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歸人------------------------------------------。,剖開肺腑,把五臟六腑都攪成血沫。阮遙猛地睜開眼,眼前是繡著纏枝蓮紋的帳頂,茜素紅的紗幔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色澤。她愣住,呼吸急促起來,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自己的脖頸——皮膚光滑,沒有窟窿,沒有**涌出的黑血。。,錦被從身上滑落。環顧四周,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床側小幾上擺著汝窯天青釉的香爐,一縷極淡的安息香正裊裊逸出。窗欞外,一樹西府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春風撩動著,簌簌輕響。。阮家嫡女阮遙,未出閣時的閨房。,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她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上,幾步撲到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臉——肌膚瑩潤,眉眼鮮妍,杏眼里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驚悸,但確確實實,是十七歲時的模樣。,沒有飲下鴆酒后七竅流血的可怖青黑。。她回來了。,狠狠鑿進天靈蓋。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脊椎爬滿全身,凍得她牙齒都在打顫。不是夢。那杯毒酒穿喉的劇痛太真實,陸明軒最后看她時那冰冷又帶著一絲快意的眼神太真實,林婉兒假惺惺的哭泣和“姐姐安心去吧”的低語……都真實得刻進了魂魄里。,指節用力到發白。。大婚那日滿目的紅,陸明軒執起她的手時溫潤的笑;林婉兒依偎在她身邊,軟語說著“姐姐待我真好”;父親阮敬亭在她出嫁前夜,難得緩和了臉色,說“陸家是良配,你日后要謹守婦德”……然后是日復一日的冷落,林婉兒漸漸顯露的尖酸,身體莫名的不適,云袖被尋了個錯處發賣時的哭喊,最后是那杯澄澈如琥珀、卻要了她命的酒。……那個她至死才模糊知曉的名字。肅王,蕭絕。,水汽氤氳,卻被她死**了回去。不能哭。眼淚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前世她流得夠多了,換來的不過是變本加厲的踐踏。“小姐?您怎么起來了?”門簾被輕輕掀開,一個穿著淡綠比甲的小丫鬟端著銅盆進來,看見阮遙赤腳站在地上,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盆子過來,“地上涼,您快回床上躺著,昨日從詩會回來就說有些頭暈,這才睡了多久……”。
阮遙看著這張鮮活、滿是關切的臉,喉嚨里堵得厲害。前世,這傻丫頭為了護著她,硬生生被林婉兒誣陷偷了主母的簪子,被打得奄奄一息拖出去,不知賣到了哪個腌臜地方。她當時自身難保,連求情的話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
現在,云袖還好端端站在這里,嘰嘰喳喳,手腳麻利地擰了溫熱的帕子要給她擦臉。
阮遙接過帕子,溫熱的濕意敷在臉上,稍稍壓下了眼底的酸澀。她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臉上已是一派慣常的柔婉淺笑:“做了個噩夢,驚著了。什么時辰了?”
“剛過卯時三刻。”云袖一邊替她披上外衫,一邊絮叨,“夫人那邊傳過話,說今日沒什么要緊事,讓小姐多歇歇。表小姐倒是起了個大早,在小廚房忙活了好一陣,說是親自給小姐熬了安神湯呢。”
林婉兒。
阮遙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松開。她坐回妝臺前,任由云袖給她梳頭,目光落在鏡中自己平靜無波的臉上。
是啊,她的好表妹,總是這般“體貼入微”。前世的安神湯里,不知被她摻了多少“好東西”,一點一點,敗壞了她的身子骨。
“表妹有心了。”阮遙聲音輕柔,聽不出絲毫異樣,“她身子弱,何必親自操勞這些。”
正說著,門外已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一道嬌柔的嗓音:“姐姐可醒了?我燉了些湯,趁熱喝才好。”
簾子再次被掀開,林婉兒端著個紅漆托盤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月白繡折枝梅的衣裙,身姿纖細,眉眼楚楚,端的是一派弱不勝衣、我見猶憐的風致。看見阮遙坐在妝臺前,她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甜美笑容,快步走近。
“姐姐臉色還是有些白,定是昨日累著了。”林婉兒將托盤放在小幾上,親手端起那只甜白瓷的小盅,揭開蓋子,一股夾雜著藥草香的甜膩氣味飄散開來,“我用了上好的百合、茯苓,又加了少許冰糖,最是寧心安神。姐姐快嘗嘗。”
她將湯盅遞到阮遙面前,眼神殷切,看不出半分虛假。
阮遙垂眸,看著盅里淺褐色的湯汁。前世,她就是被這樣一張純善無害的臉,這樣一杯杯“貼心”的湯水,送進了黃泉。
恨意像毒藤,瞬間絞緊了心臟,幾乎讓她窒息。喉嚨深處,那早已不存在的灼痛再次鮮明地泛起。
她抬起手。
指尖穩得出奇,接過了那盅湯。指尖相觸的瞬間,林婉兒的手溫暖柔軟,而她的手冰涼。
“勞煩妹妹了。”阮遙抬起眼,對著林婉兒微微一笑,笑容溫軟,一如往常,“妹妹總是這般細心。”
她將湯盅湊到唇邊,作勢要飲,眼角的余光卻清晰地捕捉到林婉兒眼底一閃而過的、松口氣般的期待。
阮遙頓住了。
湯盅邊緣貼著下唇,她沒有喝,只是輕輕嗅了嗅。隨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飛快松開,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歉然:“這湯……似乎有些燙口。妹妹辛苦熬的,我待會兒涼些再好好品嘗。”說著,便將湯盅又放回了托盤上。
林婉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掩飾般笑道:“是我心急了,光想著讓姐姐趁熱喝。那姐姐稍后再用,可千萬別放涼了,藥性散了就可惜了。”
“自然。”阮遙點頭,語氣依舊溫和,“妹妹的手藝,我怎會浪費。”
兩人目光相接,一個依舊柔婉含笑,一個依舊乖巧關切。空氣里卻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東西,輕輕繃緊了。
林婉兒又說了幾句閑話,叮囑她好生休息,這才帶著那盅安神湯離開了。簾子落下,隔絕了那道窈窕的身影。
云袖上前收拾妝臺,隨口道:“表小姐對小姐真是沒話說。”
阮遙沒應聲。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株開得沒心沒肺的海棠。春風拂過,帶來淡淡的花香,也帶來高墻外隱約的市井聲。這錦繡堆砌的閨閣,此刻卻像一口精致的棺材,無聲地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陸明軒。林婉兒。
這兩個名字在齒間無聲碾過,帶著血腥的鐵銹味。
破壞婚事,是第一步。必須盡快,在父親徹底敲定之前。陸明軒如今正忙著準備春闈,想要個“清流岳家”的名頭助力,對她、對阮家,不過是權衡利弊后的選擇。而林婉兒,這條盤踞在身邊、吐著信子的毒蛇,也得一點點拔掉她的毒牙。
還有……蕭絕。
那個前世她避之唯恐不及,卻在最后時刻給予她一絲模糊暖意的男人。今生,他成了計劃里最大膽、也最不可控的一環。
阮遙攥緊了掌心,指甲深深陷進柔軟的皮肉里,尖銳的疼痛讓她有些混沌的頭腦徹底清醒過來。
她轉身,重新看向那面銅鏡。鏡中的少女眉眼如畫,青春正好,只是那雙杏眼的深處,有什么東西徹底碎裂了,又在一片冰寒中重新凝固,淬煉出截然不同的冷硬光澤。
她緩緩勾起唇角,對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陸明軒,林婉兒。
地獄太冷,我回來……請你們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