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裹著雪沫子，像數細碎的冰碴子，砸土坯墻。

墻皮早就凍得發脆，被風抽打得簌簌掉渣，窗根積起薄薄層土末，混著融化的雪水，黏灰的泥。

秀蘭坐炕沿邊，背靠著糊著舊報紙的土墻，昏的油燈她頭頂搖搖晃晃，把子拉得長，貼斑駁的墻，像幅被揉皺又展的畫。

她捏著針的停半空，指腹被凍得又紅又僵，指節處裂著幾道細的子，滲著血絲，碰到冰涼的針尖就鉆地疼。

可她只是往嘴邊了，用舌尖輕輕舔了舔凍硬的指尖，借著那點足道的暖意，重新把頭往針鼻。

回，那縷生生的棉終于穿了過去，她腕輕輕繞，尾打了個巧的結，針尖刺破攤膝頭的粗布被面，帶著蓬松的新棉絮扎去，留個細密的針腳。

炕梢的木箱，紅布包安安靜靜地躺著。

那是她攢了整整半年的布票，托公社供銷社的王嬸的塊花布。

布面印著淡紫的喇叭花，花瓣邊緣鑲著細細的邊，油燈泛著柔和的光。

秀蘭每縫幾針，就忍住抬頭眼，嘴角悄悄翹起來——這是她和建親年來，頭回新被褥。

往年過冬，都是把舊棉絮拆了重新彈彈，摻點新棉花進去，被面洗得發，針腳處磨出邊，總能摸到硬邦邦的棉團。

“別縫了，都凍裂了。”

門的布簾子被掀，股寒氣裹著雪沫子鉆進來，建搓著凍紅蘿卜的，跺了跺腳的泥雪，步鉆進被窩。

他剛從隊的場院回來，負責守著新收的紅薯窖，鼻尖還沾著霜，說話呼出的氣燈光散。

他往秀蘭身邊挪了挪，伸想摸她的，卻被秀蘭躲了——他的比冰坨子還涼。

“還差幾針就縫完這邊了。”

秀蘭把針扎進棉被，棉絮蓬松地漫出來，沾她的袖，“你別總往山跑，回腳崴了還沒索。”

她抬頭，油燈的光恰落建的眉骨，那道斜斜的。

那道疤是去年搶收米留的，拖拉機倒沒留，他為了護著旁邊的半袋，被幫蹭到了眉骨，流了多血，用了半瓶紫藥水才止住。

疤褪了淡粉，像條細蟲子趴那，每次到，秀蘭的都揪。

建沒接話，只是往炕縮了縮，把秀蘭那邊的被角往她身掖了掖。

土炕被兩的溫慢慢焐熱，炕席的麥秸稈發出輕的窸窣聲。

秀蘭縫完后針，咬斷棉，把被面往旁邊疊了疊，剛要吹燈，建忽然從枕頭底摸出個西，借著燈光，是顆用玻璃紙包著的水糖。

他笨拙地剝糖紙，透明的玻璃紙發出細碎的響聲，然后把那顆圓滾滾的糖塞進秀蘭嘴。

甜意瞬間舌尖，是橘子味的，帶著點廉價的味，卻讓秀蘭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年月，水糖是稀罕物，只有過年才能憑著票幾顆，建說是隊發的獎勵，她知道，多半是他己省來的。

“等將來，”建的喉嚨動了動，聲音有點發緊，他伸攬住秀蘭的肩膀，掌粗糙的繭子蹭著她的棉襖，“我定讓你住磚瓦房，紅磚墻，亮堂窗，冬用守著土炕挨凍。

頓頓讓你饅頭，就著紅燒，管夠。”

秀蘭含著糖，沒說話，只是往他懷靠了靠。

窗的雪還，風卷著雪沫子打窗紙，發出沙沙的響。

屋檐的冰棱結得長，從房檐垂到窗臺邊，像串透明的刀子，月光閃著冷光。

她能聽見建的跳，沉穩有力，和這土坯房的油燈、暖炕、新棉絮起，寒釀出點實實的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