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裂之后第三天。
洛陽皇宮里,皇帝劉宏還沒死,但快了。
太醫說是風疾,其實是嚇的。
那十句話從他心里滾過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被壓住了。
有什么東西坐在他胸口,很重,很冷,不走。
他躺在榻上,眼珠子還能轉。
轉著轉著,停在床邊一個人的臉上。
何進。
大將軍。
他大舅子。
“那十句話,”劉宏說,“給朕刻下來。”
何進愣了一下:“刻?”
“刻在石頭上。
立在太廟門口。
讓所有人看見。”
何進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說:陛下,那是妖言。
從天上掉下來的,誰知道是神是鬼?
**認這個,不等于承認自己頭上還有個人?
但他沒說。
因為他看見劉宏的眼睛。
那雙眼睛己經不怕他了。
那雙眼睛怕的是別的東西。
那東西比何進大,比何家全家都大,比整個**都大。
何進低下頭:“臣……遵旨。”
劉宏的手松開了。
三天后,他死了。
十塊石碑,剛刻到第三塊。
二刻石碑的是個老石匠,叫蔡六,在宮里干了西十年。
他刻過無數的碑:先帝的功德、后妃的冊封、功臣的墓志。
他刻的字,一筆是一筆,沒人挑出錯。
但這十塊,他刻得手心出汗。
不是活難。
是那些字不對勁。
每一刀下去,他都覺得有人在看他。
回頭看,沒人。
第三塊刻完那天,皇帝死了。
宮里亂成一團,沒人再來催他。
剩下的七塊石頭,就那么在太廟門口堆著,風吹日曬。
蔡六每天路過,都繞著走。
有人問他:咋不刻了?
他說:不會刻。
人家笑他:你刻了西十年,不會刻?
他沒解釋。
他沒法解釋。
他只知道,刻那三塊的時候,每刻一個字,心里就有一句話冒出來。
刻到“不可妄稱我名”的時候,他心里冒出來的話是:你一輩子刻了多少假字?
他答不上來。
所以他不敢刻了。
三何進沒管那七塊石頭。
他忙得很。
皇帝死了,太子即位,何太后臨朝,他是大將軍,說了算。
忙完喪事,忙新君**。
忙完**,忙對付宦官。
忙完宦官,忙黃巾軍。
黃巾軍鬧起來了。
八州皆反。
告急的文書雪片一樣飛進洛陽。
何進坐在大將軍府里,看著那些文書,頭大。
他想起那十句話。
不是信,是想:這東西,能不能用?
有人跟他說:張角傳的那套,和天上說的一樣。
百姓都信了。
何進說:那咱們也信?
那人說:不是信。
是用。
何進懂了。
他讓人把剩下的七塊石頭刻完。
立在太廟門口。
又讓人抄了十份,發到各州郡。
說:**也認這個。
這是天命。
天命在漢。
有人說:那天上說的,不是讓咱們跪它嗎?
何進說:跪不跪的,以后再說。
先把人心穩住。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覺得自己有什么不對。
他不知道,這叫“妄稱”。
西石碑立起來那天,洛陽城的人去看。
十塊青石,一人高,半人寬。
上頭刻著那十句話。
字很深,填了朱砂,紅得扎眼。
有人跪下磕頭。
有人站著看,不敢跪也不敢走。
有人指著碑罵:假的!
**刻的,能是真的?
罵歸罵,沒人動手。
那天晚上,有人偷偷去拓碑文。
拓完揣懷里,走了。
第二天,城外十里八鄉的人,都來拓。
拓完帶回去,貼在堂屋里,貼在床頭,貼在灶臺邊。
有人問:這是啥?
答:神的字。
辟邪。
那人不識字。
但他知道,這字厲害。
五荀彧到洛陽那天,正好趕上石碑立起來。
他沒去看。
他站在城外,遠遠看著太廟的方向,站了很久。
荀攸問:“先生不去看看?”
荀彧搖頭。
“為啥?”
“那石頭是真的,”荀彧說,“但立石頭的人,是假的。”
荀攸沒聽懂。
荀彧沒解釋。
他想起那十句話里的第三句:不可妄稱我的名。
他問自己:什么叫妄稱?
答案是:替神說話,替神辦事,替神做主,都是妄稱。
**立這十塊石頭,替神傳了話。
但**自己信嗎?
不信。
不信還立,就是妄稱。
荀彧轉身,往城外走。
荀攸追上來:“先生,不進洛陽了?”
“不進了。”
“那去哪?”
荀彧想了想,說:“東邊。
聽說有個叫曹操的,在募兵。”
六許攸那年在洛陽,是個小官。
他去看過石碑。
看完之后,笑了。
旁邊人問:笑啥?
他說:這玩意兒,有用。
啥用?
他沒說。
他心里想的是:以后誰不聽話,就說他犯了誡命。
誰擋我路,就說他拜偶像。
這十句話,是刀。
誰拿到手,誰就能**。
他回家,讓人拓了一份碑文,收在箱子里。
二十年后,他帶著這份碑文,去官渡找曹操。
那時候他還沒死。
他以為自己是拿刀的人。
他不知道,刀也會轉手。
七光和七年西月。
十塊石碑立在太廟門口。
太陽曬,雨淋,風吹。
朱砂褪了,字還在。
有人來燒香,對著碑磕頭。
有人來罵,說這是假的。
有人來拓,拓完拿去賣錢。
有人來摸,想沾點靈氣。
石碑不說話。
它們只是在那,刻著那十句話。
神說了話,就走了。
剩下這十塊石頭,替祂站著。
但石頭是石頭,不是神。
人跪石頭,算不算拜偶像?
沒人問。
問了也沒人答。
八那年夏天,洛陽下了一場大雨。
雨停后,有人發現,第三塊碑上,“不可妄稱我名”那個“我”字,裂了一道縫。
縫不大,頭發絲那么細。
但有人看見了。
那人沒吭聲,走了。
他不知道,那縫不是石頭裂的。
是字自己裂的。
妄稱的人太多,那個字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