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細雨如絲,己經連續下了整整三天。
這雨并非那種來勢洶洶的雷陣雨,而是輕柔而綿密的雨絲,仿佛是被揉碎的云絮一般,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它們悄無聲息地落在西園的竹籬上,給那翠綠的竹枝增添了一抹潤澤;又輕輕地掛在淮水亭的飛檐角,宛如一串串晶瑩剔透的珠簾。
雨絲在空中交織成一片朦朧的水霧,使得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起來,就連空氣中也似乎彌漫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霧氣。
暮淮站在亭外的那棵老槐樹下,傘面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只能看見他握著傘柄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腹蹭過傘柄上磨舊的紋路,那是過去兩年,每個下雨的傍晚,他和陸亭洲一起撐這把傘時,磨出來的痕跡。
亭子里,陸亭洲正蹲在石階上。
他沒戴**,額前的碎發被雨水浸得透濕,軟塌塌地貼在眉骨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落在他校服的領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好像渾然不覺,只是低著頭,用右手食指輕輕攏著石階縫里的青苔。
那青苔是他們去年春天發現的。
當時陸亭洲為了撿滾進亭底的籃球,趴在石階上,忽然“哎”了一聲——石階最底層的縫隙里,藏著一小叢嫩綠色的苔,像被人遺忘的春天。
后來每個課間,他們都會繞到淮水亭,陸亭洲負責用指尖把落葉從苔叢里挑出來,暮淮就蹲在旁邊,看陽光透過亭頂的破洞,在苔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
“你看,它又長了點。”
陸亭洲當時這樣說,指尖懸在苔叢上方,沒敢真的碰,“像攢了一冬天的勁兒,就等這陣雨呢。”
可現在,這陣雨太大了。
雨水順著亭柱往下淌,在石階上匯成細流,剛被陸亭洲攏到一起的青苔,轉眼又被沖散,碎成幾縷淡綠的影子,順著水流往亭外漂。
他不厭其煩地追著那縷綠,指尖一次次**冰涼的水里,首到指腹被泡得發白,還是沒攔住最后一點苔被沖進池里。
池子里的浮萍被雨打得翻了個身,露出底下灰綠色的背面。
暮淮忽然想起,上周晴天的時候,陸亭洲還蹲在這里,把一片落在浮萍上的海棠花瓣撈起來,夾進了他的筆記本:“留著當書簽,比塑料的香。”
他當時還笑陸亭洲“像個小姑娘”,陸亭洲沒反駁,只是把筆記本往他懷里塞:“下次借我看,就用這個當標記。”
“暮淮,我下周六要搬家了。”
陸亭洲的聲音很輕,像被雨絲切開了,飄到暮淮耳邊時,己經散了大半。
他還是保持著蹲姿,側臉對著暮淮,睫毛上掛著的水珠滾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
他沒回頭,手指停在石階縫里,那里現在只剩濕漉漉的泥,連一點綠都沒剩下。
暮淮的傘沿往下滴水,一滴,又一滴,砸在腳邊的青石板上。
那塊石板他認得,去年陸亭洲在這里摔了一跤,膝蓋磕出個紅印,后來每次來,都會用鞋跟在上面敲兩下:“你聽,是空的,像藏了聲音。”
現在那聲音被雨聲蓋了過去。
他想說點什么。
想問“搬去很遠的地方嗎”,想問“那你課本里的海棠書簽怎么辦”,想問“上周說要一起等池里的浮萍開花,還算數嗎”。
可喉嚨像被雨里的潮氣堵住了,張開嘴,只聽見自己的呼吸混在雨聲里,悶得發沉。
他低頭看了眼速寫紙,就揣在衣服內袋里,隔著布料能摸到那頁畫著苔叢的紙——昨天特意翻出來看,發現陸亭洲不知什么時候在空白處寫了行小字:“苔要多曬曬太陽才好。
陸亭洲終于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
然后他轉過身,看了暮淮一眼——只一眼,就移開了目光,落在暮淮手里的傘上。
“這傘……”他頓了頓,好像在想措辭,“傘骨是不是有點松?
上次借你用的時候,就覺得有點晃。”
顧暮淮捏了捏傘柄。
是有點松,上周陸亭洲幫他修過,用透明膠帶在傘骨接口處纏了兩圈,膠帶邊緣現在還沾著一小片干枯的槐樹葉。
“嗯。”
他終于發出一個音節,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陸亭洲沒再說什么,只是往亭外走。
經過暮淮身邊時,他的肩膀輕輕擦過傘面,帶起一陣很輕的風,把暮淮鬢角的碎發吹到了臉上。
暮淮沒動,首到那道背影走出很遠,消失在西園的竹籬盡頭,他才低頭看向石階。
最底層的縫隙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片海棠花瓣。
是干的,邊緣卷著,像被人特意藏在那里。
雨還在下。
暮淮蹲下身,學著剛才陸亭洲的樣子,想用指尖把花瓣往縫里推得深一點。
可指尖剛碰到花瓣,就聽見池里“咚”的一聲——一片浮萍被雨水砸得沉了下去,很快又浮起來,漂向亭外,像個沒說再見的告別。
暮淮把花瓣從石縫里摳出來,小心地放進口袋里和那頁速寫紙一起。
紙頁很快被花瓣上的潮氣洇出個淺印,像一滴沒掉下來的眼淚。
他抬起頭,看見淮水亭的飛檐上,水珠還在往下滴,一滴接一滴,砸在池里的浮萍上,濺起的水花很小,卻在水面暈開一圈又一圈的紋,像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在心里繞了又繞。
遠處的教學樓傳來下課鈴,被雨聲泡得軟綿綿的。
暮淮站起身,把傘舉高了些,往亭里走。
石凳上還留著陸亭洲坐過的痕跡,比別處的石面更濕一點。
他在石凳上坐下,翻開速寫紙,指尖劃過那行“苔要多曬曬太陽才好”,忽然發現,墨跡邊緣有點發皺——像是被水浸過。
雨還沒有停的意思。
池里的浮萍漂走了很多,剩下的幾片擠在一起,像在互相取暖。
暮淮望著那些浮萍,忽然想起陸亭洲說過,浮萍沒有根,漂到哪里都能活。
可他總覺得,它們其實是在等水停,等太陽出來,好知道自己到底漂去了哪里。
精彩片段
《淮亭別》是網絡作者“七秒記憶x”創作的都市小說,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陸亭洲暮淮,詳情概述:暮春時節,細雨如絲,己經連續下了整整三天。這雨并非那種來勢洶洶的雷陣雨,而是輕柔而綿密的雨絲,仿佛是被揉碎的云絮一般,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它們悄無聲息地落在西園的竹籬上,給那翠綠的竹枝增添了一抹潤澤;又輕輕地掛在淮水亭的飛檐角,宛如一串串晶瑩剔透的珠簾。雨絲在空中交織成一片朦朧的水霧,使得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起來,就連空氣中也似乎彌漫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霧氣。暮淮站在亭外的那棵老槐樹下,傘面壓得很低,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