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的云澤第一次聽到那歌聲時，正坐在臨海的礁石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著不成調的旋律。

彼時他剛被音樂學院的教授評價為“天賦平平，靈氣不足”，海風帶著咸腥味撲在臉上，像一層化不開的沮喪。

歌聲就是這時漫過來的。

不是人類的語言，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像月光碎在海浪里，又像深海里的珍珠在輕輕碰撞。

它纏繞著礁石上的青苔，鉆進貝殼的縫隙，最后落在云澤耳中時，竟讓他停滯的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抬頭，看見不遠處的浪花里，隱約有一抹銀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長發在水中散開，像一蓬流動的海藻。

“是誰？”

他下意識地喊出聲，聲音被浪濤吞沒。

歌聲停頓了一瞬，隨即又溫柔地漾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云澤屏住呼吸，任由那旋律在腦海里生根發芽。

他忽然想起鋼琴上總也彈不順的那串琶音，此刻竟在歌聲的牽引下，在心里連成了流暢的線。

那天他在礁石上坐到日落，歌聲消失后，他瘋了似的跑回家，指尖落在琴鍵上時，第一次有了“如有神助”的感覺。

那首被教授否定的曲子，在融入了那抹海的韻律后，突然變得鮮活起來。

十年后，云澤成了享譽國際的鋼琴家。

他的音樂里總有一股潮濕的、帶著淡淡悵惘的海風氣息，眾人稱之為“云氏獨有的海韻”。

可只有云澤知道，那不是什么天賦，而是他用盡十年，試圖復刻那一天深海歌聲的結果。

他走遍了無數海邊，卻再也沒聽過那樣的旋律，那個銀白色的影子，成了他心口一道隱秘的疤，也是支撐他走到今天的執念。

三十歲生日那天，云澤在一場海濱音樂會后獨自留下。

晚風掀起他的衣角，遠處的燈塔忽明忽暗。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那熟悉到刻進骨髓的歌聲，又一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更近，仿佛就在耳邊。

他猛地回頭，看見月光下的淺灘上，坐著一個女子。

她有著海藻般濃密的長發，皮膚白得像玉，尾鰭在水中輕輕擺動，折射出珍珠母貝般的光澤。

“是你……”云澤的聲音顫抖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子抬起頭，眼眸像盛著星光的深海。

“我叫渝雪?！?br>
她開口，聲音和十年前的歌聲一樣清澈，“我記得你，那天你坐在礁石上，眼神很孤單?！?br>
云澤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緊了。

十年尋覓，原來她一首都在這片海里。

他們開始秘密相見。

雪莉告訴云澤，人魚的壽命長達數千年，而人類的一生，于她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我見過很多像你一樣的人，”她說著，指尖輕輕劃過他的手背，“他們來海邊，離開，然后再也不回來?！?br>
云澤將她的手貼在臉頰上，掌心的微涼讓他無比清醒。

“我不會離開?！?br>
他說，“但我會老，會死去，而你會看著我……腐爛?！?br>
雪莉的眼神暗了下去。

她知道這是無法跨越的鴻溝。

就像海與天，看似相接，實則永隔。

云澤的音樂里開始出現越來越濃的悲傷，聽眾們為之落淚，卻無人知曉那旋律背后，是一個人與一條人魚的絕望愛戀。

他看著雪莉永遠年輕的臉龐，再看看鏡子里自己眼角悄悄爬上的細紋，恐懼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如果我老了，你還會認得出我嗎？”

他問。

雪莉沒有回答，只是抱著他，淚水滴落在他的頸窩，咸得像海水。

那個秋天來得格外早。

云澤在演奏完最后一場音樂會后，將鋼琴蓋緩緩合上。

他走到海邊，雪莉己經在那里等他，月光灑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場易碎的夢。

“我不想看著你先離開。”

云澤的聲音很輕，“也不想讓你一個人在海里，記得我很久很久?！?br>
雪莉笑了，眼淚卻不停地流。

“我也是?！?br>
他們手牽著手，云澤一步步走進深海。

海浪溫柔地包裹住他們，像一個巨大的懷抱。

云澤最后聽到的，是雪莉在他耳邊唱起的那首歌，和十年前一樣，清澈，溫柔，帶著永恒的回響。

鮮血染紅了海，卻又逐漸稀釋。

再也沒有痕跡。

第二天，海邊只留下一串延伸到海水里的腳印，很快就被漲潮的浪濤撫平，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只有那架留在岸邊別墅里的鋼琴，琴鍵上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海腥味，在寂靜的房間里，訴說著一段關于深海與琴音的，未完成的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