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如針，刺破建康城暮春的。

宮藏書閣的銅燈將謝沉璧的子拉長，滿墻泛的輿圖，像柄懸江山脈絡間的薄刃。

她指尖拂過《前朝兵考》的書脊，羊皮卷的霉味混著新糊的漿水氣息，絲絲縷縷纏進肺腑。

“顧姑娘。”

身后響起的嗓音溫潤如，卻驚得她袖指尖蜷，半干的箔從刮刀簌簌跌落。

太子蕭灼斜倚門框，玄常服被雨氣洇出深青暗紋。

他目光掠過她沾著粉的指甲，唇角噙笑：“修了個辰，可復原了半頁？”

謝沉璧垂首將箔攏入掌：“臣愚鈍，只補了虎符拓片的卷首紋。”

她捧起案素絹，墨勾勒的猛虎踏著紋，獨缺右目點赤——那是前朝虎符致命的暗記。

蕭灼踱步近前，松柏冷倏然壓過書卷陳腐氣。

他忽然握住她執筆的右，指尖冰涼擦過她腕骨：“此處該用朱砂調粉。”

羊毫筆尖蘸了赤，穩穩點落虎瞳。

絹猛虎霎活了，猙獰欲噬。

她腕間脈搏他指腹狂跳。

“前朝虎符陽兩半，”蕭灼松，取帕慢條斯理擦指粉，“符隨鎮將軍謝淵葬入陵，陽符……”他忽然將染的帕子擲進火盆，烈焰“轟”地竄起，“前被燒灰了?！?br>
火舌卷著絲帕，映亮謝沉璧驟然蒼的臉。

父親謝淵的名字像燒紅的針扎進耳膜——七年前境嘩變，鎮將軍府滿門抄斬的血腥氣，至今縈于夢魘。

“陛命孤呈完整虎符拓片?！?br>
蕭灼俯身逼近，溫熱的呼拂過她耳際，“顧姐既石，如……”般的指劃過她頸側，停跳動的血脈，“入詔獄剖逆賊尸身取符，或留此處，拼出個以的拓片？”

銅漏滴答聲陡然震耳。

窗驚雷劈落，光撕裂蕭灼含笑的眼——那頭沒有溫度，只有寒潭般的算計。

“臣選后者。”

謝沉璧聽見己聲音冷靜得發顫。

“甚?！?br>
他笑著將枚殘簪進她發髻，“此物暫押宮，后若——”指尖輕敲簪頭碎裂的螭龍紋，“這，便與你同碎。”

燭淚堆赤紅山，謝沉璧終于描完后筆雷紋。

雨勢漸頹，她推窗透氣，卻見庭院芭蕉叢隱著道。

鬼使差地，她攥緊袖刮刀跟了出去。

消失苑廢井邊。

她伏荒草叢，見那撬井壁暗格，取出個烏木匣。

光再亮，匣蟠螭鈕刺痛她眼——這明是裝虎符的御符匣！

“誰那！”

巡侍衛的呵斥聲驟起。

倉墻而逃。

謝沉璧撲到井邊摳暗格，匣空空如也，只余絲若有似的沉水。

她猛然想起蕭灼袖常年縈繞的冷，渾身血液霎凍住。

藏書閣燈火明。

蕭灼支頤坐她的位置，指尖正撥弄那枚殘簪。

“顧姐游的興致倒?！?br>
簪“?！钡財S案，“可尋到想要的西了？”

“殿早知拓片廢井?！?br>
她盯著簪身裂痕，“意讓臣復原，實則是引蛇出洞？”

蕭灼忽然笑起來，燭火他眸躍芒：“那蠢賊盜走的，是孤進去的匣子?！?br>
他起身逼近，如鐵籠罩，“拓片此刻正……”溫熱掌貼她，“此處跳得急的地方。”

謝沉璧袖刮刀滑出半寸。

“噓——”蕭灼食指抵住她唇，“孤教你個乖。”

他抽走她拓片鋪，取朱筆虎符邊勾了只振翅孤鶴，“前朝秘檔記載，謝家軍令以鶴鳴為號?！?br>
筆尖突然刺破絹帛，“可惜鶴唳亭——”染朱的筆桿猛然進她指縫，釘案！

“終絕響?！?br>
劇痛從指尖，鮮血順著筆桿蜿蜒溪。

她疼得氣，卻見他俯身舔去她虎血珠：“顧姑娘的血，比朱砂更艷?！?br>
濕熱的觸感如毒蛇纏腕。

雨聲更急了。

昏，謝沉璧呈拓片，蕭灼正亭弈。

他掃過虎符旁振翅欲飛的鶴，忽然捏碎枚：“畫得妙，可惜形似非。”

子碎屑撒入墨池，“謝家孤鶴左翼根翎，末端是叉的?！?br>
她袖殘簪幾乎攥出水來。

父親帥旗的翼鶴，翎叉處藏著火藥機關——這秘密只謝氏血脈！

“殿聞識。”

她將拓片浸入墨池，“臣重畫便是?！?br>
“了?！?br>
蕭灼突然扣住她腕拉向己。

亭暴雨如瀑，他竟拽著她踏入傾盆雨！

“殿！”

玄氅劈頭罩，隔冰涼的雨幕。

暗，他滾燙的呼烙她額間：“拓片此處——”他抓著她指按己胸膛。

濕透的衣料，跳如戰鼓擂動。

謝沉璧指尖發。

七年來她數次幻想刃仇敵，此刻仇的命門就掌。

袖刮刀滑至掌——“也此處?！?br>
蕭灼猛地將她另只按向己。

她驚覺觸感有異，指尖勾他衣襟，頭竟貼身系著羊皮卷！

墨虎符雨水漸漸洇，那只鶴的翎末端，明是叉的。

驚雷響！

光照亮蕭灼帶笑的眼睛：“顧姐可要孤？”

他握著她的按緊刮刀，“對準這，用力些?！?br>
刀尖刺破錦緞的剎那，她瞥見他鎖骨舊疤——那是境戰場，為救孩童被牙箭所傷的痕跡。

父親的信寫過：“太子灼，雖詭譎，然存悲憫。”

刮刀“當啷”墜地。

蕭灼眼笑意倏然結冰。

他掐著她巴迫她抬頭：“軟了？”

暴雨沖刷著兩緊貼的身軀，“那便記住此刻?！?br>
他突然撕羊皮拓片塞進她，“吞去！

連同孤這片‘悲憫’起咽了！”

粗糲的皮紙混著朱砂墨卡進喉管。

她嗆咳著掙扎，卻被他鐵箍般的臂鎖懷。

溫熱的唇貼著她濕透的鬢發，吐出的話比冰雨更冷：“期滿，拓片己毀。

顧姐猜……陛如何處置辦事力的孤？”

他笑著拭去她唇邊血沫，“然是用你的命，抵孤的錯。”

---詔獄的石階沁著血銹味。

謝沉璧跪御前，殘簪的裂痕正硌著頭皮。

“虎符拓片被毀？”

帝的聲音從冕旒后來，“太子，你可知罪？”

蕭灼伏地輕笑：“兒臣敢推諉。

只是……”他忽然扯落謝沉璧發簪，“此修復拓片暗動腳，致使前降雷火焚毀書閣。”

簪“咔”地斷兩截，“請父明察！”

斷簪的螭首滾落磚，謝沉璧著蕭灼繡蟒紋的袍角，喉間朱砂墨灼燒如炭。

她早該知道，從踏入宮那刻起，己就是他為龍椅鋪路的墊腳石。

“既如此，”冕旒珠輕撞，“將此……父且慢！”

蕭灼突然叩首，“顧氏古籍修復，之可惜。

若斷其右臂——”他抬眼眸光如淬毒的匕首，“既懲其過，亦絕其再犯之能?！?br>
滿殿死寂。

謝沉璧盯著他袍角濺落的雨漬，想起昨他胸膛如雷的跳。

原來步步為營的溫存，只為此刻名正言順廢她執刃之。

“準?！?br>
廷衛按住她肩膀，蕭灼親捧來刑刀。

玄鐵刀身映出她散鬢發，他忽然以袖掩低語：“別怕。”

溫熱的掌覆她眼睫，“很……”刀光斬落的瞬間，她發咬住他腕！

鐵銹味的血涌入齒間。

蕭灼悶哼聲，刑刀擦著她右臂劈入磚！

碎石飛濺，他染血的死死捏住她頜：“找死？”

鷙的眸光撞進她眼底，卻見她聲翕動嘴唇——“虎符翎?！?br>
她以唇語道，“叉處可藏火藥?！?br>
蕭灼瞳孔驟縮。

光石火間，他反揮刀斬落己左臂衣袖！

鮮血噴濺謝沉璧臉，他慘笑著舉斷袖：“逆賊暗藏火藥于拓片！

兒臣……兒臣護駕來遲！”

滿朝嘩然。

帝霍然起身，冕旒珠狂作響。

謝沉璧怔怔著蕭灼血流如注的左臂，溫熱的血淌過她唇縫，咸腥竟滲出絲甜。

“斷骨方器?！?br>
帝的聲音似從端來，“太子，得很?！?br>
蕭灼踉蹌跪地，染血的卻暗攥緊她指尖。

他腕深可見骨的齒痕貼著她的，搏動的血脈燙得驚。

“至于顧氏……”冕旒珠輕晃，“賞。”

謝沉璧叩首領賞，舌尖舔去唇邊血跡。

原來昨雨他塞給她的，從來是悲憫。

是淬毒的刀柄。

殘月西沉，謝沉璧捧著藥匣踏入寢殿。

蕭灼袒露的左臂纏滿麻，燭光血隱隱。

“殿該藥了?！?br>
她剪麻布，猙獰傷卷如嬰兒唇。

蕭灼突然用未傷的右掐住她脖頸：“咬孤，可想到此刻？”

拇指摩挲她喉間跳動的血脈，“你，易如反掌?！?br>
謝沉璧將瘡藥倒傷：“殿舍得？”

藥粉灼得他肌抽搐，“臣若死，誰解虎符火藥之秘？”

鐵鉗般的倏然松。

她繼續纏麻布，忽覺耳垂熱——蕭灼竟含住她墜著的耳珰！

“顧沉璧?！?br>
他齒尖磨著珠低笑，“這是你的名，對么？”

她，布結勒進傷。

蕭灼痛得悶哼，眼底卻燒起火：“七年前謝家滿門抄斬，偏了歲的兒?！?br>
染血的指尖撫過她眉骨，“這眼睛，和謝淵畫像模樣。”

紗帳被風吹得狂舞，燈兩之間明明滅滅。

七年孤墳荒草，條冤魂哭，此刻都凝她喉間。

“殿既知我是誰，”她猛地抽緊布帶，“何斬草除根？”

蕭灼傷血涌如泉，卻伸從枕摸出半枚殘。

斷裂的螭龍紋，與她簪頭那半枚嚴絲合縫！

“謝家軍的調兵符。”

他將殘按進她掌，“當年抄家前，是孤從火場搶出來的?！?br>
他腕齒痕還沁著血，“謝沉璧，你今咬這，可比你父親當年輕多了?！?br>
謝沉璧死死攥住殘，碎紋硌得掌血痕斑斑。

父親臨終前緊握這半枚符的畫面與眼前重疊，數疑問如毒藤纏住臟——他為何藏謝家信物？

為何斷臂相護？

又為何……親將她推入這的局？

“為什么？”

她聲音嘶啞如裂帛。

蕭灼忽然咳嗽起來，唇角溢出血沫。

他喘息著倒回枕，指卻勾住她縷青絲：“因為……”燭火他眼跳幽深的漩渦，“孤要你親眼著珍愛之物化作齏粉?！?br>
他笑著抹去唇邊血，“比如這江山，比如……”染血的指緩緩撫過她。

“你后點妄念。”

窗驚雷又起，暴雨砸琉璃瓦，似萬鬼魂叩問。

謝沉璧著掌兩半殘，裂縫處沾著兩的血，燭光融暗紫的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