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北走便是昭國地界，車隊暫且停下來稍作休息。

迎親的使臣過來同她說明他們當前所到的位置，夷城，昭豫兩國邊界，也是父親和兄長多年堅守的戰場，如今她將踏離此地，代表兩國結**之好，孤身去往那個數月前還被稱之為敵國的昭國，不知父兄知道了會作何感想。

昭國地處北界，越往前走便越冷，厚重的大氅披在身上，大路一旁便是陡峭山壁，也是因如此天然的地勢導致兩國**多年仍舊僵持不下。

數月前父兄在戰場上大獲全勝，隨著獲勝的消息傳來的還有他們亡于陣前的噩耗。

短短數月間，兩國談和，她因父兄之功被封郡主。

當日宮宴是為祝豫國大勝，昭國使臣也在場，幾番場面客套之后文武百官正襟危坐，她在女眷席上隱隱覺得不安。

“平寧可在？”

平寧是她的封號，頂著眾人注視上前行禮。

高位之上的人言語淡淡，渾似不在意地隨口一提：“昭國此次來朝，除卻商議和談一事，還想求娶我豫國一位公主，平寧以為如何？”

“但憑陛下做主。”

“如此，禮部便按和親公主的禮制準備著，平寧擇吉日動身前往昭國。”

沈雁書，豫國護國將軍沈元昊**，豫彰十年，被封和親公主，封號平寧，與北境昭國結**之好。

慕枝是陛下親自挑選的陪嫁侍女，此外還賞了不少奇珍異寶，將軍府搖身一變成了公主府，父兄多年的戰功也被兩國和親的風頭一并抹去。

她盯著鏡子前的自己，精致的妝容和華麗繁瑣的嫁衣相得益彰，只可惜鏡前的人眼中沒有一絲喜悅，她緩緩拿起擺在面前的金釵，朝著自己的脖子狠狠刺去，在觸及脖頸之前被慕枝攔下，慕枝從她手中奪過金釵，小心地收好，面上并無太多表情變化。

算上這次，她試圖在慕枝面前求死己經五次，除了第一次割破手腕傷了手臂，之后再也沒有得逞過，送親的日子也己經延了許久，從元維拿欽天監算的日子不好，往后延了小半年開始，沈雁書就樂此不疲地求死。

慕枝拿起妝臺邊的梳子，就著鏡子又給她將適才掙扎有些弄亂的發飾整理好，附在她耳邊冷聲說：“公主若一心求死，大可以找奴婢不在的時候。”

真是個聰明的丫頭，她當然不是真的想死，但她慣會演戲：“慕枝姐姐，幫我個忙好不好呀。”

“公主還是不要動什么歪心思的好，陛下既然安排了奴婢近身伺候，那么自然會知道公主的一舉一動。”

“我想見他。”

慕枝的手微頓，隨即離去，片刻后她的房內來了一人。

那個高高在上，要將她嫁去昭國的皇帝陛下。

他抬起她的手腕，見她手邊疤痕尚未褪去，眉眼多了幾分薄怒，沈雁書這會兒卻不明白了，許諾父兄戰勝歸來后便迎娶她的人是他，將她封為和親公主的人也是他，這會兒子做戲給誰看。

“為什么？”

沈雁書抽開手，冷冷道：“自然是為了見陛下尊駕，臣女知自己身份，陛下輕易見不得。”

“雁書，朕有朕的不得己......既是不得己，陛下也不必細說，臣女只想問一句，陛下當真有想讓家父和兄長活著回京的打算嗎？”

“你懷疑我？”

元維走近她，語氣中深含失望。

沈雁書捏緊手里的金釵，刺進來人的胸口之上，首到手邊觸及黏稠的鮮血，他搭在她的肩上的手才失力松開，沈雁書就著身側的喜帕擦了擦手上的血。

“很可惜，陛下的答案錯了。”

“雁書，你不要恨我......”他不顧胸前的傷，試圖抱住她，女子嘴邊嵌了一絲瘋狂的笑意，他們這位皇帝陛下向來優柔寡斷又心思深遠，即便她愿以真心相許，即便她的父兄為他馳騁疆場十數年，在他眼中也不過如此，好在她也從不對此報以期望，回想起兄長離京之前同她的話，心中涼薄更甚罷了。

“雁書，將門之家從無歸期，你要照顧好自己，哥哥和阿爹不能護你一輩子，但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我們在一日，便會為你爭上一爭。”

也許哥哥猜到了此行兇險，但他們終究義無反顧，為她，也為他們心中的大義。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這回也能平安歸來，所以沒把兄長的話放在心上，可如果給她一次機會重來的話，她肯定會告訴哥哥，去他的什么帝王妻，她只要阿爹和哥哥安好。

元維抬手，在暗處候著的侍衛即刻將她一掌拍開，沈雁書吐出一口黑血昏了過去，元維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子，他伸出手想觸碰她的臉，又在將要觸及時收回手，慕枝站在暗處，等候命令。

“和親使團即刻動身前往昭國，路上務必保護她的安全，到昭國后依計行事。”

“是。”

沈雁書醒來時便己在前往昭國和親的使團馬車內，動了動肩膀，疼得齜牙咧嘴，慕枝正給她受傷的肩膀上藥，心想還好那侍衛只用了兩三成力道，不然命也別想要了，既己出京都，也就意味著皇帝沒事，真晦氣，要不扎他那一簪子，估計還得被拖上些時日，既然舍棄了她，何苦裝做情深的樣子，沈雁書身子雖弱卻不是傻子，元維端的是既要又要的打算，可偏偏做不到周全，還不如別開始，她開始懷疑自己的眼光了。

“慕枝，如果是你，你會怎么做？”

“公主指什么？”

“有一個男子許諾，只要她的家人為他獻上世間最尊貴的東西，他便娶她。

她的家人同意了并獻出一切后，男子卻說他從未許過那樣的承諾，看在女子家人辛苦一場的份上，給她隨便尋了戶人家，出了嫁妝，然后此生再不相見。

那個男子臉可真大啊，明明是他求娶，做什么像女子一家上趕著要結親一樣，可女子還是妥協了，因為權力，她不同意，她的家人就連死后哀榮都不能擁有。”

“雖不知公主想說什么，但公主的婚約，是昭國割讓了三座城池換來的。”

“陛下想讓我做什么？”

“公主什么都不做才好，昭國提出的條件是公主大婚之后才讓豫國入主那三座城池。”

沈雁書笑笑，昭國還真是看得起她，然后閉上眼睛繼續假寐，夢里她夢見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陛下還不是陛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