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落崖，還未，夕陽己像柄被歲月磨鈍的刀，慢慢割蒼的雪原。

刀處滲出的是血，而是碎般的光屑，從層的裂縫傾瀉，鋪丈峭壁之，仿佛給整座冰崖加了層滾燙的盔甲，卻怎么也捂熱深處的寒意。

葉孤舟推石室木門，帶起的風卷著雪粒灌入頸。

他意識縮了縮肩，動作，卻露出袖截蒼腕——腕骨嶙峋，指節處布滿舊年劍繭，右掌赫然道橫劈的疤，顏深得像被墨染過。

那是淵后戰，他己以指作劍，生生擋鐵甲軍記重斧留的印記。

年過去，傷早己愈合，卻每個寒地凍的，隱隱透出酸澀的痛，醒他：你還活著。

石室逼仄，僅有榻、灶、蒲團，壁懸著盞油燈，燈芯短得可憐，火光如將死之獸，舔著燈盞后滴油。

葉孤舟把門縫掩，回身摘墻的長劍。

劍名“照”，劍鞘是烏木裹鮫皮，年未拭，蒙塵如鐵。

他伸指拂去浮灰，指腹觸及鞘身那道細紋——裂痕細若發絲，卻指腹割。

當年蘇聽雪以簫劍，記“折梅指”點他，劍鞘他受了半寸勁力，留這道裂紋。

裂紋寬，卻深得幾乎貫穿整鞘，像道法彌合的嘆息。

他把劍橫膝，盤腿坐到蒲團。

爐火只剩星暗紅，他卻懶得添柴，只抬抓起撮雪，捏實，進嘴慢慢含化。

雪水冰涼，順著喉嚨路滑到胃，仿佛把年前的舊事也并沖回胸腔——那年淵火起，武籍樓轟然倒塌，梁木墜落的響，他聽見己跳如鼓；鼓點間隙，是蘇聽雪輕輕的句“對起”。

聲音被熱浪蒸得顫，像雪落火塘，觸即化。

他踉蹌沖出火，胸著她半截斷簫，血順著簫管滴落，地燙出細焦的洞。

那刻，他以為己死，也以為她追出來。

然而沒有。

身后只有火燒斷木梁的裂聲，像場漫長的告別。

回憶被寒風掐斷。

葉孤舟吐出霧，起身推門。

崖頂更冷，風從西面八方涌來，帶著碎雪抽打臉，像數細的耳光。

他卻迎著風走至崖邊，俯瞰腳深淵。

落僅剩后抹弧刃，嵌雪山脊，紅光芒從刀鋒邊緣漫，映得他眼底生出短暫的暖。

可那暖轉瞬即逝，取而之的是更深的空茫——年，他此練劍，劍光可裂石穿，卻斬那層薄而韌的寂寞。

忽有腳步聲踏雪而來，輕得像貓，卻尺停住。

葉孤舟沒有回頭，只淡淡：“既然來了，何走近？”

年沈背著木匣，深腳淺腳走到他身后，抱拳袖沾滿雪粉，“晚輩問劍山莊沈，奉家師遺命，物于前輩。”

聲音發顫，知是因寒冷還是緊張。

木匣打，紫竹洞簫靜靜躺絨布，簫身七孔，尾端刻著個“雪”字，刀新，刻痕卻深，仿佛要把所有未盡之言并鑿進竹骨。

葉孤舟垂眸，目光落簫，未動。

那管簫比他記憶的更沉，竹由紫轉褐，顯是經年摩挲。

末孔方，有道細的裂紋——與劍鞘那道如出轍。

他伸出指尖，卻即將觸碰停住，仿佛怕溫度，裂紋就碎齏粉。

“她……還說什么？”

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沈低頭，聲音悶悶的：“家師只留八個字——‘簫聲猶，劍可歸來’。”

八個字，像八枚冰錐，字字釘進葉孤舟臟。

他忽然笑了，笑意淡，卻比落余暉更蒼涼。

他彎腰拾起簫，指腹撫過“雪”字刻痕，指節因用力泛，卻終究什么也沒說，只側身讓出半步：“進，頭冷。”

沈愣了愣，趕忙跟。

石室狹窄，兩相對而坐，間隔著那柄照劍與紫竹簫。

爐火添了新柴，火苗噼啪躥起，映得墻子忽長忽短，像兩個沉默的旅，火光著年未見的舊傷。

沈忍住葉孤舟。

男側臉被火光鍍層薄，睫濃重，像兩彎深潭。

他原以為名震的“照劍”該是鋒芒畢露，如今卻只見身舊衣，滿身寂寥，唯有握劍的穩如磐石，顯出與年齡符的蒼與倔。

“你師父……身子如何？”

葉孤舟忽然，聲音沙啞。

沈喉頭滾動：“舊疾纏身，今冬尤甚。

她常咳至深，卻執意肯服藥，只說‘藥太苦，及雪水甘甜’。”

葉孤舟指尖顫。

年前，蘇聽雪怕苦藥，每次受傷，總要他含顆梅糖喂她，才肯咽藥。

如今她竟說雪水甘甜，那苦到底有多重，才襯得雪都了甜？

他起身，從石壁暗格取出只青瓷罐，打，面是早己風干的梅花瓣，澤暗紅，像凝固的血。

他拈起瓣進嘴，慢慢嚼碎，苦味混著梅舌尖，竟意地鮮活。

他把瓷罐遞給沈：“帶回去，告訴她，雪水泡茶，如梅糖入藥。”

沈接過，忽然覺得掌發燙。

他想起臨行前，師父站梨樹，衣勝雪，指尖摩挲著截斷簫，目光穿過重重花，望向方向。

那刻，他以為師父雪，才明，她是雪那個肯回頭的。

漸深，爐火將熄。

葉孤舟沈到門，抬頭望。

空澄澈，河如潑灑的，星子疏疏落落，像被誰隨撒了把碎鉆。

風停了，雪原安靜得能聽見跳。

他忽然，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么：“告訴她，的雪，今年比往年都厚。”

沈點頭，轉身踏入。

腳印很被新雪填，仿佛從未有來過。

葉孤舟站崖邊，身被月光拉得長，像柄孤獨的劍，地盡頭。

他抬，將紫竹簫抵唇邊，卻沒有吹，只是靜靜貼著，仿佛想借簫身殘留的溫，焐熱己凍僵的唇。

遠處，后縷夕陽沉入雪山，地歸于暗。

而暗，有輕的簫聲響起，像縷肯熄滅的風，穿過年光，落——那是蘇聽雪當年姑蘇“聽雨樓”吹的支曲子，名《落梅風》。

葉孤舟閉眼，聽見雪落的聲音，也聽見己跳與簫聲同頻。

他知道，該啟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