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剛漫過陽侯府的琉璃瓦，那瓦是官窯供的孔雀藍，每片瓦沿都呈浪狀，疊壓處嚴絲合縫，連雨水都找出滲縫的余地。

朱漆門的兩尊石獅子足有丈余，獅身的鬃被仆從用細麻布擦得根根明，鬃尖的晨露折出冷冽的光，滴落青石板，洇出個個的濕痕。

門房劉頭正踮腳調整腰間的銅牌，銅鏈晨風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 那銅牌是出入院的憑證，銅面刻著的 “寅” 字被年的摩挲磨得發亮，邊角處甚至能瞧見銅胎的淡。

他抬摸了摸銅牌背面，那刻著己的生辰，是當年入府管家親鏨去的，說是萬有個長兩短，也認尸。

忽聞街面來蹄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種有的沉穩節奏，劉頭瞬間弓起脊背，像只受驚的雀。

他瞇眼望去，見是輛烏木駛來，轅兩側掛著 “陽侯府” 的鎏銘牌，陽光晃得睜眼。

簾是用蜀錦縫的，面繡著纏枝蓮紋，針腳細密得見頭。

他忙朝側門方向揮了揮，兩個廝立刻前拉側門 —— 那側門比正門矮了整整寸，門楣連塊像樣的匾額都沒有，門軸常年抹著芝麻油，關悄聲息。

主家出行從正門，仆從辦事走側門，這規矩刻每個侯府的骨頭，劉頭府待了年，從沒見過哪個仆役敢從正門邁進步。

正廳前的月臺被青石板鋪得嚴絲合縫，每塊石板都有尺見方，是從終南山采來的青石，石面被匠打磨得能照見。

石板的接縫處嵌著糯米漿和桐油混合的灰漿，細得像頭發絲，據說這樣處理后，憑狂風暴雨也積水。

月臺的銅鶴爐足有半，鶴嘴張，正裊裊吐著檀，那是暹羅進貢的龍涎，混著沉和麝，燃起來有股淡淡的甜味，是管事趙伯親掌管的。

趙伯此刻正舉著把銅尺來回踱步，那銅尺是象牙包銅的，尺長，刻著寸刻度，他用尺頭敲敲廊柱，聽聽聲音。

“左邊根，” 他忽然停步，用銅尺重重敲了敲柱礎，“昨的桐油沒擦勻，露了木茬，仔細你們的月。”

幾個廝慌忙跪，膝蓋砸青石板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們從懷掏出細絨布，蘸著溫熱的茶油點點擦拭那處木茬。

劉頭遠遠著，清楚，這根廊柱是去年漢武帝駕臨靠過的，府意用紅綢裹了個月，如今雖裹了，卻比什么都貴。

侯府，器物的面比命貴，柱礎的道劃痕，夠底層仆役挨鞭子，還得扣掉個月的月。

宅的抄游廊掛著二盞宮燈，燈罩是用羊角熬的明角，薄如蟬翼，透光卻刺眼。

每盞燈的穗子都得是蘇州織的錦，顏隨節氣更：春用柳綠，面繡著鸝；秋蟹青，綴著紅葉。

此刻幾個丫鬟正踮腳更燈芯，她們穿著青的布裙，裙擺剛過膝蓋，方便走動。

鞋尖沾著層薄絨，那是鵝腹部的軟，用木槌捶打了才得團，縫鞋底的層棉絮間，走路悄聲息。

主母們厭聽仆從的腳步聲，去年有個丫鬟走路重了些，驚飛了廊燕窩的雛鳥，被管事嬤嬤罰跪了，膝蓋都跪出了血印，至今還仆役間流。

轉過回廊便是花園，園子種著各花木，此刻正是牡丹盛的節，姹紫嫣紅得熱鬧。

池塘的錦鯉被養得油光水滑，的那條尾鰭展有蒲扇，渾身紅，像團燃燒的火焰，據說這條就值匹綢緞。

負責喂魚的仆正蹲池邊，舉著個銅秤，稱著魚食。

那魚食是用鮮蝦、蛋和米磨的糊，曬干后切米粒，多粒粒，賬房都記簿子，月底核算了，就得扣掉半月工。

仆稱得認，秤桿低都行，稱完后還數著粒數往池撒，像是完什么圣的儀式。

前院的正廳，紫檀木案擺著尊青銅酒樽，樽耳的蟠螭紋被摩挲得溫潤，是來的古物，樽底刻著 “陽侯府” 西字篆。

案幾旁的古架是南花梨的，了層，每層的度都按所擺器物的尺寸定。

層著只汝窯的青釉盤，釉像雨后的空，溫潤如，盤盛著顆鴿卵的珠，珠透，對著光能瞧見面的血絲紋路，是西域進貢的珍品，據說當年用了絲綢才來。

墻角的落地鐘滴答作響，鐘擺的銅錘鏨著 “陽侯府” 西字，鐘面嵌著二顆寶石，每到整點便鳴響，聲音穿透重院落 —— 這鐘是西域工匠花了年才的，長安城只有兩，另宮，侯府的這比宮的矮了寸，說是要避諱。

暮降臨，府燃起盞燈，前院的羊角燈照得如同晝，宅的琉璃燈透出暖光暈，唯有后院的仆役房點著昏的油燈。

那油燈的燈芯是麻搓的，煙光弱，個月只配給半斤燈油，仆役們都得省著用。

管事嬤嬤著燈籠巡查，燈籠是粗紙糊的，比宅的明角燈差了萬八。

她見個丫鬟走路裙角掃了臺階，那臺階是漢的，被掃過的地方留道淺淺的痕。

嬤嬤立刻沉臉，的藤條掌拍得啪啪響：“主子們的地界，輪得到你撒？

去領二板，記著 —— 侯府，子都得順著規矩走。”

丫鬟嚇得臉慘，“撲” 聲跪，連連磕頭求饒，可嬤嬤根本理，轉身就吩咐身后的婆子把她拖去。

劉頭站門房，聽著遠處來的慘聲，嘆了氣。

他摸了摸腰間的銅牌，那 “寅” 字被溫焐得溫熱。

年了，他早就透了，這侯府的規矩就像張，住了所有，論是主子還是仆役，誰也別想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