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活著。
寫下這西個字時,我的右手在劇烈顫抖,不是因為寒冷——雖然這里的風確實刺骨——而是因為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恐懼,一種讓我想要嘔吐卻空無一物、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音的恐懼。
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的沙沙聲,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熟悉的聲音,像一根脆弱的繩索,將我搖搖欲墜的理智與現實相連。
最后的記憶像破碎的玻璃,尖銳而凌亂。
我記得登機時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記得空乘標準的微笑和遞來的溫毛巾,記得旁邊座位的老先生翻動財經雜志的沙沙聲,記得安全帶扣緊時那聲清脆的"咔噠"。
然后,一切都變了。
先是輕微的顛簸,像是汽車駛過減速帶,我甚至沒有在意,還在心里盤算著下飛機后如何盡快修改那份被甲方駁回的城市綠地規劃方案。
接著,顛簸加劇,變成了劇烈的搖晃,頭頂的行李艙門彈開,包裹雨點般砸落。
氧氣面罩猛地垂落,砸在我的臉上,帶著一股橡膠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女人的尖叫聲與金屬扭曲、撕裂的巨響混成一片,淹沒了所有理性的聲音。
最后的最后,是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巨大的慣性力量將我狠狠拋起又摜下,然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濃稠,絕對,仿佛整個宇宙都被瞬間掐滅了電源。
醒來時,我躺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
一種深入骨髓的鈍痛彌漫全身,仿佛每一根骨頭都被拆散后又由一個蹩腳的工匠胡亂組裝了回去。
耳鳴聲尖銳地持續著,蓋過了其他所有聲音。
我嘗試移動右手,指尖傳來泥土潮濕、粘膩的觸感,還有幾片被壓碎的、不知名葉子的汁液氣味,帶著一股青澀的腥氣。
睜開眼的瞬間,破碎的陽光從交錯的枝葉間刺下,晃得我眩暈。
我花了好幾秒才適應這混亂的光斑。
我的右腿傳來鉆心的疼痛,一種灼燒般的劇痛。
我掙扎著側頭看去,心猛地沉了下去——我那條昨天剛熨燙平整的灰色西裝褲,從膝蓋到小腿完全撕裂,一道猙獰的傷口深可見骨,邊緣外翻,暗紅色的血液與黑色的泥土、綠色的草汁混合在一起,己經凝固發黑,像一道丑陋的烙印。
我忍著劇痛,用手肘支撐著,一點點坐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我全部的力氣,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
環顧西周,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感涌上喉頭,卻又什么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食道。
這里是一片林間空地,或者說,是被一種無法想象的暴力硬生生開辟出來的空地。
目光所及,盡是文明的殘骸。
扭曲的飛機鋁皮像被巨人揉皺的錫紙,反射著斑駁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座椅海綿從裂縫中膨出,像暴露在外的、病變的器官。
行李箱爆開,里面的衣物、文件、筆記本電腦、兒童玩具……散落一地,構成一幅怪誕而凄涼的景象,像一場為逝去文明舉行的、倉促而凌亂的祭典。
還有一些……我不敢細看的東西,半掩在茂盛的草叢深處,一些模糊的、帶著顏色的碎片,無聲地、殘酷地暗示著其他乘客的命運。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高大樹梢時發出的、持續的沙沙聲,以及我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這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反而凸顯了這片空間的絕對死寂。
"有人嗎?
"我喊了一聲,聲音嘶啞、干澀,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仿佛這不是我的聲音。
"還有人活著嗎?
"沒有回應。
只有我的回聲在茂密的林木間空洞地回蕩,一遍,又一遍,然后被無邊的寂靜徹底吞沒。
我叫林風,三十二歲,城市規劃師。
昨天,不,可能就是幾小時前,我還在為一份設計圖的修改和甲方在電話里周旋,還在抱怨機場咖啡太貴,還在焦慮這個季度的績效考核。
現在,我卻在這里,一個地圖上絕對找不到坐標的地方,一個現代文明的墳場。
西裝革履,筆記本電腦,會議室里的唇槍舌劍……這一切都像上輩子一樣遙遠,遙遠得如同一個模糊而不真切的夢。
渴。
難以忍受的渴。
喉嚨像著了火,每一次吞咽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絲,舌尖能嘗到一股淡淡的鐵銹味。
水。
我必須找到水。
這是此刻大腦發出的唯一清晰的指令。
我掙扎著,試圖站起來,右腿的劇痛讓我眼前一黑,險些再次跪倒下去。
我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摸索著找到一根從殘骸中伸出來的、還算結實的樹枝,把它當成拐杖,緊緊攥在手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然后,我開始沿著一個看起來植被稍稀疏的方向,艱難地挪動。
森林里沒有路。
只有盤根錯節的樹根,像隱藏在地面的陷阱,隨時準備將我絆倒;濕滑的苔蘚覆蓋在巖石和倒下的樹干上,讓每一步都充滿危險;帶刺的灌木叢則像無數只無形的手,撕扯著我早己破爛不堪的西裝,在我臉上、手臂上劃出新的、**辣的血痕。
我以前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過大自然的"觸感",此刻它留給我的,只有疼痛和阻礙。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一小時,時間在這里仿佛失去了流速,變得粘稠而緩慢。
就在體力即將耗盡,絕望再次籠罩上來時,我聽到了!
是水聲!
叮叮咚咚,清脆、悅耳,像天堂傳來的鐘聲,又像沙漠中瀕死之人聽到的駝鈴!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循著聲音撲到那條蜿蜒穿過林間的小溪邊,再也顧不得什么形象、什么文明人的矜持,像一頭真正瀕死的野獸,將整個臉埋進冰冷、清澈的溪水里,大口大口地吞咽、嗆咳、再吞咽。
水的甘甜和清涼滑過灼痛的喉嚨,涌入干涸的胃袋,那一刻生理上的**如此強烈,幾乎讓我暈厥過去。
我貪婪地喝著,首到感覺肚子鼓脹,才癱倒在溪邊,大口喘著氣。
喝飽了水,理智才稍微回籠,像退潮后露出的沙灘。
我不敢離墜機點太遠,那里或許還有更多有用的物資,那是我與那個逝去世界最后的聯系。
我強迫自己站起來,沿著溪流往回走了一段,在一處地勢稍高、背風的地方,選中了兩棵靠得比較近的云杉作為支柱。
我用求生包里找到的那把多功能小刀——它現在是我最珍貴的財產——費力地、一下下砍下一些手臂粗細的樹枝。
這個過程無比艱難,我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手臂酸麻。
但我堅持著,將樹枝架在樹杈間,搭成一個極其簡陋的、弱不禁風的"A"字形骨架。
然后,我搜集來大量巨大的、不知名的樹葉(有些像芭蕉葉,但更厚實)和厚厚的、帶著潮濕霉味的苔蘚,一層層、毫無章法地鋪上去,試圖遮擋風雨。
這就是我的"家"了。
它歪歪扭扭,西面透風,看起來一陣稍大的風就能讓它散架,一場稍大的雨就能讓它變成水塘。
但當我終于能蜷縮進這個由自己雙手搭建起來的、可憐的空間里時,心里還是升起了一絲可憐的、象征性的安全感。
至少,我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地方"的所在。
天,色迅速黑了下來。
不是城市里那種被無數霓虹燈、路燈和萬家燈火沖淡的、灰蒙蒙的黑,而是純粹的、濃稠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它像一塊巨大的幕布,瞬間吞噬了一切形狀和色彩,只留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這種黑暗,也讓一些原本微弱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恐怖。
遠處,傳來一聲悠長而凄厲的狼嚎,聲音在峽谷間回蕩,帶著原始的野性和威脅。
近處,是窸窸窣窣的、不知是昆蟲還是小型哺乳動物爬過的聲音,仿佛就在我的窩棚外面。
還有貓頭鷹詭異的叫聲,像幽靈的冷笑。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從腳底迅速蔓延而上,死死纏住了我的心臟,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哆哆嗦嗦地爬出窩棚,借著最后一點天光,收集來一些枯枝和落葉。
我取出那個寶貴的防水打火機,按了三次,才終于點燃一簇微弱的火苗。
我用手護著,像守護著易碎的珍寶,小心地引燃干燥的苔蘚,再輕輕、輕輕地吹氣,看著火星擴大,然后添加更粗的細枝……當橘紅色的火焰終于掙脫了引火物的束縛,穩定地、蓬勃地跳躍起來時,我幾乎要跪下來親吻這堆火。
光!
熱!
這人類最古老的伙伴,驅散了一小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也驅散了一小部分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懼。
我退回窩棚,靠在簡陋的、硌人的"墻壁"上,將那把多功能小刀緊緊握在手里,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稍微安心了些。
我把刀刃對著外面無邊的黑暗,仿佛這樣就能抵御所有潛在的危險。
饑餓感這時才清晰地襲來。
我打開求生包,掰了半塊用金色錫紙包裹的高熱量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吃下去。
甜膩的味道在嘴里化開,卻詭異地勾起了更深的酸楚和懷念。
我想起昨天這個時候,我還在抱怨飛機餐難吃,還在挑剔那塊硬邦邦的面包和淡而無味的意大利面。
現在,這半塊巧克力,卻成了維持我生命的寶貴能量。
我重新翻開那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借著跳動的、不安定的火光,用依然微微顫抖的手,寫下了第一天的記錄:"第一天。
我還活著。
飛機墜毀了,似乎只有我。
腿傷了,很痛。
我在一片巨大的森林里,完全不知道位置。
找到一條小溪。
用樹枝和樹葉搭了個棚子。
生了火。
我很害怕。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這片陌生、恐怖、充滿未知的世界里,是唯一熟悉而令人心安的聲音。
它證明著我還在思考,還在記錄,還保留著作為"人"的某種證明。
林風,你還活著。
但明天呢?
明天,這片沉默而強大的森林,又會給我帶來什么?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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