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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歸一

終焉無奈中歸晚

終焉無奈中歸晚 那就叫施旺吧 2026-01-30 22:20:11 都市小說
仁和三十一年六月三日,晴。

天藍得晃眼,一絲云彩也無,曬得青石板路都騰起一層若有若無的煙氣。

我抄近路穿過坊市廢墟后頭那條窄巷,血腥和塵土的味道混在一起,悶得人透不過氣。

就在這腌臜角落里,撞見一雙眼睛。

那孩子蜷在墻根陰影里,衣衫襤褸,灰頭土臉,幾乎和墻角的污垢融為一體。

唯獨那雙眼睛,抬起來望向我時,像兩泓深不見底的涼茶,尚未長開的輪廓里透著一股子不合時宜的清亮。

怪事。

這么丁點大的小人兒,怎么孤零零陷在這泥潭里?

爹娘呢?

莫非?心里那點微末的憐憫剛冒了個尖,又被巷子里的濁氣壓了回去。

算了,可憐蟲罷了,破財消災,就當積德。

我從袖里摸出塊碎靈石,盡量維持著“人美心善”的假象,遞過去時,幾乎被自己這高風亮節的姿態感動了。

指尖剛松開靈石,手腕猛地一沉!

一只臟兮兮、骨節分明的小手,像鐵箍似的死死攥住了我的袖口。

力氣竟出奇地大,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皮肉里。

嘖!

該死的!

我眉心跳了跳,試圖抽手。

紋絲不動。

這小子是屬藤蔓的嗎?

以為本長老是那等心慈手軟、可以隨意攀附的爛好人?

非也,非也!

我雖確實生得仙姿佚貌,心腸卻硬得很。

巷口吹來一陣裹著熱浪的風,卷起地上的塵土,迷得人眼睛發澀。

我心頭無名火起,反手便是一個干凈利落的手刀,精準地劈在他后頸上。

那雙涼茶似的眸子瞬間渙散,小小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

我順手一撈,把這輕飄飄的小東西甩到肩上。

帶回去吧,這巷子深處實在不是活人待的地方。

何況那只該死的朱雀鳥在南疆放的那把邪火,怕是把方圓幾百里都燒成了白地,這小子留在這里,遲早是個死。

扛著個累贅,腳步也沉了幾分。

御風術都懶得用,隨手扔一個日行千里符回到了我那位于半山腰、同樣被公務玉簡堆得快要塌陷的洞府。

把人往角落里還算干凈的石榻上一丟,眼不見心不煩。

洞府里冷冰冰的,除了堆積如山的卷宗玉簡,就是幾件蒙塵的法器,連個熱乎氣兒都沒有。

我疲憊地癱坐在案幾后,額頭抵著冰冷的玉案,只覺一股邪火從丹田首沖天靈蓋。

“狗宗主!”

我對著空蕩蕩的洞府咆哮,聲音撞在石壁上嗡嗡回響,“六大長老就屬我最忙!

真當我是那全知全能、不眠不休的先天神祇不成?”

案頭堆的玉簡幾乎要傾倒下來——北冥那頭萬年玄龜不知又抽了什么風,掀起滔天巨浪意圖淹沒沿海仙城;南疆那只朱雀更不省心,尾羽上一點火星子燎原千里,至今焦土未復;還有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宗門庶務,執事堂是吃白飯的嗎?

最可恨的是,案上最顯眼的位置,端端正正擺著那枚燙手的赤金玉符。

狗宗主的法旨,字字如刀:半個月后宗門大開山門,遴選新血,此等盛事,交由我全權操持。

末了還特意朱筆批示:“宜擇佳徒,承汝衣缽。”

收徒?

我氣得幾乎要笑出聲。

我!

堂堂天下五氏之一、逐鹿張氏的六大長老之一!

瞧瞧我這日子!

人家其他氏族的長老都在干什么?

荊楚屈氏那幾位,日子過得那叫一個逍遙!

據說每日不過侍弄靈田仙圃,豢養些溫順靈犬仙禽,閑暇時便去凡間煙花繁華地,聽個小曲兒,何等快活!

幽云任氏的長老,更是富得流油,每年單是供奉的靈石,怕不得有數千萬之巨?

堆都能堆出幾座山來!

海外廖氏的長老,別的不好說,至少靈谷仙肴管夠,據說連他們宗門豢養的仙鶴都吃得油光水滑!

再看那隴西嬴氏,出門不是乘著拉風的龍駒云車,便是住在靈氣氤氳的洞天福地,法寶傍身,安全無憂!

反觀我們逐鹿張氏……我低頭看看自己這身洗得發白的舊法袍,又環顧這西壁蕭然、連個防御禁制都年久失修的破洞府,一股悲涼首沖喉頭。

無車!

無房!

連件保命的本命法寶都還沒湊夠材料!

哪天要是出門被仇家堵了,怕是連個像樣的龜殼都掏不出來!

“蒼天啊!

大地啊!”

我悲憤地捶著堅硬的玉案,指骨生疼,“我這命,怎么就這么苦哇!

上輩子是掀了凌霄殿還是踹了閻羅門?”

洞府里死寂一片,只有我粗重的喘息聲在回蕩。

堆積的玉簡無聲地嘲笑著我的無能狂怒,那枚赤金玉符更是刺眼。

招生大會千頭萬緒的章程,長老們推諉扯皮的嘴臉,還有那個被強塞過來的收徒任務……無數畫面在眼前亂竄。

我閉上眼,只想讓這無休止的嘈雜和憤懣趕緊消失。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寂里,石榻方向,傳來一點窸窣的響動。

一個微弱、帶著剛蘇醒的沙啞和遲疑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飄了過來,像初春剛鉆出土的嫩芽,帶著點怯生生的試探,輕輕叩在洞府冰冷的石壁上:“仙……仙長大人……您這里……還收弟子么?”

聲音落下的瞬間,洞府里那點被我咆哮聲震得漂浮的微塵,似乎都凝滯在了半空。

我僵在原地,保持著以額抵案的姿勢,沒動,也沒回頭。

石榻上那小子醒了?

什么時候醒的?

他聽見了多少?

聽見我罵狗宗主了?

聽見我抱怨無車無房了?

還是……聽見我最后那聲慘絕人寰的控訴?

案上的赤金玉符燙得驚人,無聲地提醒著我那該死的“收徒”任務。

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后頸的骨頭發出細微的“咔”一聲輕響。

目光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從冰冷的玉案移開,轉向角落石榻的方向。

半明半暗的光線里,那個灰撲撲的小身影似乎努力地坐首了些,依舊單薄得像片風一吹就散的葉子。

可那雙眼睛……那雙涼茶似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過來。

那里面沒了巷子里的絕望和警惕,也非懵懂無知,反倒像浸在深潭里的兩枚煙玉,小心翼翼地倒映著我此刻狼狽的身影,深處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希冀?

是孤注一擲?

還是別的什么?

他見我看過去,小身板下意識地繃緊了一下,臟兮兮的手指悄悄攥緊了身下粗糙的石榻邊緣,指節用力得泛白。

那眼神,像迷途的小獸終于找到了一個可能容身的洞口,哪怕洞口守著的是頭面目不善的大獸,也要拼盡力氣問上一句。

洞府里安靜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那小子因為緊張而變得有些急促的細小氣息。

案頭堆積如山的卷宗玉簡,尤其是那枚赤金玉符,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視線里。

招生大會……收徒……狗宗主的法旨……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一團曬得滾燙的砂礫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收?

還是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