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秋。

長安城二，灞水驛。

殘陽如血，將驛站的斷壁染暗紅。

崔明遠勒住，抬頭望向這座廢棄的驛站。

木門早己腐朽，半掛門框，隨著風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有聲地招。

“來今晚只能此歇腳了。”

他低聲語，身。

蹄踏過破碎的青磚，驚起幾只烏鴉，“嘎——”地聲飛向遠處。

崔明遠皺了皺眉，總覺得那些烏鴉的眼睛暗泛著詭異的紅光。

他伸摸了摸腰間的佩——那是臨行前母親從佛寺求來的護身符，此刻觸冰涼。

推搖搖欲墜的驛門，股陳舊的霉味撲面而來，夾雜著絲若有若的檀。

堂蛛密布，案幾倒，地散落著破碎的瓷器和幾枚早己干涸的血跡。

“有嗎？”

崔明遠試探著喊了聲。

應答。

只有穿堂風嗚咽而過，卷起幾片枯葉，他腳邊打了個旋，又悄然散去。

“嗒。”

滴水珠落他的頸后，冰涼刺骨。

崔明遠猛地回頭——檐角銅鈴風動，鈴舌棲著只翠羽紅喏的雀兒，正歪著頭他，琉璃般的眼珠燭光灼灼生輝。

“這鈴……總子鳴。”

輕柔的聲從身后來，崔明遠渾身僵，緩緩轉身。

月光斜斜穿過破敗的窗欞，落廊柱旁的子身。

她約莫七八歲，襲素襦裙，臂間挽著泥披帛，發間斜簪朵木芙蓉，花瓣凝著露，月光瑩瑩生輝。

奇的是她懷抱著個鎏爐，爐蓋鏤空的蟠螭紋透出幽藍火星，映得她腕間串伽南珠忽明忽暗。

“寒露重，郎君且暖。”

她遞來爐，指尖瑩如瓷。

崔明遠接過，卻猛地怔——爐根本沒有炭火。

只有半枚熔化的箔花鈿，藍焰起伏，如瀕死的蝶。

4“娘子是……”崔明遠鎮定，目光掃過她繡鞋沾染的墨漬——那潑濺的痕跡，竟隱約構《雪晴帖》的殘筆。

“奴家名喚紫鳶，暫居此處。”

子唇角揚，這個笑容卻未達眼底，“西廂還留著幾間完的屋子，總過這堂過。”

她的聲音帶著奇的停頓，仿佛每個字都要從很遠的地方喚來。

崔明遠跟著她穿過長廊，注意到兩側廂房都積著厚厚的灰塵，唯有西頭那間纖塵染。

更奇怪的是，明明沒有點燈，屋卻亮如晝——光源來案幾盞沒有燈芯的青銅燈盞。

“姑娘此獨居多了？”

他試探著問道。

書箱榻邊，他故意碰倒了著木芙蓉的青瓷瓶。

水灑磚地，竟瞬間結了層薄霜。

紫鳶正背對著他整理榻，聞言肩頭幾可察地僵了僵：“記清了……從……”她的聲音忽然變得輕，“從長安城破那……”5窗驟然來烏鴉凄厲的啼。

紫鳶猛地轉身，案燈盞“啪”地熄滅。

暗崔明遠感覺有冰冷的指抵己唇，那股寒氣首滲進骨髓。

“別說出來……”她的氣息帶著奇異的檀腥味，“有些事……說破了……就留住了……”月光重新透進窗欞，紫鳶己退到門邊，方才的親昵仿佛幻覺。

崔明遠卻覺得唇那點寒意散，反倒燒起團火，燙得他發慌。

“公子早些安歇。”

紫鳶的身融入廊的，“明……我煮碗……杏酪……”首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崔明遠才長舒氣。

他摩挲著那枚箔花鈿，發背面刻著的字：“梨園司紫鳶”。

窗忽然飄來縷若有若的歌聲，正是當年楊貴妃親譜的《霓裳》調。

子的更鼓從遙遠的長安城來，崔明遠終于昏沉睡去。

夢有個腕帶朱砂痣的子枯井邊跳舞，井底堆滿了戴著箔花鈿的骨。

（章·完）章預告：《芯燈燃》驛站廂的油燈芯亮，紫鳶煮的茶湯冷如井水。

崔明遠發，她的子……沒有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