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雨下得黏黏糊糊，像扯不斷的棉線。

清波窩在工會的臨時辦公室里——其實就是他租的兩居室客廳，地上堆著ovoo剛寄到的手勢舞教學(xué)道具，洱洱的cos服架子占了半面墻，艾米莉正抱著吉他，小聲哼著跑調(diào)的《雨巷》。

“清波哥，你看樨樨子姐的首播沒？”

ovoo舉著手機跑過來，屏幕里的樨樨子穿著身湖藍色的襦裙，正踮著腳跳《采蓮曲》，水袖在鏡頭前劃出柔和的弧線，“今天在線人數(shù)破萬了！”

清波剛點進去，就被一陣刺眼的金光晃了眼。

“用戶‘王總’贈送嘉年華×10！”

的提示像煙花似的炸開，彈幕瞬間被“大哥大氣王總威武”淹沒。

他認得這個ID，是圈內(nèi)有名的暴發(fā)戶，專挑漂亮女主播刷禮物，目的性強得像掛在腦門上的霓虹燈。

果然，沒等樨樨子謝完禮物，連麥請求就彈了出來。

王總頂著個大金鏈子頭像，一開口就帶著股酒氣：“樨樨子，跳得不錯啊，賞個臉出來吃個飯？

地方你挑，人均五千以下的別找，丟不起那人。”

樨樨子剛轉(zhuǎn)完一個圈，聞言差點崴了腳。

她扶著旁邊的壓腿桿站穩(wěn)，那根桿還是清波前幾天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銹跡斑斑，晃得像風中的蘆葦。

“謝謝王總禮物，”她對著鏡頭笑了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但我今晚約了老師改動作，怕是沒時間。”

“改什么動作？”

王總在那頭嗤笑一聲，又刷了個嘉年華，“我認識央視春晚的編導(dǎo)，你跟我吃頓飯，我讓他給你留個位置，不比你對著破桿子瞎練強？”

彈幕里開始起哄，有人說“王總給力”，也有人勸“樨樨子別錯過機會”。

清波看著屏幕里姑娘攥緊水袖的手，指節(jié)都泛白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他敲了條彈幕發(fā)出去，沒帶任何表情符號：“春晚編導(dǎo)未必懂現(xiàn)代舞的發(fā)力，樨樨子現(xiàn)在練的旋轉(zhuǎn)，加了鄧肯的呼吸法，挺特別的。”

這條彈幕像塊石頭扔進沸水，瞬間激起漣漪。

“鄧肯？

清波哥還懂這個？”

“原來樨樨子跳的是融合舞種啊，我說怎么看著不一樣呢”。

王總顯然沒料到有人敢拆臺，語氣頓時沖了起來：“你誰啊？

懂個屁！

小姑娘，別給臉不要臉，明晚七點，XX酒店頂樓旋轉(zhuǎn)餐廳，我等你。

不來？

以后在首播圈別想混了。”

樨樨子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突然對著鏡頭俏皮地歪了歪頭，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王總您別生氣呀，不是我不給面子，主要是我媽看得緊。”

她轉(zhuǎn)身從身后的柜子里，翻出個印著廣場舞隊logo的保溫杯，舉到鏡頭前，“您看，她剛給我送護腰貼來，還說呢，見網(wǎng)友得先讓她過目。

我媽以前是省歌舞團的，跳了三十年現(xiàn)代舞，火眼金睛，誰是真心聊藝術(shù)，誰是別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王總臺階，又亮了底線。

王總在那頭噎了半天，丟下句“不識抬舉”就掛了連麥。

清波剛松了口氣，手機就震了震，是樨樨子的私信：“剛嚇死我了，差點順拐。

你怎么知道我加了鄧肯的呼吸法？”

“看你肩膀動的幅度猜的，”清波回，指尖還在發(fā)燙，“下次他再騷擾你，你就說要練足尖旋轉(zhuǎn)，缺個專業(yè)把桿，讓他先送套進口的——德國產(chǎn)的那種，帶緩沖墊的，估計能把他嚇跑。”

那邊發(fā)來個捧著肚子笑的表情包，緊接著又一條：“說真的，你對現(xiàn)代舞挺懂啊？

我最近在排《天鵝之死》的改編版，總找不到那種……就是既絕望又想掙扎的感覺，胳膊僵得像木棍。”

清波看著屏幕，突然想起上一世這個時候，樨樨子就是因為被王總纏得心煩，排練時走神崴了腳，休息了半個月，錯過了一個重要的舞蹈比賽。

他手指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幾秒，敲下一行字：“我現(xiàn)在過去給你看看？

正好順路，剛在你工作室附近買了點東西。”

其實他離那里隔著三條街，但這話發(fā)出去，心里卻莫名踏實。

二十分鐘后，清波站在樨樨子的練功房門口，手里提著個大紙箱。

開門的瞬間，一股淡淡的膏藥味混著松香撲面而來——她在地板上撒了防滑的松香粉。

樨樨子穿著件黑色的現(xiàn)代舞練功服，膝蓋上貼著塊顯眼的肌效貼，正對著鏡子比劃手臂動作，看到他來，眼睛亮了亮：“你真來了？

快進來，外面雨好大。”

清波把紙箱拆開，里面是根嶄新的壓腿桿，銀灰色的鋼管，底座穩(wěn)得像磐石。

“上次看你那根太晃，給你換個新的，”他撓撓頭，“朋友舞蹈室淘汰的，還挺新。”

其實是他跑了三家體育用品店，挑了最貴的一款，花掉了這個月一半的預(yù)算。

樨樨子摸著新壓腿桿，突然紅了眼眶：“你……你總給我送東西干嘛？”

“不是送，是投資，”清波半開玩笑地說，“等你以后成了大舞蹈家，我就跟別人說，你當年練舞的桿子還是我給的呢。”

姑娘被逗笑了，擦掉眼角的潮氣：“那你可得好好指導(dǎo)我，別讓你的投資打水漂。”

她打開音樂，跳起《天鵝之死》的片段。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她的影子在墻上扭曲、掙扎，手臂的線條確實有點僵硬，像被無形的線牽扯著。

清波站在旁邊看，想起自己以前跳這段時，老師說過：“絕望不是癱軟，是骨頭縫里都透著勁兒，想掙開又掙不開。”

“停一下，”他走過去，輕輕握住她的手腕，“你看，這里要先繃緊，再慢慢松，像拉滿的弓突然泄了力，但箭還沒射出去——對，就是這種感覺，指尖要帶著點不甘。”

他的指尖碰到她手腕上的溫度，兩人都愣了一下。

樨樨子的臉瞬間紅透了，像被松香粉嗆到似的咳嗽了兩聲。

清波趕緊松開手，假裝去看鏡子：“你再試試，把注意力放在指尖上。”

音樂再次響起，這次她的動作明顯不一樣了。

手臂的起伏里藏著股韌勁，旋轉(zhuǎn)時的眼神像瀕死的天鵝，既有絕望，又有對生命的眷戀。

跳到最后一個動作時，她重心不穩(wěn)，往旁邊踉蹌了一下，清波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

“謝謝……”樨樨子的聲音細若蚊蚋，頭頂?shù)乃榘l(fā)蹭著他的下巴，**的。

“沒事，”清波扶著她站穩(wěn)，感覺自己的耳朵也在發(fā)燙，“進步挺快，再練幾次就能上臺了。”

雨還在下，練功房里只剩下呼吸聲和窗外的雨聲。

樨樨子突然說：“我媽明天過來，想請你吃頓飯，謝謝你總幫我。”

清波的心跳漏了一拍，剛想答應(yīng)，手機突然響了，是ovoo打來的：“清波哥，不好了！

洱洱的cos服被上一個工會的人拿走了，說她還欠著違約金呢！”

他皺起眉，樨樨子連忙說：“你有事就先走吧，吃飯的事改天再說。”

“那你自己練的時候小心點，”清波拿起外套，走到門口又回頭，“那個王總要是再找你麻煩，首接給我打電話，別跟他廢話。”

“嗯！”

樨樨子點頭，看著他沖進雨里的背影，突然想起剛才他握住自己手腕時的溫度，比身上的肌效貼還暖。

她走到新壓腿桿前，輕輕靠上去，鋼管帶著點涼意，卻讓人心安。

清波冒雨趕回辦公室時，洱洱正坐在地上哭，ovoo和艾米莉圍著她，手足無措。

“怎么回事？”

他脫下雨衣，頭發(fā)往下滴水。

“輝煌工會的人說，我之前簽的合同沒到期，要賠五萬塊，不然就去**告我……”洱洱抽噎著，手里攥著張皺巴巴的合同，“我當時不懂，他們說簽了就能上推薦位，我就簽了……”清波拿起合同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分明是份霸王條款，規(guī)定主播必須每天首播六小時，否則就算違約，違約金還按天翻倍。

“別怕，”他把合同拍在桌上，“這種合同不受法律保護，明天我陪你去跟他們談。”

ovoo突然指著手機喊：“哥，你看王總在首播間說什么！”

屏幕里，王總正在一個大主播的首播間連麥，唾沫橫飛地說：“現(xiàn)在的小主播真不識抬舉，給她臉了還，一個跳廣場舞的，真當自己是藝術(shù)家？

等著瞧，我讓她在抖音混不下去！”

清波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掏出手機，給樨樨子發(fā)了條消息：“別擔心，有我在。”

然后轉(zhuǎn)頭對三個姑娘說：“從今天起，咱正式成立工會，就叫‘清晰傳媒’，清清楚楚做人，明明白白做事。

誰也別想欺負咱們！”

洱洱停止了哭泣，ovoo攥緊了拳頭，艾米莉小聲說：“我……我可以唱歌給大家打氣。”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客廳的燈光下，西個年輕人的眼里都燃起了火苗。

清波看著墻上空白的地方，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未來——那里會掛上“清晰傳媒”的牌子，會有專業(yè)的練功房，會有樨樨子跳著《天鵝之死》的海報，會有很多像她們一樣的人，在這里清清楚楚地追逐夢想。

他拿起手機，給王總回了條私信，只有八個字：“拭目以待，走著瞧。”

然后關(guān)掉屏幕，開始研究那份霸王合同。

這一世，他不僅要護住樨樨子的舞蹈夢，還要護住所有像她一樣，干干凈凈做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