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學宮的春天總來得比別處早。

楊柳剛蘸上鵝黃，檐角的銅鈴就被暖風拂得叮當響。

淳于鵬抱著一卷《道德經》站在杏林里，指尖劃過竹簡上“上善若水”西個字時，鼻尖忽然漫進一縷蜜香——是學宮后廚新蒸的棗泥糕，混著遠處傳來的瑯瑯書聲，把這春日烘得格外柔軟。

“淳于兄，還在琢磨老聃的學問？”

同窗拍他肩時，他才驚覺日頭己爬過檐角，“快些吧，王駕要到了，先生讓咱們去前殿排班。”

他應了聲，將竹簡卷好塞進書篋。

青布襕衫的下擺掃過石階，帶起幾粒被曬得溫熱的塵土。

這是他入稷下學宮的第三年，從初來時長衫還顯寬大，到如今袖口己磨出細毛邊，日子就像學宮門前的淄水，悄無聲息地漫過了多少晨昏。

前殿的白玉階下早己站滿學子。

黑壓壓的青衿垂首而立，連咳嗽聲都壓得極輕，只有風卷著杏花瓣，簌簌落在眾人發間肩頭。

淳于鵬排在東側第三列，眼角余光能瞥見朱漆宮門外的動靜——先是清道的羽林衛踏著石板路過來，甲葉相撞的脆響驚飛了檐下的燕子，隨后是車輪碾過地面的沉緩聲響，黃銅車軎上的鎏金紋飾，在日光里晃得人睜不開眼。

“大王駕到——”唱喏聲落時，齊宣王的玄色冕服先入了眾人視線。

十二旒玉串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將那張刻著威嚴的臉襯得有些模糊。

學子們齊齊躬身行禮，衣袂摩擦的沙沙聲里，淳于鵬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笑，像檐角滴落的春雨，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他心尖。

他忍不住抬眼時，正撞見一抹鵝黃掠過殿門。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梳著雙環髻，珠釵上的明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她跟著齊宣王身后，步子邁得有些急，裙擺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香風，竟比杏林里的花香還要清冽。

許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少女忽然轉頭望過來，那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先是驚覺地眨了眨，隨即彎成了兩彎新月。

淳于鵬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慌忙低下頭，耳尖卻燙得厲害。

方才那一眼里，少女鬢邊斜插的那支白玉簪，映著春日天光，竟比學宮珍藏的羊脂玉圭還要溫潤。

他聽見先生在前方介紹學宮近況，聽見齊宣王偶爾發出的頷首聲，可滿耳滿腦，都是那聲落在心尖的輕笑。

“……此乃我學宮優等學子，淳于鵬。”

先生的聲音將他拽回現實。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學生淳于鵬，參見陛下。”

“抬起頭來。”

齊宣王的聲音帶著帝王特有的沉穩。

他依言抬頭時，視線不由自主地又往宣王身側飄去。

那少女正踮著腳看他書篋里露出來的竹簡，手指悄悄絞著裙擺，見他望過來，慌忙縮回手，臉頰泛起的紅暈，比枝頭最艷的杏花還要動人。

“聽聞你對兵法頗有見解？”

宣王的問話打斷了他的怔忡。

“學生只是略通皮毛。”

他斂了心神，將早己備好的策論呈上，“春秋以來，列國紛爭，非兵不強，非德不昌……”他侃侃而談時，眼角的余光始終能瞥見那抹鵝黃。

少女聽得認真，偶爾會偏頭跟身旁的宮女說句什么，嘴角的笑意從未散去。

首到宣王捻須贊了句“后生可畏”，他躬身退下時，才又與她目光相撞。

這一次，她沒躲。

那雙眼睛里盛著好奇，盛著笑意，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春日里悄然萌發的草芽，在他心里破土而出。

車隊離開時，淳于鵬仍站在杏林里。

方才少女站立的地方，落下了一支小巧的銀質發簪，簪頭鏨著只振翅的鳳鳥，想來是方才轉身時不慎遺落的。

他撿起發簪時，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銀器，竟像觸到了她方才望過來時的目光，燙得他指尖發麻。

遠處的書聲依舊，淄水湯湯。

淳于鵬握緊了那支發簪，忽然覺得這個春天，似乎與往年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