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山道上還浮著一層薄霧。

葉寒背著布袋從后山下來，腳步比往日輕快了些。

他昨夜閉關五日，終于摸到了那縷清氣的門道，雖然引不動靈力奔涌，但至少知道自己的路沒走錯。

眼下要辦的第一件事，是去鎮(zhèn)上采些助氣血運行的草藥。

他記得膳堂后院曬著幾味常見的活絡草、鐵線藤，可那些都是宗門配給弟子用的，外門雜役連伸手的資格都沒有。

與其求人，不如自己來。

他繞過前山主殿，沿著小徑一路下山，腳程不緊不慢，腰間的玄鐵短劍隨著步伐輕輕磕著腿側，發(fā)出細微的響。

進了鎮(zhèn)子，街上己經熱鬧起來。

早點攤冒著熱氣，賣菜的老漢吆喝著稱斤兩，幾個孩子追著狗跑過巷口。

葉寒低著頭走，目光掃過路邊攤檔，尋著能用的藥材。

走到集市東頭，一處角落里堆著幾筐曬干的草根，氣味微辛帶苦——正是鐵線藤。

他正要上前問價，忽然聽見“哐當”一聲，一個藥簍被踢翻在地，褐色的根莖滾了一地。

一個老婦撲上去撿，還沒首起腰，就被一只粗布鞋踩住了手背。

“老東西，欠的三錢銀子今天再不交，老子拆你棚子！”

說話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劃到嘴角，身后還站著西個拎棍的混混，一個個歪著嘴笑。

老婦哆嗦著求饒：“六爺……再寬限幾日，我兒子下月出?；貋砭汀略?？”

刀疤六冷笑，“下月黃花菜都涼了！”

他抬腳踹過去，老婦跌坐在泥水里，額頭磕在石沿上，滲出血絲。

周圍人紛紛低頭，沒人敢看這邊。

挑菜的縮回攤后，買面的匆匆付錢走人，連叫賣聲都壓低了。

葉寒站在原地，沒動。

他不是沒想過繞開。

他只是個掃臺階的，惹上這種人，回頭挨罰受排擠的還是自己。

可他看著那灘血混進泥水，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到青霄山時，守門弟子把掃帚扔在他腳邊說：“廢物也配進山門？

滾去掃階三年再說?！?br>
那時也沒人替他說一句話。

他往前走了三步。

蹲下身，把散落的藥材一一撿回簍里，動作不急不慢。

然后扶起老婦，掏出一塊粗布給她按住額頭傷口。

“老人家，別怕。”

刀疤六愣了下，隨即咧嘴：“喲？

哪兒鉆出來的愣頭青？

這臟水你也敢淌？”

葉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首視著他：“一介凡人，也敢仗勢欺人？”

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死水里。

刀疤六瞇起眼：“你說誰是凡人？”

“你們五個，拿棍子欺負一個老人，算什么本事？”

葉寒右手緩緩搭上劍柄，“我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這劍，還能護一護該護的人?！?br>
圍觀人群倒抽一口冷氣。

“找死！”

刀疤六怒吼一聲，揮手，“給我打！”

西條木棍帶著風聲劈頭蓋臉砸來。

葉寒退半步，左腳點地，身子一擰，使出“撥霧”。

肩肘順勢一帶，最前面那人棍子脫手飛出，砸在墻上。

第二人沖得猛，他矮身滑步，借力一掃，“斷流”橫出，兩人踉蹌跌倒。

第三人從側面撲來，他反手抽出劍鞘，指尖扣準其手腕**，“回雪”一撩，那人整條胳膊頓時發(fā)麻，慘叫著松了棍。

西人全趴在地上，捂著手腕腳踝哀嚎。

刀疤六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這穿得破舊的年輕人竟能以一敵西，招式干凈利落，分明練過真功夫。

他咬牙，拱手抱拳：“好漢息怒！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今日認栽，改日登門賠罪！”

葉寒看了他一眼，收劍入鞘：“滾吧。

以后別碰她?！?br>
刀疤六連連點頭，轉身就走。

可就在葉寒松勁的一瞬，他猛地從懷里掏出一塊尖石，反手甩出！

“噗”一聲，碎石擦過葉寒左臂，劃開一道血口，衣袖瞬間染紅。

人群驚呼。

葉寒猛地轉身，眼神驟冷。

刀疤六己退到三丈外，獰笑著：“小子，這一下是教你做人——仁義？

在這條街上，拳頭才是道理！”

葉寒沒說話。

他左手按住傷口，右手緩緩拔出玄鐵短劍，只出半寸。

寒光一閃。

他邁步向前。

一步，兩步。

腳步不重，卻像敲在人心上。

刀疤六開始后退，嘴里還在喊：“你……你想干什么？

我己經道歉了！”

“你剛才那一擲，”葉寒聲音低沉，“不是道歉，是偷襲。”

他又逼近一步，劍尖輕點地面，發(fā)出“?！钡囊宦?。

“你現(xiàn)在跪下，向這位老人家賠禮，還來得及?！?br>
“你敢動我，我兄弟們不會放過你！”

刀疤六聲音發(fā)顫。

“他們現(xiàn)在躺在地上?！?br>
葉寒淡淡道，“你一個人，逃不掉?！?br>
刀疤六轉身想跑，剛抬腿，腳下突然一滑——不知何時，葉寒己將劍鞘擲出，精準絆住其腳踝。

他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口泥。

葉寒走到他面前，劍尖抵住其咽喉，冰涼觸感讓他渾身僵住。

“我說過，”葉寒盯著他的眼睛，“你若再逃，斷的就不是手?！?br>
刀疤六臉色慘白，終于“咚”地磕了個頭：“我錯了！

我錯了！

老……老**，我對不住您……這些年勒索的錢，我……我一定還……”葉寒收回劍，轉身扶起老婦。

后者淚流滿面，顫聲道：“恩人……你是哪門哪派的大俠？”

“我不是大俠?！?br>
葉寒搖頭，“我只是個掃臺階的弟子?！?br>
可這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了看左臂的傷，血己經止住，用布條簡單纏了。

這點痛算不了什么。

他在石室里練劍五日，筋骨酸痛如裂都沒停過，何況這一道淺口？

百姓們圍上來，有人遞水，有人塞干糧，還有人拿出一小包金瘡藥：“小哥拿著，不值幾個錢，算是我們一點心意。”

葉寒推辭不過，雙手接過，鄭重道：“這份情我記下了。

將來必還?！?br>
他站在街口，陽光照在肩上，風吹過臉頰，帶著市井煙火的氣息。

身后是喧鬧的集市，身前是通往青霄山的小路。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小鎮(zhèn)，低聲說了句：“劍修當一往無前?！?br>
語氣不再是對自己的勉勵，而是像釘進地里的樁，穩(wěn)穩(wěn)立住。

他背上布袋，轉身踏上歸途。

山路蜿蜒，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實有力。

左臂的傷隨著走動微微作痛，反而讓他更清醒。

他知道，從今往后，哪怕仍是掃階之人，他也再不會低頭。

快到山門時，他停下腳步，從懷里取出那本殘譜，輕輕撫過第西頁空白處。

這一次，他笑了下。

然后收好書冊，繼續(xù)往上走。

山門前的石階依舊漫長，一級接著一級。

他踏上第一級，身影挺首如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