沒有再說話,這個理由起碼還可以接受。
“觀南說婚禮結束后和我們一起回林城。”
良久以后我開口,“立業成家了,應該帶妻子回去看看父母的……應該的。”
“觀南問你了嗎?”
我又想起在門口等我的人。
“問了,我沒說,放心吧!”
“念一,你知道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我捂著痛感傳來的胃,“可我是這個意思。”
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整整十年,沈觀南已經成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他像藤蔓一樣纏繞在我最重要的記憶中,如今剝離出來,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來這里的第三天,失眠重新找上了我,我躲在浴室,又開始翻著箱子里的照片,熬到天亮,離他們的婚禮還有兩天,院子里一早就響起了葉檸的聲音,她在張羅婚禮。
“這里,我要一個鮮花拱門,要紅玫瑰,紅毯需要多長呢?**板需要多大的呢?阿南,要是沒有照片墻,你就死定了!”
院子里的聲音不斷,我把頭埋在被子里,可葉檸的聲音直直鉆進我的耳朵里。
其實我們也有一場婚禮,花路是他求婚時的小蒼蘭,手捧花是沈觀南親手做的,橙色的小蒼蘭,幽香中帶著一絲甜蜜的味道,賓客的座位用的是橙色絲帶,菜品是我們改了四次菜單才定下來的,就連喜糖也是我們兩個一起挑的,喜糖盒子上還印著我們兩個的漫畫版。
他拉著我的手走過那條長長的花路,溫熱的手竟然忍不住地顫動,不過是彩排,他卻緊張得不行。
一切都是那么的順利,可任務偏偏是那天晚上,他還沒來得及給我戴上婚戒,也沒來得及看我穿上繡了他名字的婚紗。
他不停地給我道歉,說一周就回來,就一周,他就馬上回來娶我,我就那樣等啊等,等了五年,等到了他娶別人的消息。
等我化好妝出去的時候,院子里好多人正在搭建場地,葉檸看到我立馬跑過來,“念一姐,有個小忙需要你幫一下。”
我怎么也想不到,葉檸找我幫的忙居然是她的婚禮。
白色的**板上,我熟練地拿出我的調色板,找出要用的顏料,寥寥幾筆,勾出了一個夕陽的輪廓。
“好了好了念一姐,你畫得真好,要不是得貼照片,我真想讓你畫滿。”
我收起畫筆,“照片?”
葉檸掉頭,“是我和阿南這五年的照片。”
葉檸把一張張照片貼到上面,她是一個自來熟的女生,又或者她想把自己的幸福分享給所有人,所以她不停地說著他們這五年。
“這一張是阿南剛剛出院,整個人瘦得不行,但是又特別兇,我救了他,他給我打工還債,其實最先心動的是我,我追了他兩年,他每次拒絕我的理由都一樣。”
葉檸撓頭,“他說他忘記了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沒找到之前不想其他的。”
我忽然想起了他求婚時說的,“念念,有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幫我做,也只有你能做。”
“什么?”
“做我老婆。”
我看著照片里的人,嗓子發啞,“那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找到了嗎?”
葉檸搖頭,“沒有,他什么都不記得了,我陪著他漫無目的地找了三年,后來我們一起經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可憐是我個老姑娘,就委身于我了。”
良久,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看來還是不重要。”
葉檸立馬出聲反駁我,“不是的,對阿南來說很重要的,他特別討厭醫院,可為了那件事,他去醫院進行了長達三年的治療,風雨無阻。”
眼前的照片里沈觀南站在海邊,陽光打在他的身上,他笑得張狂而又肆意,我仿佛看到了十八歲的沈觀南,輕狂又目空一切的少年,唯獨向姑娘低頭。
我抬手,摸了下照片,“何必呢!忘記了就代表不重要。”
“念一姐!這是我們的婚紗照!好看吧?”
葉檸是個古靈精怪的女孩,她的婚紗照也與眾不同,兩個人沒有穿西裝和婚紗,照片上的沈觀南只穿一件寬松的白襯衣,葉檸則是一條碎花裙子,他們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下許下愛的誓言,緊緊相擁。
“念一姐,你怎么不說話,是不好看嗎?”
我點點頭,強迫自己做出一個正常的表情,“好看。”
這一刻我才真正感覺到,他真的很幸福,比我看到的要幸福。
他們的婚紗照獨出心裁,讓我想起我箱子里的婚紗照。
“念一姐,你的婚紗照是在哪里拍的啊?”
“在學校。”
葉檸很激動,“哇塞!原來是從校服到婚紗,念一姐,你們好浪漫啊!”
浪漫的不是我,而是沈觀南,回高中拍婚紗照是他提出來的。
回憶起我的婚紗照,我終于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容,“就在35班的教室,那是他向我告白的地方。”
在一中里面拍婚紗照,沈觀南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得到半天時間,正好是下午,我們第一個拍攝地點就是當年的班級。
里面的桌椅擺放還是當年的位置,我站在后黑板的位置,沈觀南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他穿著當年的校服,一身的少年氣,手里抱著陪伴了我好多年的兔子玩偶,就那樣笑著看我。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十八歲的沈觀南,那個青澀純真的少年,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有愛意更甚。
我們在教室里拍了校服到婚紗的一個過程,作為女生的我反而沒有沈觀南心細,拍攝方式,拍攝風格和成片,他和攝影師溝通了好久。
他想重現當年的場景。
圖書館前,水房,還有沈觀南第一次拉我手激動地跑錯宿舍,到處都留下了我們的身影,最后一個拍攝場地是操場。
我穿著橙色的婚紗站在操場上,看著我的少年朝我飛奔而來。
多年戀愛終得**。
一中操場上的回憶太多了,冬天的暖寶寶,體育課上故意地靠近,和趣味運動會的第一次接觸。
拍完已經是黃昏,落日的余暉下,我們兩個坐在操場的邊緣,欣賞落日順帶恢復體力,沈觀南變戲法一樣從背后掏出一瓶檸檬味的飲料。
這是我高中最喜歡的飲料。
上面還貼著一張便利貼。
“沈**,你今天好漂亮!”
我回頭看他,他笑得一臉得意。
高三那天,我們分班,我和沈觀南一個一樓一個三樓,加上學習任務又重,好比牛郎織女,見一面難如登天。
我們下課時間不同,記得那是高考前的一段時間,天氣熱得不行,心情更加煩躁,每天只有課間操的時候和沈觀南遙遙一見,某天傍晚,我從食堂回來,手摸向抽屜拿試卷正要投入題海的時候,忽然摸到一處清涼。
拿出來一看,是一瓶冰鎮飲料,上面還貼著一張便利貼。
“加油!”
一看就是沈觀南的手筆,那天以后,我的抽屜里經常會出現這種飲料,而且每瓶飲料上面都有便利貼。
冰鎮的飲料解渴又去除疲憊,我喝了一口遞給沈觀南,他一飲而盡。
我感嘆,“從沒想過會有這樣一天。”
日子美好得不像話,青春時期時的戀人會變成家人,而且還會回來以前的學校拍婚紗照。
沈觀南雙手交叉枕在腦后躺到了操場上,“嗯……我很早就想過了。”
我偏頭看他,“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嗎?”
沈觀南一臉自信的表情,拍了拍胸口,“把孟念一娶回家,是我高中時就認定的事。”
落日的光照在他的臉上,那樣自豪又得償所愿的表情和眼前的這張照片一樣,只不過那是他和葉檸的婚紗照。
我盯著那張照片久久不能動,直到葉檸的聲音叫醒了我。
“念一姐,你來簽第一個名字吧!”
葉檸的笑容滿是好意,可她不知道,橙色的簽字筆此刻萬金重,我拿著筆久久不動,“算了,我的字不太好看。”
婚禮上的鮮花需要提前預訂,沈觀南很忙,忙著布置和葉檸的婚禮,葉檸就拉我一起出門,其實我很想拒絕,可又想聽她說他這五年。
花店在鎮上,店鋪不大,花卻很多,“王老板,一千支紅玫瑰,后天用。”
看樣子是熟人,老板比了個OK的手勢,“剛來的小蒼蘭,新鮮得很,要不要拿幾支?”葉檸搖頭,“我喜歡香味濃烈,顏色熱烈的花,那個不是我的花。”
眼前的姑娘就如紅玫瑰一樣,熱情而有活力,可以治愈一切,包括受傷的人。
出花店的時候我還是買了兩支小蒼蘭,橙色的花瓣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路邊有賣水果的攤子,葉檸蹲下撿山竹,“阿南最喜歡吃山竹了,給他多買點。”
我們生活在北方城市,常見的水果是蘋果、梨,我也不知道他最愛吃的居然是南方的山竹。
除了他那張臉,好像其他的一切都不是我的沈觀南了。
遠處摩托車的轟鳴聲傳來,搖擺的摩托車在狹小的巷子里迅速逃竄,身后是兩個**,摩托車很快逼近,可車主沒有一點兒剎車的意思,葉檸就要起身的瞬間,摩托車已經擦到了她的衣服。
我用盡全身力氣去推她,撞擊的疼痛感瞬間出現在我的身上,我被撞到水果攤上,隨著滑落的水果又摔到地上,那一刻,我只看到我的花被人踩在腳底。
“念一姐!”
來到這兒的第三天,我進了醫院,醒來的時候是傍晚,床邊圍了一圈人,包括王隊和沈觀南。
我實在沒力氣開口,葉檸說了好多話,眼里還淚汪汪的,我看到有人在安慰地拍她后背后又閉上了眼睛。
等我一覺醒來的時候是凌晨,屋子里黑乎乎的,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我的頭發,黑暗中有人拉下了我的手,替我整理了一下頭發,手背忽然一熱,床上的人抽泣了一下。
“什么時候的事?”
我看著眼前的黑影,嘆了口氣,“半年前吧!”
“為什么不說啊?”
我拍了拍她的手臂,“不是壞事,這個病對我來說是解脫。”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生病了,我還防備你接近觀南。”
我拍了拍李姐的手,“你沒錯,我的確目的不純,那可是沈觀南啊!我愛了十年差一點就結婚的人,怎么樣說我都得為自己爭一爭的。”
胃部的抽痛又傳來,我憋了會兒氣,等疼痛散了一些才開口,“要不是這個病,我真的會大鬧一場,要不然我不甘心啊!”
李姐細細碎碎的哭聲哭得我難受,“真的不要告訴他嗎?還有機會的念一。”
此刻的李姐忽然倒戈讓我有點措手不及,我努力睜大眼睛,不讓眼淚落下,即使我再不甘心,也只能認命,“不了。”
“我們都知道,沈觀南父母的死不是意外,是報復,如果他知道真相以后,那他該多痛苦啊!而且按他的性子,不會就此罷手的,可能他拼上自己的命也要……我不想他再受傷害。”
我吸了吸鼻子,“我總不能剛告訴他,我是他的未婚妻,立馬就讓他替我處理后事吧!一下失去三個親人,他該怎么辦呢?他馬上就要……結婚了啊!”
旁邊的李姐哭得越來越厲害,我拉著她的手,反倒安慰起她來,“不用為我哭的,知道自己得這個病的時候,我感覺自己解脫了,那折磨我的一切終于要結束了,直到聽到沈觀南的消息,我才感覺到崩潰,可看到他跟葉檸在一起的時候,我忽然又慶幸自己得了這個病。”
“念一……”
我別過頭,眼淚滑進枕頭里,“而且,你也看到了,他是阿南,不是我的沈觀南,沈觀南一定還在等我去找他,李姐,我馬上就可以見到他了。”
李姐輕輕地抱住了我,我回抱住了她,“李姐,幫我個忙好嗎?”
那個夜晚,李姐哭得睡不著覺,而我因為吐露了自己的秘密,毫無負擔地睡著了。
**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李姐為我梳理假發,我往臉上涂涂抹抹,她說我,“還化妝嗎?”
來這里以后,我每天都化妝,因為我的氣色太差了,也因為我想體面一點。
“簡單涂一下,顯得精神一點。”
李姐不說話,但是手上的力道更輕了。
葉檸來送早飯的時候,我發現她神色不對,整個人沒有精神,恍恍惚惚的,終于等李姐出去的時候,她走近我,忽然開口。
“念一姐,阿南就是你的丈夫吧!”
我端著粥的手一抖,剛要開口就聽她說,“我不是故意翻你箱子的,我是去給你拿換洗的衣服。”
我放下粥,看著眼前忽然開始落淚的女孩,“是我搶了你的,他本該是你的,是我霸占了他五年,真的抱歉念一姐……真的抱歉……”
眼前善良的女孩哭得不成樣子,“葉檸,你沒有對不起我,你的愛人是阿南,我的愛人是沈觀南,你哪里搶了我的。”
“可阿南就是沈觀南啊!”
我搖頭,替她擦去眼淚,“不,愛你的是阿南,愛我的才是沈觀南,我說他不是他就不是,我豁出命救你,可不是為了看你退婚的。”
葉檸一直待李姐回來她才離開,離開時眼睛還紅紅的,李姐下午回去補眠,順帶晚上帶飯,我怎么也沒想到晚上是沈觀南送飯過來。
看到他進來的那一刻,我慶幸自己化了妝,可又擔心自己的頭套歪掉,趁著他轉身的瞬間整理了好多遍。
保溫桶里是易消化的雞蛋羹,還有奶香小饅頭和紅燒小排,估計不知道我能吃什么,就做了兩份,最讓我驚喜的是還有甜品,紅薯芝士。
我實在很想嘗嘗他做的紅燒小排,不知道他這次的醬油有沒有放多,可我的胃只容納得下一點點的雞蛋羹。
我坐在床上,沈觀南站在窗前,我們一言不發,可一點兒都不覺得尷尬,曾幾何時,我們午睡到傍晚醒來,我坐在飄窗上彈吉他,他躺在床上看著我,沒有一絲言語,只因我們懂彼此。
難得今天的胃比較爭氣,吃光了碗里的雞蛋羹,我剛要拿紅薯芝士,他走過來遞給我。
“謝謝。”我說。
“不用謝,你救了葉檸,我應該謝你。”
原本甜絲絲的紅薯芝士,此刻盡是苦澀。
草草吃了兩口,結束了晚餐,我知道他有話要說,可最后他只說了四個字,“早日康復。”我知道我現在應該說些吉祥話的,新婚快樂,白頭偕老……之類的,可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謝,希望你們……”我用了點兒力氣才繼續開口,“好好生活。”
原諒我,這是我能說出的最大祝福了。
沈觀南點了下頭,拎著保溫桶離開,我的視線緊跟著他的背影,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拔了點滴,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趴到窗戶上,他的背影再次出現在我的視線里,我貪婪地看著他的背影,想要刻在腦子里,畢竟這是我最后一次見他了。
我小聲地喊了聲,“沈觀南……”
聲音逐漸變大,“沈觀南!”
可一切都是徒勞。
我瞞著所有人偷偷出了院,因為我謊報了出院時間,所以沒有人知道,我回了民宿收拾東西,民宿里也沒有人,他們都去采購婚禮要用的東西了,我是故意趁著沒人的時候回來的。
我走近民宿的院子,短短幾天卻恍如隔世,看到我回來,院子里的金毛搖著大尾巴跑過來,我蹲下**他的毛發,“土豆,你介意多個妹妹嗎?”
金毛治愈般的笑臉看著我,我抱了抱它,“那多謝你了。”
回到房間的時候,我的床被收拾過了,干凈整潔,一塵不染,豆腐塊的被子,站軍姿一樣的行李箱和護膚品,護膚品的瓶口都是朝著一個方向,他還是和當初一樣,這么愛干凈。
我也沒想到,這輩子還有人能這樣再為我收拾一回房間。
我在房間里沒坐多久,傍晚的余暉就映滿了天空,我看過很多傍晚,可沒想到海邊的傍晚是這么好看,顏色絢麗,伴隨著陣陣波濤,像一幅畫一樣。
我想,在海邊的傍晚舉行婚禮一定很棒,拍照片也肯定很美,有這樣一場婚禮,此生都無憾了吧!
我終于有勇氣打開了葉檸送的請帖,漂亮的花體字一看就是葉檸的風格。
親愛的孟念一小姐:
歡迎你來賞一場落日,看一場以愛為名的婚禮。
后面是阿南和葉檸的簽名。
即使記憶變了,可他的字跡沒變,筆力強勁,落筆銳利,我的名字他寫了無數次,老愛把最后的一寫得上揚些,這次還是一樣。
我和沈觀南的名字再次出現在了婚禮的請柬上,不同的是,上次我是作為他的新娘,這次我是作為他婚禮的嘉賓。
我和沈觀南結婚的請柬也是橙色的,封面加了我暗紋,是我喜歡的小蒼蘭,也是沈觀南求婚時用的花。
親愛的朋友:
我和我的愛人誠摯地邀請您來參加我們的婚禮,見證我們的愛情。
婚禮的時間特意用了橙色的筆。
日落之時,愛意升起。
我們婚禮的請柬都是沈觀南手寫的,他熬了個大夜,我當時勸他。
“打印的就挺好,干嘛跟自己過不去啊?”
沈觀南喝完最后一口黑咖啡,苦得俊臉都扭曲了,義正詞嚴道,“當然不同,機器打印的沒有感情,我這輩子就娶這么一個媳婦,我必須讓所有人感受到我的喜悅!”
“那你加油,還有一百多張。”
沈觀南嘴角一抽,“老婆……再來一杯苦澀的黑咖啡。”
本以為時間緊任務重,他寫的質量會參差不齊,可沒想到,每一張的字體都格外的工整漂亮。
令人沒想到的是,沈觀南還給我寫了一張請柬。
他總是出其不意地給我很多驚喜。
合上婚禮的請柬,我拿起箱子出了門。
“再見了,阿南。”
來到這里的第五天,是沈觀南和葉檸的婚禮,聽說我的位子在第一排,可很抱歉,我已經上了火車,火車票是早就買好的,回林城,剛坐下沒多久,就開始胃痛,這幾天,胃痛的頻率越來越高,我知道,拜托李姐的那件事快要到了。
跟沈觀南在一起以后,我開始變得很嬌氣,一點小疼小痛就要發脾氣,沈觀南的朋友們都說他脾氣很臭,可自從跟我談戀愛以后,他脾氣好到沒脾氣,就算是我無理取鬧,他也照哄不誤,我很吃他那一套,他每次都把我抱的緊緊的,低低沉沉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我聽到他喊我寶貝,那瞬間疼痛都消失了。
可現在,我疼得頭冒冷汗,捂著胃的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
換作以前,他肯定心疼得不得了。以前我的腿受傷,他心疼得眼睛都紅了。
身上的痛比當初玻璃扎進皮肉的時候還要痛苦百倍,可沈觀南,你怎么還不來哄我啊?
火車一路北上,在止痛藥的作用下我睡著了,我夢到我回到了高中,見到了十八歲的沈觀南,眼睛里只有我的沈觀南,那個只愛我的沈觀南。
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在我的青春里,遇見的第一個人還是沈觀南。
我回到林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寵物店接土豆,好久沒見的土豆看到我立馬開始起身,喵喵叫,小爪子不停地拍著籠子,籠子剛打開,它就朝我跑過來,努力地蹭著我的腿,我彎腰把她抱在懷里,她的小爪子緊緊扣著我的衣服,叫聲可憐巴巴的,令人心疼。
我**了它好久,才安撫好的情緒,回去沒有讓它進貓包,它乖乖地窩在我的懷里,一臉享受,甚至舒服地發出呼呼聲。
一回家我就給土豆洗了澡,土豆最不喜歡洗澡,每次洗澡就得斗智斗勇,奇怪的是沈觀南每次給她洗,它就乖得不行。
土豆很黏沈觀南,沈觀南把它當女兒養,土豆的沐浴露和洗澡的小盆全都是沈觀南挑的,而且她挑食的毛病也是沈觀南慣的。
我打濕它的毛發給土豆**。
“土豆,你又胖了啊!對了,媽媽要告訴你,媽媽這次去那里見到了那個人,他和爸爸很像,可他不是爸爸,因為他第一眼沒有認出媽媽來。”
土豆最愛別人撓它下巴,它舒服地閉上眼,我緩緩跟它商量,“媽媽沒有什么遺憾,唯獨放心不下你,不過你放心,媽媽走之前肯定會給你安排好,我保證,你一定會非常非常喜歡你的新主人的,他不會嫌棄你挑食,他一定會很喜歡你。”
在民宿的時候,阿南很喜歡和那只金毛玩,兩個人經常在沙灘上打鬧,弄得滿身沙子,金毛洗澡費勁兒,可阿南很有耐心,把金毛的打結的毛梳得很順,民宿里的小動物都是被撿回來的,他照顧的很好,他要是能收養土豆,我就放心了。
收拾好土豆,我開始收拾家里,墻上的婚紗照都被我取下來放在床底下箱子里,還有跟我形影不離的兔子玩偶,他給我寫過的便利貼,都被我看得皺巴巴的,最后放進箱子里的還有一對保溫杯,那是我和沈觀南用過的情侶保溫杯。
我站在客廳里,仔細地看著房子里的每一個角落,像是要印到自己的腦子里,末了,我嘆了口氣,輕輕喊了一聲,“土豆。”
土豆從貓窩里出來,我抱著進了臥室,它很熟練地找到自己的地盤,那是沈觀南躺過的位置,這么多年過去,哪怕床上的四件套早已洗掉他的氣味,可土豆依舊盤踞在他待過的地方。
我一邊給土豆順毛,一邊拿出床頭柜里的***。
不吃藥睡不著,土豆早已習以為常,可今天突然反常地開始搗亂,可能它發覺我倒出來的***太多了。
數不清吞了多少片,只覺得喉嚨發苦,臨睡前,我給王姐發了信息,她沒有回復我,可能是阿南和葉檸的婚禮還沒有結束吧!
我陸陸續續發了幾條信息,然后關機睡覺,我親了土豆一口,“土豆,媽媽不在的日子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要不然會生病的,乖,睡吧!”
處理好一切躺到床上的那一刻,我感到無比的輕松,好像身上的枷鎖全都消失了。
我很快入睡,陷入了一個長長的夢中。
夢里的我拿著一封橙色的請柬,我打開發現上面居然寫的是我的名字,我的朋友喊我。
“念一,你還在傻愣著干什么?新郎馬上就要來了!”
新郎?
可請柬上新郎的名字我始終看不清。
看著我無動于衷的樣子,小美把我推到化妝臺前,“念一,你是不是熬夜了?化妝師,拜托了!”
我呆呆坐到那,任由化妝師在我臉上涂涂抹抹,想到這是一個隨時都會醒來的夢,我便沒有再多說。
等到我睜眼的時候,有點不敢相信鏡子里的人是我自己,憔悴多年的我好久沒有見到如此容光煥發的自己了。
小美夸張地張大嘴巴,“哇塞!念一,你好漂亮啊!”
“快來!快來!穿上婚紗!”
看著床上的橙色婚紗,我一瞬間愣在原地,“這件婚紗和我當初結婚的那件好像啊!而且上面還有sgn的縮寫。”
來不及回答我,小美就把我塞進了婚紗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自己都不由得感嘆一聲,好漂亮!
橙色的婚紗襯得我的氣色很好,看起來很明艷動人,長長的裙擺把身形修飾得更加完美,搭配同色系的首飾,華麗又溫婉。
我還沒有看夠,忽然有人喊,“新郎來了!”
小美立馬開始著急忙慌**婚鞋,順帶警告我,“孟念一,你不許告訴你老公,要不然我跟你絕交。”
“那個我能問一下,我老公是誰嗎?”
小美一臉“你逗我玩呢吧!”的表情。
“你就在酒店睡了一晚上就睡失憶了,你老公還能是誰,當然是……”
小美花音還沒落下,就有人敲門,動靜不小,一堆人說說笑笑,嚷著開門。
小美立馬沖到門口嚴陣以待,“不給紅包不開門。”
外面的人更聰明,塞了幾個紅包后,忽然說“其他的紅包太厚了,塞不進去。”
財迷的小美立馬開門,卻被外面的人捉住時機,一股腦兒涌了進來,沖得最狠的那個人,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西裝,襯得人修長挺拔,護著懷里的花直奔我而來。
我也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二十四歲的沈觀南。
青澀剛毅的臉龐帶著藏不住的笑容,身上少年氣未消,尤其這一身的得意勁兒,這是我的沈觀南啊!這是二十四歲向我求婚說要娶我的沈觀南啊!
眼淚忽然就不聽話地落了下來,沈觀南臉色瞬間變了,忽然大喊,“都給我閉嘴!”
他蹲下地上,小心翼翼地問,“老婆,你怎么哭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對嗎?”
看著眼前一臉緊張的沈觀南,我一下就繃不住了,“你怎么才來啊!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很久!”
一晚上沒睡,早上四點就起床接新**沈觀南實在不清楚自己哪里遲到了,可還是立馬道歉,“老婆,對不起,讓你久等了,絕對沒有下次了。”
“姑奶奶,別哭了,妝都花了。”小美看出來我要作妖,立馬讓化妝師堵住我的嘴,開始下一步。
沈觀南在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大家早都準備鉚足了勁兒折騰他,穿裙子跳舞,跪下唱征服,他全都照單全收,笑盈盈的看不出一點兒情緒。
為了找到我的婚鞋更是使出渾身解數。
看著他做俯臥撐做得滿頭大汗的樣子,我心疼,便往衣柜上使了個眼神,沈觀南心領神會,輕輕一躍,就拿出了柜頂上的婚鞋。
小美氣急敗壞,“我就知道!叛徒!”
沈觀南很快給我穿上了鞋,抱著我就往樓下跑,身后的伴郎都追不上他,整個樓道里都充斥著他的笑聲,“娶到媳婦兒嘍!”
“哎呀!小聲點!”
越說他越來勁兒,“我沈觀南終于娶到媳婦兒了!”
一上婚車,沈觀南就把我的腳搬到他的腿上,認真給我的腳貼創可貼,他貼得很認真,我看得有些恍惚,去酒店的路上起了風,晚風夾雜著桂花的香氣,天邊的晚霞美得不像話。
一直站到酒店門口,我還覺得不太真實,酒店門口擺著我們兩個的婚紗照,旁邊的禮賓臺上放著喜糖盒子,喜糖盒子上還印著我們兩個的漫畫版。
婚禮在室外,五色彩霞映滿天空,草坪里無數的星星燈隨之亮起,我的腳下延伸著一條長長的花路,花路是他求婚時的小蒼蘭。
這是我們當年的婚禮。
我手里的手捧花是沈觀南親手做的,橙色的小蒼蘭,幽香中帶著一絲甜蜜的味道,賓客們每個人都手拿鮮花,一臉祝福地看著我們,隨著owl city的聲音響起。
傍晚的婚禮,要開始了。
沈觀南沒有在花路盡頭等我,而是拉著我的手,一起一步一步走過花路,朝著幸福走去,我們的手拉得很緊,走得很慢,親朋好友激動地為我們歡呼。
身旁的人唇角止不住地往上揚,仰面笑得無比開懷,我從未看過沈觀南如此興奮的模樣,他不停地和人打招呼,高舉著我們相握的手,得意地接受著大家的祝福,滿臉笑容說著謝謝。
沒想過我們還有這一天,我不禁把他的手握得再緊了些。
走完花路,沈觀南從口袋里拿出了他準備好的婚禮誓言。
“念一啊!”
我親愛的老婆,我的人生中有兩次幸運,第一次是在35班遇到一位叫做孟念一的女同學,第二次就是今天,35班的孟同學終于成了我的沈**!
念念,真的很感謝你,愿意相信我,嫁給我。
因為我的工作性質,常常需要消失好久,讓你為我擔驚受怕,心里實在內疚,不過請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保重自己,努力早日完成任務回家,絕不讓你擔心。
念一啊!在你想念我的同時,我也在瘋狂地想念你,拼了命地想要回到你的身邊。
我沈觀南在此保證,我會一輩子待你如初。
與伊連理金不換, 誓欲百合到天荒。
老婆!我愛你!
沈觀南宣完誓,我們開始交換戒指,土豆負責戒指的運送,冰涼的戒指推到無名指,我們彼此都紅了眼眶。
沈觀南牢牢把我抱在懷里,我回抱著他,眼淚不停地流。
“沈觀南,我終于……終于嫁給你了。”
最后一片晚霞落下的時候,這場遲到了五年的婚禮終于**。
我們是傍晚回到的林城,先去看了我的父母,看著上面的圖片,我終于知道了我的眉眼是遺傳了誰,他們和我想象中的一樣,平和溫柔的母親,板正嚴肅的父親,上完香我讓其他人都下去,我獨自陪著父母,說盡了這五年。
等到我從山上下來的時候,眼角的淚痕早已干透,只剩下滿身煙味。
王隊把我們送到了父母的房子里,一個老式的小區,勝在設備齊全,打開門的一瞬間,灰塵飛揚。
“好大的灰,咳咳咳。”
我自顧自地走向客廳的那面墻上,看著那張碩大的全家福,心里有什么東西在掙扎,照片上的我身穿警服摟著父母,一家三口笑得舒心,很**的照片,可總覺得缺了些什么。
我和葉檸一起收拾了下屋子,看到陽臺上的舊山地車的那刻,我腦袋里一下子蹦出了一個畫面,男孩自行車后座上坐著一位睡得正香的姑娘,畫面只存在了一瞬間。
還收拾出了很多小時候的照片,葉檸愛不釋手,可我沒有任何感覺,收拾差不多的時候葉檸讓我去超市買點日用品,我壓根不知道哪里有超市,可下了樓的我徑直右轉,在胡同口看到了一個小超市。
簡單買了點生活用品以后,我點了煙,站在街頭看著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心里是說不出的感覺,只想要快點離開,回到島上。
一支煙結束,25路公交車停在我的面前,車門打開,我鬼使神差地上了車,車上都是剛放學的學生,清一色學生頭,藍白相間的校服,模模糊糊的記憶碎片里的那個人也穿這樣的衣服,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這輛車一共十三個站點,可車子停在山陽路口的時候我下車了,下車后就是一個新小區,叫長安康城,沒由來的熟悉。
正當我要進去的時候葉檸的電話打來了,我攔了出租車往家走,后視鏡里的小區越來越遠,坐上車的我并沒有感覺離家越來越近,反而感覺越來越遠。
我們來到這里三天,見了曾經的好友和同事,看著他們陌生的臉和滿腔的熱情,我只有內疚,他們拍著我的肩膀,逐漸泣不成聲,“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第三天的時候李姐找到了我,她說我還有一個房子,我的心里忽然想起來了一個地方,當她帶著我們到長安康城的時候,跟我的內心不謀而合。
三單元三樓,有兩戶人家,葉檸問,“是哪一家”的時候,我已經站到了左邊的302,掏鑰匙的李姐愣了下,“對,就是302。”
正是八九點,陽光最好的時候,打**門就是一地的陽光,三室兩廳的格局,每個房間都被陽光緊緊包裹著。
“好大的陽光,阿南你是看上這里的陽光才買的房子嗎?”
我不知道,可記憶里好像有更完美的答案。
整個房間橙色居多,橙色的窗簾,橙色的沙發罩,還有橙色的床單,給人一種暖洋洋的感覺,墻上有很多印子,像是相框留下來的。
客廳里有個大大的吧臺,很奇怪,沒有一瓶酒,都是各種各樣的花茶,十幾種,葉檸笑了,“終于知道你為什么喜歡花茶了。”
“阿南,有份禮物要送給你。”
話音剛落,從臥室里跑出來一直橘貓,通體**,只有脖子那里是白色的,很奇怪那只貓直奔我而來,圍著我的腿轉圈,整個身體都努力地蹭著我的腿,叫聲很迫切,我終于彎腰,她像等到了好久一樣,跳到我的胳膊上,鉆進我的懷里。
“呀!好自來熟的貓咪啊!讓我抱抱。”
葉檸伸出手去抱她,卻被她賞了兩巴掌。
“這本來就是阿南的貓,它叫土豆,是你當初領養的,這幾天我幫忙照看累壞我了。”
怪不得她對我如此親切。
我抱著她進了剛剛的房間,從床頭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盒罐頭,小家伙像是餓久了,不等打開蓋子就往上撲。
李姐笑著說,“還得是你,其他人喂都不吃。”
“好了,我有事先走了,你們有什么聯系我就行。”
送走李姐以后,身后傳來一陣尖叫,葉檸被貓抓傷了,我急忙拿出電視柜下面的急救箱,找到碘附給葉檸消毒。
“阿南,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碘附?”
我……也不知道,情理之下的動作。
葉檸笑著看向正在吃罐頭的貓,“看來這貓不太喜歡我呢!”
我們本想多留兩天,可餐廳忽然出了點問題,葉檸趕回去處理了,她讓我再留兩天,把該見的人見完,這些天,我見了很多人,可我總覺得最重要那個人還沒有見到。
晚上不知怎么我發起了高燒,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深陷夢中無法清醒,我夢到一個小孩在這個屋里出生,上的上門口的小學,初中是片區的初中,考的是最好的高中,他每天很早就騎車上學,他的后座永遠為一個人而留,他的書包里永遠放著兩個保溫杯……
慢慢的他上了大學,大家都為他感到高興,謝師宴上他摟著一個女孩夸下海口,“來日我們重聚,喝的就是我們的喜酒了。”女孩羞得臉通紅,他卻把這句話當成了一個承諾。
姑娘很溫柔,對他很好,親自求了紅繩給他戴上,希望保他平安,他也給她求了一個,希望姑娘不要再嘲笑他眼角的淚痣。
一年又一年,他很早就在計劃求婚儀式,他人混,想的儀式也**,好好的求婚硬是策劃成了車禍現場,車子撞出他的求婚現場,姑娘哭了,他以為是自己把姑娘感動哭了,畢竟整個現場用的是姑娘喜歡的花,橙色的**,全部的親友,他輕輕抱起姑娘哄說,“到時間了。”他知道姑娘一定會嫁給他,所以他才敢肆無忌憚策劃這樣一個求婚。
后來一切都和預想中的一樣,拍婚紗照,包喜糖,訂酒店,試菜就試了四回,這輩子他就結這一次,不敢馬虎。
一切準備妥當,彩排的當晚,明知道是彩排,他卻緊張得不行,竟然走成了順拐,好不容易結束,他卻接到了命令,姑娘讓他放心去,他答應姑娘一周以后就回來娶她,可那次任務很艱難,他們中了埋伏,他被人扔到了海里,海水涌進他的胃里,五臟六腑都被擠壓著,他臉憋得通紅,肺馬上就要炸裂,砰——
我滿身冷汗從夢里醒來,大口大口地呼吸,那種壓迫感和窒息感從我身上慢慢退去,我看到桌子上翻開的相冊,夢里的人和照片上的少年慢慢重合。
深夜的我沖出了家門,我再次去了長安康城,打開門的一瞬間,我聽到有人說,“陽光曬在身上暖呼呼的,土豆也愛呢!”
“好,那我們就買這里當婚房。”
原來這才是那個理由。
“不要喝可樂,你嗓子容易發炎,我給你泡杯花茶,要玫瑰還是百合?”
“我偏不,我要貢菊花。”
看著十幾種花茶,我猛然發現,原來不是我愛喝花茶。
家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我們兩個親自挑選的,原木色的大床上,我因害怕她睡不醒鬧脾氣不愿嫁給我,就把婚禮的日期定在了傍晚,可缺席婚禮的卻是我。
棕色的大沙發,我曾因為說錯話而在這里睡了兩晚,寫了一千字的檢討,順帶構思了我的求婚誓言。
看著墻上的釘子,我走到臥室,到床邊跪了下來,一伸手就摸到了一個大箱子,藏起來的照片都在這里了。
十幾歲那年的第一張合照一直到我們的結婚照,她穿著橙色的婚紗站在夕陽下,笑得和懷里的小蒼蘭一樣好看,我求婚的時候她沒有一絲猶豫就答應,她那時是那么相信我,相信我能夠給她全部的愛。
箱子里還有一個玩偶,那是求婚那天她抓到的,她說那是她的吉祥物,不過是很平常的一個玩偶,只因為那天是我求婚的日子,就被愛屋及烏的她賦予了新的意義。
小鐵盒里放著一捆標簽紙,那是我的字跡,因為時間太長,標簽紙早已變黃,其中有一張像是被人常常拿在手里看,變得皺巴巴的,像被水浸濕一般,不,應該是被淚水浸濕。
那張標簽上的字跡被淚水模糊,依稀認得出來是。
“沈**,你今天好漂亮!”
那是我們在學校拍婚紗照的時候我寫的,一張小紙片,她都視若珍寶。
最后我摸到兩個保溫杯,一個藍色一個粉色,那時的她多喝一口氣我都恨不得把她的保溫杯供起來,我那時那么喜歡她……
那都是沈觀南的寶貝啊!我就是沈觀南!我怎么可以忘掉自己!我怎么可以忘掉我是沈觀南!!
我徹底崩潰,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念一!”
“原來我早就見過你了,為什么我沒有認出來你!為什么!啊!!”我瘋了一樣錘著地面,用鮮血宣泄著心中的憤怒。
發泄完的我好像一個癟掉的氣球一樣癱在地上,我雙眼模糊地看著我的念一臨近傍晚才從床上起身,她邊起身邊炫耀說要給我和土豆燉魚,我慢慢伸出手,想要再抱她一次。
“你快去休息,等你睡醒就有魚湯喝了呦!”我忍不住靠近再靠近。
“土豆,你快下來,別鬧爸爸,媽媽給你開罐頭,你乖乖的,爸爸好不容易才回來的。”她抱著土豆轉身離開,“別走,別離開我!”我猛地撲過去,再次摔在地板上,疼痛使我清醒。
這才是沈觀南的生活啊!有孟念一的生活才是沈觀南的生活啊!
我消失了三天,王隊和李姐在長安康成找到了我,找到我時,我抱著我們的結婚照躺在地上,整個人了無生氣。
“念一呢?求求你們告訴我念一在哪里?求求你們。”
李姐和王隊對視一眼,從他們的眼中我看到了可惜。
墓碑上的女孩和我記憶里一模一樣,我跪在她面前,顫抖地伸出手**她的臉龐,“念一,我回來了,念一,我回來了啊!”
再也沒有人跳到我身上要抱抱,也再沒有人等我回家了。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我都做了些什么!”
“觀南,念一給你留了信。”
我迫切地打開那封信,熟悉的字體令我眼睛一酸。
觀南
展信佳
年少時你常為我寫信,我卻很少給你寫信,沒想到唯一一封竟成了絕筆。
你不要覺得愧疚,我都明白的,你死里逃生已經很不容易,至于其他的,遵循阿南本心就好,對我而言,我的沈觀南到死都在愛著我,那就夠了。
我在最好的年紀和你相愛,被你堅定愛著的每一年都無比幸福,雖然我們還差個婚禮,可在我心中,我早已嫁你千千萬萬次,我們是一生一世的家人,這輩子,我真的知足,以后,你就以阿南的身份活著,不要怨天尤人,終究是我們沒緣分,也不要再想我,讓我投胎投的安心些。
我的觀南
望你心寬解,望你此生安。
念一敬上
讀完信的我,五臟六腑都好像被掏了出來,我癱坐在地上,懷里的那封信被淚浸濕,原來,生不如死是這個滋味兒啊!
從墓地回來的時候,我整個人像個乞丐一樣,精神萎靡,蓬頭垢面,我站在街頭抽煙,忽然一輛汽車沖了過來,它的正前方蹲著一個三五歲的小姑娘,我沒有猶豫,飛身撲了過去,骨頭碎裂的疼痛感再次降臨,我死死護著懷里的小姑娘……
接到**的電話時,我剛處理完廚房的漏水,我以為阿南回來了讓我去接他,可**卻說他重傷昏迷。
我第二次去了林城,王隊接的我,他在路上跟我說,阿南已經恢復了記憶,他記起了自己的名字也記起了他的未婚妻,但是他的未婚妻因病離世,阿南很痛苦。
我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所以他想跟她一起走嗎?”
王隊搖頭,“念一不會允許他這樣做的,而且他在念一面前答應會活下去。”
“這次是意外,他為了救一個小女孩而被車撞的。”
我擦去眼淚,急得說不出話,“他到底怎么樣了?”
王隊看向窗外不說話,見到醫生以后我才知道王隊為什么會有那種表情,醫生說,“病人完全沒有一點兒求生意志,家屬跟他多說說話吧!”
看著病床上的阿南,我手足無措,只能喊他的名字,“阿南,我們的餐廳才剛有起色,我們也才結婚,你醒醒好不好?”
病床上的人還是沒一點兒反應,他鐵了心要走,我們留不住他的。
“阿南,對不起,是我改變了你的人生,是我太自私,一切都是我的錯,該死的是我,你活下來好不好,阿南!阿南!”
不管我怎么說,床上的人就是沒有一點兒反應。
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我想起了第一次見他,他被爸爸的漁船打撈上來,渾身是傷,爸爸心善,覺得跟他是緣分,借了很多錢給他治病,讓本就欠債的家里又欠下了更多的債務,說好的還債時間是月底,可那天他們提前找上了門,拿走了家里一切值錢的東西,拆了我家的小破餐館,還打斷了爸爸的一雙腿。
阿南恢復以后,愧疚不堪,鐵了心替我家還債,我們一起用了兩年,還清了所有的債務,正當他要離開時,爸爸病倒了,**之時把我和小破餐館托付給了他。
他知道我爸爸的遺愿,默不作聲地把曾經的小破餐館開大,我知道他私下里一直在找他的家人,我們一起去報過案,可那時海島上的小鎮一切都很落后,查不到關于他的一點兒消息,我也知道他有心出島找尋家人,可被我和小破餐館絆住了。
答應和我結婚后,他就沒再找自己的家人,我才放心了下來,我真的好怕他離開我,后來我們越過越好,王隊他們的出現令我又警覺了起來,尤其是念一姐的出現,后來我知道她就是阿南的未婚妻,可阿南卻沒有認出來她,她也居然沒有坦白,我以為她成全了我,實在沒有想到她得了病,她不是成全我,她只是不想和阿南為難,她到死都在為他著想。
我看著病床上的人,吐露了最折磨我的真相,“其實你怪我是對的,當年我們報案后,是有消息傳來的,可都被我給攔住了,因為我實在離不開你,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我擦去眼角的淚水,“現在我知道錯了,你和念一姐陰陽兩隔都是我造成的,沒有我的阻礙,可能你們早就有**終成眷屬,念一姐也不會得那個病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想走就走吧!我不會再硬留你了。”
我話音剛落,病床上的人手指微微動了下,就在我以為他要醒的時候,忽然病房內的儀器開始報警,監護儀上出現了一條直線。
“阿南!”
阿南走了,我把他和念一姐葬到了一起,他們本就是一對,都是因為我,讓他們白白錯過五年,見面愛人不識,我是個罪人,我能贖罪的就是讓他們再次重逢,至于我,我的后半生會和海島做伴,日夜為他們祈福,永別了,我的阿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