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之天師降世
第1章 我回來了
拂曉的晨曦如同熔化的水，緩緩傾瀉過起伏的山巒，將繚繞的染作片夢幻的橙紅。
我，洪默，字承烈，如今二歲，正立這片浩渺之。
山風獵獵，吹動我身那件洗得泛、袖甚至磨出了邊的道袍，衣袂飛，發出颯颯的聲響。
年前，也是這樣個清晨，師父玄子牽著我冰涼的，步步登這隔絕紅塵的孤峰。
“師父，徒兒山去也！”
我朝著深處那幾間若隱若的茅屋，運足了氣，聲音穿透薄霧，帶著股子管顧的勁兒，驚得附近只正梳理羽的仙鶴“嘎”地聲怪，撲棱棱差點從棲息的松枝栽去。
山紅塵，年未曾得見。
師父總說“道法然，清靜為”，可每次山歸來，他眉宇間那點化的憂思，還有袖帶回的、那些關于間餓殍遍、室空的零星消息，都像蟲子樣啃噬著我的。
我洪默身本事，豈能枯坐端，眼睜睜間淪為煉獄？
更何況，山還有我唯的念想——梅花娘！
那個沖烈焰和凄厲哭嚎，用瘦弱身軀死死護住我，抱著我滾進腥臭穢的臭水溝，從此流落涯的娘！
山的路，腳蜿蜒伸展。
起初，還能見到幾縷稀疏的炊煙，裊裊升破敗的村落空。
越往行，觸目所及越是瘡痍。
荒蕪的田埂草瘋長，幾乎吞噬了曾經規整的田埂，枯的草莖風力地搖曳。
焦的斷壁殘垣聲地矗立，像地道道猙獰的傷疤，偶爾還能瞥見半截燒得黢的房梁，突兀地刺向灰蒙蒙的空。
空氣彌漫著股難以言喻的混合氣息：是焦土嗆的味道，是死亡腐朽的腥臭，是絕望淤積的沉滯，聲地壓迫著每個路過者的胸膛。
師父那些“巾之”、“董卓政”、“諸侯割據”的冰冷字眼，此刻終于化作了眼前這片活生生的、令窒息的荒蕪畫卷。
路行來，步履沉重。
仗著師父授的醫術和些粗淺的拳腳功夫，倒也順打發了幾股氣候的流寇。
他們多是些餓得眼冒綠光的可憐，骨瘦如柴，拿著銹跡斑斑的柴刀木棍，眼渾濁而瘋狂。
對付他們，費了多力氣，幾枚淬了麻藥的針彈出，或者干脆用巧勁卸了他們的胳膊關節，便讓他們滾地哀嚎。
搜刮他們身？
算了吧，比我還窮。
每次倒他們，著那些因饑餓和恐懼而扭曲的面孔，頭便像壓了塊浸透水的石，沉甸甸地墜著，連呼都帶著絲鐵銹般的苦澀。
知走了多子，煙終于稍稍稠密了些。
遠遠地，望見座被低矮土墻圍攏的鎮輪廓，鎮門方塊歪斜的木匾，勉能辨認出“安鎮”個字。
這名字，這烽火，透著股令酸的諷刺。
鎮歪脖子槐樹，幾個形容枯槁的者蜷縮破草席，有氣力地曬著。
我攏了攏被風吹得歪斜的道髻，盡量讓臉的笑容顯得溫和害，前去。
“量壽，”我打了個道家稽首，聲音盡量得輕緩，“幾位丈請了。
貧道游至此，想向諸位打聽個。”
個須發皆、牙齒掉得差多的者費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珠我洗得發的道袍轉了兩圈，才慢悠悠地：“道……道長要問誰啊？”
“知丈可曾聽過位婦，名梅花？”
我頓了頓，補充道，“約莫西年紀，年前帶著個兩歲的孩子流落至此的。”
“梅花？”
另個干瘦如柴的頭猛地拍腿，聲音陡然拔，枯瘦的指動地指向鎮子西頭，“哎呀！
道長問的可是西頭那個‘梅婆子’？”
梅婆子？
這稱呼讓我頭緊。
旁邊個首閉目養的駝背嫗也睜了眼，溝壑縱橫的臉帶著同：“梅婆子啊……命苦啊！
拉扯個孩子，這些年容易。”
“容易？”
我的揪了起來，追問道，“丈，她……她過得怎么樣？”
“唉！”
拍腿的頭嘆了氣，“個孤身婦，帶著孩子，能咋樣？
給幫傭、漿洗、織布……啥臟活累活沒干過？
早些年，為了給那孩子的，聽說寒冬臘月去河邊給洗衣服，根指頭凍得跟紅蘿卜似的，裂的子見了骨頭！
那孩子……后來聽說被個道士帶走了？”
“對對，”嫗接，聲音低沉，“孩子走了，她更苦了。
就靠著給鎮頭李地主家洗衣裳、織布過活。
李地主家刻薄啊！
洗干凈要扣，織布慢了要挨罵。
她那啊……嘖嘖，就沒過，是凍瘡裂和繭，著都疼。”
“何止！”
另個頭壓低聲音，“去年冬，她染了風寒，燒得都迷糊了，還掙扎著去河邊洗李地主家那堆山的衣服。
結頭栽進冰冷的河！
要是被路過的王鐵匠撈起來，就沒了！
就這樣，李地主還嫌她耽誤了活計，扣了她半個月的工！”
頭說著，連連搖頭。
洗衣？
織布？
凍瘡裂？
栽進冰河？
扣工？
我站原地，聽著這些描述，像是被鈍刀子反復切割，又冷又疼。
這……這才是我那苦命的梅花娘實的寫照！
年，她是表演，是用血之軀泥濘寸寸地爬行！
眼眶瞬間滾燙，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她還活著！
如此非的折磨，她還頑地活著！
年的擔憂和思念，這刻化作了焚的愧疚和急切。
“多謝丈！
多謝！”
我胡地朝著幾位拱了拱，聲音帶著壓抑的顫，腳己由主地朝著鎮子西頭狂奔而去。
道袍的擺被疾行的腳步帶起，掃過地面揚起的薄薄塵土。
安鎮西頭，是破敗的地方。
低矮的茅草房擠起，墻壁歪斜，散發著潮濕的霉味。
空氣彌漫著劣質柴火燃燒的嗆煙氣，還有絲若有若的、源遠處臭水溝的腐敗氣息。
我的目光急切地那些破敗的院落搜尋著。
終于，間為低矮、幾乎被旁邊稍點的土墻完籠罩的茅屋前，我停住了腳步。
茅屋的窗戶是用破麻袋勉堵住的，門是幾塊朽爛的木板拼而，縫隙得能鉆進風。
門虛掩著。
透過門縫，昏的光露出來。
我屏住呼，輕輕推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散架的破門。
臟，那刻驟然緊縮。
屋狹窄得幾乎轉身。
屋頂低矮，幾根發的梁木露著。
唯的光源是土炕邊張條腿破桌，盞的、豆粒般的油燈，燈芯發出弱噼啪聲，掙扎著驅散片暗。
空氣充斥著濃重的霉味、劣質燈油的嗆氣味，還有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和汗水的酸腐氣。
就這昏搖曳的油燈光暈，個佝僂的身正伏架破舊堪的木織布機前。
她的背彎得像張拉滿的弓，仿佛被形的重擔壓垮了脊椎。
身是件出原本顏、補摞補的粗布衣，洗得發，緊緊裹著瘦削得幾乎只剩骨架的身軀。
灰的頭發稀疏而干枯，只用根磨得光滑的木簪草草挽住，露出同樣灰、布滿細密皺紋的脖頸。
她的動作遲緩而費力。
只顫巍巍地撥動著織布機的梭，那梭粗糙簡陋，邊緣都磨出了深深的凹痕。
另只則力地推拉著沉重的木筘，每次推動，那舊的木架都發出堪重負的“嘎吱……嘎吱……”呻吟，仿佛秒就要散架。
她的頭埋得很低，幾乎要到那繃緊的經，渾濁的眼睛費力地辨認著，每次引緯、打緯，都伴隨著聲其輕、壓抑喉嚨深處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艱難抽動。
油燈昏暗的光，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更加深刻。
那面布滿了刀刻斧鑿般的皺紋，每道都浸滿了生活的風霜和勞作的艱辛。
皮膚黝粗糙，被歲月和苦難磨礪得失去了所有光澤。
只有那專注的眼，昏暗依舊閃爍著種近乎麻木的堅韌，支撐著她重復這止境的苦役。
墻角堆著堆織的粗麻布，灰撲撲的，質地粗糙得能磨破皮膚。
旁邊還著個破舊的木盆，面胡堆著幾件同樣破舊、漿洗得發硬的粗布衣裳——那是給李地主家洗的。
這就是她部的界，個被貧困、勞苦和孤寂緊緊囚的界。
“娘——！”
聲撕裂肺、帶著濃重哭腔的吶喊，沖破了屋的死寂，也驚得那油燈的火焰猛地跳。
我再也法抑，像支離弦的箭，猛地撞那扇破門，踉蹌著撲向那個織機前驚愕抬頭的佝僂身。
“二狗……回來了！”
淚水糊了滿臉，我沖到織機旁，像個走丟多年終于找到家門的孩子，管顧地張臂，就要去抱她瘦削的肩膀。
“娘！
是二狗啊！
您的二狗回來了！”
我哭喊著，聲音嘶啞。
間仿佛凝固了瞬。
梅花娘臉的驚愕如同被冰凍住，渾濁的眼睛瞪得，死死地盯著我這張被淚水模糊的臉，像是辨認個來遠古的幽靈。
她的梭“啪嗒”聲掉落織機。
秒，那驚愕如同碎裂的冰面，瞬間被股滔的怒火取！
那怒火來得如此迅猛、如此熾烈，幾乎要將她整個點燃！
她那布滿皺紋的臉由驚愕的灰“唰”地漲了醬紫，干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你——！”
她喉嚨發出聲短促、幾乎變調的嘶吼。
根本沒給我何反應的間！
她猛地彎腰，抄起織布機那根沉重的、用來打緊緯的木梭——那木梭足有半尺長，棱角明，沾滿了經的刺——動作如閃，帶著股子積壓了年的悲憤，兜頭蓋臉就朝我砸了過來！
“嗷——！”
破風聲沉悶，我本能地偏頭，木梭帶著沉重的力道，“呼”地聲擦著我的鬢角飛過，砸身后的土墻，發出“咚”的聲悶響，震落片塵土。
緊接著，她像瘋了樣，隨抓起炕幾個用來墊腳的、又干又硬的粗糧餅子，劈頭蓋臉地朝我砸來！
“死孩子！
你還知道回來？！”
梅花娘的咆哮雷般響起，帶著年積壓的辛酸、刻骨的思念和窮盡的委屈化作的暴怒，“年！
整整年！
你死哪兒去了？！
啊？！
翅膀硬了是是？！
把娘個丟這鬼地方！
你個沒良的兔崽子！
我打死你！”
她邊咆哮著，邊踉蹌著起身，布滿裂和繭的胡地炕沿、破桌摸索著，抓到什么就朝我扔什么——個破陶碗、把掃炕的笤帚、甚至是個裝著半碗涼水的破瓢！
“娘！
娘！
別打！
別打！
我錯了我錯了！”
我抱著頭，憑著本能這狹逼仄的屋子狽躲閃，撞了條腿的破桌子，豆的油燈摔地，“噗”地聲熄滅，屋瞬間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門透進的點光。
“師父讓山啊！
的！
我想您啊娘！
哎喲！”
個硬邦邦的餅子砸我肩膀，生疼。
“屁！
想我？
想我年連個信都沒有？！”
她摸索著，竟然摸到了那根倚墻角的、用來挑水的扁擔！
她抄起扁擔，管顧地朝我掃來，帶著呼呼的風聲，“你那死鬼師父！
鼻子！
拐了我兒子年！
別讓我碰見他！
碰見連他塊兒抽！”
屋的動靜驚動了左鄰右舍。
幾個同樣衣衫襤褸的婦畏畏縮縮地擠門，驚恐地著屋這場混的“家法”。
昏暗的光，只到個年輕道抱頭鼠竄，而那個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梅婆子，此刻卻像頭發怒的母獅，揮舞著扁擔，追打著己的兒子，嘴是悲憤到點的哭罵。
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持續了許。
終，或許是累了，或許是暗撞到了織布機，梅花娘踉蹌了，拄著那根“兇器”扁擔，胸膛劇烈起伏，如同破敗的風箱，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
暗，我清她的臉，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幾乎將她壓垮的疲憊和悲憤。
“滾……滾過來……”她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得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種力交瘁的虛弱，“扶……扶我坐……”我摸索著，翼翼地靠近，扶著她顫的、瘦骨嶙峋的胳膊，讓她冰冷的土炕沿坐。
暗，只有我們母子兩粗重壓抑的呼聲。
“點……點燈……”她低聲道。
我摸索著找到摔地的油燈，燈油沒灑光。
從褡褳掏出火折子，容易重新點燃。
豆的火苗重新亮起，昏的光搖曳著，照亮了梅花娘溝壑縱橫、淚痕交錯的臉，也照亮了她那布滿血絲、充滿疲憊和復雜緒的眼睛。
“餓……餓了吧？”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種努力復后的、卻掩飾住顫的關切，“娘這……還有早省的半個餅子……”她說著，意識地想去摸那硬邦邦的餅子，動作卻猛地頓，眉頭擰起，臉露出痛苦的，忍住倒了冷氣，“嘶……哎喲……”那聲壓抑的痛嘶，瞬間刺穿了我所有的防。
“娘！”
我猛地蹲身，由說地抓住她那只意識捂住腰的，“您別動！
讓我！”
語氣是容置疑的堅決。
年學醫，望聞問切己本能。
方才她揮動扁擔的動作幅度、此刻痛苦的表，指向點——她身有傷！
而且是積年的勞損！
“什么！
病了，死了！”
梅花娘想抽回，語氣帶著慣常的倔，但那痛楚讓她的聲音都變了調。
“娘！”
我聲音陡然拔，帶著疼的嚴厲，“我是郎！
您兒子是郎！
讓我！”
我行將她的腕轉過來。
油燈昏的光，那，讓我的呼瞬間停滯。
那根本像是活的！
指關節粗變形，如同樹的瘤節，皮膚粗糙黝，布滿了層又層、深淺的裂，有的深可見，邊緣卷著，滲著淡淡的血絲和水。
背布滿了暗紅的凍瘡疤痕，層層疊疊，像是遠法愈合的傷。
指甲縫塞滿了的垢，指甲本身也扭曲變形，有的甚至殘缺。
這，是年浸泡刺骨冰水、漿洗堆積如山的粗布爛衣的見證；是年晝、弄著粗糙織梭和沉重木筘的烙印！
我的指尖冰涼，劇烈地顫著。
年前那地獄般的晚后，她帶著我，是如何用這樣，刨食？
寒冬臘月，她將伸進結著冰碴的河水，次次揉搓捶打那些沉重的粗布衣裳，是怎樣的鉆刺骨？
她又是如何用這樣，織出匹匹粗布，來我們母子活命的糧？
“娘……”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聲音破碎堪。
我猛地轉過身，忙腳地去己的褡褳。
指哆嗦著，從層掏出個巴掌的粗糙陶罐，揭蓋子，面是臨山前調配的藥膏，專門針對凍瘡裂傷，混合了獾油、紫草、沒藥等藥材，散發著濃烈而溫潤的氣息。
“沒事兒……習慣了……”梅花娘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種近乎麻木的靜。
她試圖把抽回去。
“別動！”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深氣，壓頭江倒的劇痛和幾乎要焚毀理智的酸楚。
指尖翼翼地挑起溫潤的藥膏，動作輕柔到致，如同觸碰易碎的琉璃，點點，涂抹那道道猙獰的裂和凍瘡疤痕之。
藥膏接觸到傷，帶來絲刺，梅花娘的幾可察地縮。
昏暗，沉默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得喘過氣。
只有油燈燃燒的弱噼啪聲，我壓抑的、帶著濃重鼻息的呼聲，以及藥膏涂抹其細的沙沙聲。
“二狗……”良，梅花娘低低地喚了聲，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來，帶著種塵埃落定后的疲憊和悠遠。
她沒有我，只是緩緩抬起那只沒被我抓著的，粗糙的、同樣布滿傷痕的指尖，帶著種近乎虔誠的顫，輕輕撫了我掛腰間的那塊佩。
那佩，我有記憶起便貼身佩戴。
質地溫潤，卻非頂級，面雕刻著其簡古樸的雷紋，條粗獷有力。
因為常年貼身佩戴，邊緣己被摩挲得光滑。
它是我襁褓唯留的、與那個被血與火吞噬的“洪家”相關的印記。
“有些事……娘瞞了你年……”她的指那溫潤的面緩緩移動，指尖帶著種近乎眷的輕顫，聲音低沉而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歲月的塵埃深處費力地挖掘出來，“是候……以前你太……后來……你了山……”她頓了頓，似乎積攢力氣，也似乎斟酌詞句。
屋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屋偶爾來的幾聲蟲鳴都顯得格遙遠。
“這塊……還有你的名字……”梅花娘的聲音帶著種穿透光的沉重，“洪默，承烈……這是普家孩子能有的名字……你爹他……他當年……”就這萬籟俱寂、連呼都仿佛停滯的瞬間——“嗡！”
道溫潤、卻異常清晰的毫光，毫預兆地從我腰間那塊雷紋佩的驟然迸發！
那光芒并刺眼，如同月凝聚，瞬間照亮了梅花娘布滿傷痕的，也照亮了她驟然轉回、寫滿驚愕與難以置信的臉龐！
光芒流轉，佩變得溫潤滾燙，緊貼著我腰間的皮膚，仿佛顆突然蘇醒的臟，沉寂了二年后，次發出了屬于它己的、灼熱的搏動！
我，洪默，字承烈，如今二歲，正立這片浩渺之。
山風獵獵，吹動我身那件洗得泛、袖甚至磨出了邊的道袍，衣袂飛，發出颯颯的聲響。
年前，也是這樣個清晨，師父玄子牽著我冰涼的，步步登這隔絕紅塵的孤峰。
“師父，徒兒山去也！”
我朝著深處那幾間若隱若的茅屋，運足了氣，聲音穿透薄霧，帶著股子管顧的勁兒，驚得附近只正梳理羽的仙鶴“嘎”地聲怪，撲棱棱差點從棲息的松枝栽去。
山紅塵，年未曾得見。
師父總說“道法然，清靜為”，可每次山歸來，他眉宇間那點化的憂思，還有袖帶回的、那些關于間餓殍遍、室空的零星消息，都像蟲子樣啃噬著我的。
我洪默身本事，豈能枯坐端，眼睜睜間淪為煉獄？
更何況，山還有我唯的念想——梅花娘！
那個沖烈焰和凄厲哭嚎，用瘦弱身軀死死護住我，抱著我滾進腥臭穢的臭水溝，從此流落涯的娘！
山的路，腳蜿蜒伸展。
起初，還能見到幾縷稀疏的炊煙，裊裊升破敗的村落空。
越往行，觸目所及越是瘡痍。
荒蕪的田埂草瘋長，幾乎吞噬了曾經規整的田埂，枯的草莖風力地搖曳。
焦的斷壁殘垣聲地矗立，像地道道猙獰的傷疤，偶爾還能瞥見半截燒得黢的房梁，突兀地刺向灰蒙蒙的空。
空氣彌漫著股難以言喻的混合氣息：是焦土嗆的味道，是死亡腐朽的腥臭，是絕望淤積的沉滯，聲地壓迫著每個路過者的胸膛。
師父那些“巾之”、“董卓政”、“諸侯割據”的冰冷字眼，此刻終于化作了眼前這片活生生的、令窒息的荒蕪畫卷。
路行來，步履沉重。
仗著師父授的醫術和些粗淺的拳腳功夫，倒也順打發了幾股氣候的流寇。
他們多是些餓得眼冒綠光的可憐，骨瘦如柴，拿著銹跡斑斑的柴刀木棍，眼渾濁而瘋狂。
對付他們，費了多力氣，幾枚淬了麻藥的針彈出，或者干脆用巧勁卸了他們的胳膊關節，便讓他們滾地哀嚎。
搜刮他們身？
算了吧，比我還窮。
每次倒他們，著那些因饑餓和恐懼而扭曲的面孔，頭便像壓了塊浸透水的石，沉甸甸地墜著，連呼都帶著絲鐵銹般的苦澀。
知走了多子，煙終于稍稍稠密了些。
遠遠地，望見座被低矮土墻圍攏的鎮輪廓，鎮門方塊歪斜的木匾，勉能辨認出“安鎮”個字。
這名字，這烽火，透著股令酸的諷刺。
鎮歪脖子槐樹，幾個形容枯槁的者蜷縮破草席，有氣力地曬著。
我攏了攏被風吹得歪斜的道髻，盡量讓臉的笑容顯得溫和害，前去。
“量壽，”我打了個道家稽首，聲音盡量得輕緩，“幾位丈請了。
貧道游至此，想向諸位打聽個。”
個須發皆、牙齒掉得差多的者費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珠我洗得發的道袍轉了兩圈，才慢悠悠地：“道……道長要問誰啊？”
“知丈可曾聽過位婦，名梅花？”
我頓了頓，補充道，“約莫西年紀，年前帶著個兩歲的孩子流落至此的。”
“梅花？”
另個干瘦如柴的頭猛地拍腿，聲音陡然拔，枯瘦的指動地指向鎮子西頭，“哎呀！
道長問的可是西頭那個‘梅婆子’？”
梅婆子？
這稱呼讓我頭緊。
旁邊個首閉目養的駝背嫗也睜了眼，溝壑縱橫的臉帶著同：“梅婆子啊……命苦啊！
拉扯個孩子，這些年容易。”
“容易？”
我的揪了起來，追問道，“丈，她……她過得怎么樣？”
“唉！”
拍腿的頭嘆了氣，“個孤身婦，帶著孩子，能咋樣？
給幫傭、漿洗、織布……啥臟活累活沒干過？
早些年，為了給那孩子的，聽說寒冬臘月去河邊給洗衣服，根指頭凍得跟紅蘿卜似的，裂的子見了骨頭！
那孩子……后來聽說被個道士帶走了？”
“對對，”嫗接，聲音低沉，“孩子走了，她更苦了。
就靠著給鎮頭李地主家洗衣裳、織布過活。
李地主家刻薄啊！
洗干凈要扣，織布慢了要挨罵。
她那啊……嘖嘖，就沒過，是凍瘡裂和繭，著都疼。”
“何止！”
另個頭壓低聲音，“去年冬，她染了風寒，燒得都迷糊了，還掙扎著去河邊洗李地主家那堆山的衣服。
結頭栽進冰冷的河！
要是被路過的王鐵匠撈起來，就沒了！
就這樣，李地主還嫌她耽誤了活計，扣了她半個月的工！”
頭說著，連連搖頭。
洗衣？
織布？
凍瘡裂？
栽進冰河？
扣工？
我站原地，聽著這些描述，像是被鈍刀子反復切割，又冷又疼。
這……這才是我那苦命的梅花娘實的寫照！
年，她是表演，是用血之軀泥濘寸寸地爬行！
眼眶瞬間滾燙，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她還活著！
如此非的折磨，她還頑地活著！
年的擔憂和思念，這刻化作了焚的愧疚和急切。
“多謝丈！
多謝！”
我胡地朝著幾位拱了拱，聲音帶著壓抑的顫，腳己由主地朝著鎮子西頭狂奔而去。
道袍的擺被疾行的腳步帶起，掃過地面揚起的薄薄塵土。
安鎮西頭，是破敗的地方。
低矮的茅草房擠起，墻壁歪斜，散發著潮濕的霉味。
空氣彌漫著劣質柴火燃燒的嗆煙氣，還有絲若有若的、源遠處臭水溝的腐敗氣息。
我的目光急切地那些破敗的院落搜尋著。
終于，間為低矮、幾乎被旁邊稍點的土墻完籠罩的茅屋前，我停住了腳步。
茅屋的窗戶是用破麻袋勉堵住的，門是幾塊朽爛的木板拼而，縫隙得能鉆進風。
門虛掩著。
透過門縫，昏的光露出來。
我屏住呼，輕輕推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散架的破門。
臟，那刻驟然緊縮。
屋狹窄得幾乎轉身。
屋頂低矮，幾根發的梁木露著。
唯的光源是土炕邊張條腿破桌，盞的、豆粒般的油燈，燈芯發出弱噼啪聲，掙扎著驅散片暗。
空氣充斥著濃重的霉味、劣質燈油的嗆氣味，還有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和汗水的酸腐氣。
就這昏搖曳的油燈光暈，個佝僂的身正伏架破舊堪的木織布機前。
她的背彎得像張拉滿的弓，仿佛被形的重擔壓垮了脊椎。
身是件出原本顏、補摞補的粗布衣，洗得發，緊緊裹著瘦削得幾乎只剩骨架的身軀。
灰的頭發稀疏而干枯，只用根磨得光滑的木簪草草挽住，露出同樣灰、布滿細密皺紋的脖頸。
她的動作遲緩而費力。
只顫巍巍地撥動著織布機的梭，那梭粗糙簡陋，邊緣都磨出了深深的凹痕。
另只則力地推拉著沉重的木筘，每次推動，那舊的木架都發出堪重負的“嘎吱……嘎吱……”呻吟，仿佛秒就要散架。
她的頭埋得很低，幾乎要到那繃緊的經，渾濁的眼睛費力地辨認著，每次引緯、打緯，都伴隨著聲其輕、壓抑喉嚨深處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艱難抽動。
油燈昏暗的光，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更加深刻。
那面布滿了刀刻斧鑿般的皺紋，每道都浸滿了生活的風霜和勞作的艱辛。
皮膚黝粗糙，被歲月和苦難磨礪得失去了所有光澤。
只有那專注的眼，昏暗依舊閃爍著種近乎麻木的堅韌，支撐著她重復這止境的苦役。
墻角堆著堆織的粗麻布，灰撲撲的，質地粗糙得能磨破皮膚。
旁邊還著個破舊的木盆，面胡堆著幾件同樣破舊、漿洗得發硬的粗布衣裳——那是給李地主家洗的。
這就是她部的界，個被貧困、勞苦和孤寂緊緊囚的界。
“娘——！”
聲撕裂肺、帶著濃重哭腔的吶喊，沖破了屋的死寂，也驚得那油燈的火焰猛地跳。
我再也法抑，像支離弦的箭，猛地撞那扇破門，踉蹌著撲向那個織機前驚愕抬頭的佝僂身。
“二狗……回來了！”
淚水糊了滿臉，我沖到織機旁，像個走丟多年終于找到家門的孩子，管顧地張臂，就要去抱她瘦削的肩膀。
“娘！
是二狗啊！
您的二狗回來了！”
我哭喊著，聲音嘶啞。
間仿佛凝固了瞬。
梅花娘臉的驚愕如同被冰凍住，渾濁的眼睛瞪得，死死地盯著我這張被淚水模糊的臉，像是辨認個來遠古的幽靈。
她的梭“啪嗒”聲掉落織機。
秒，那驚愕如同碎裂的冰面，瞬間被股滔的怒火取！
那怒火來得如此迅猛、如此熾烈，幾乎要將她整個點燃！
她那布滿皺紋的臉由驚愕的灰“唰”地漲了醬紫，干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你——！”
她喉嚨發出聲短促、幾乎變調的嘶吼。
根本沒給我何反應的間！
她猛地彎腰，抄起織布機那根沉重的、用來打緊緯的木梭——那木梭足有半尺長，棱角明，沾滿了經的刺——動作如閃，帶著股子積壓了年的悲憤，兜頭蓋臉就朝我砸了過來！
“嗷——！”
破風聲沉悶，我本能地偏頭，木梭帶著沉重的力道，“呼”地聲擦著我的鬢角飛過，砸身后的土墻，發出“咚”的聲悶響，震落片塵土。
緊接著，她像瘋了樣，隨抓起炕幾個用來墊腳的、又干又硬的粗糧餅子，劈頭蓋臉地朝我砸來！
“死孩子！
你還知道回來？！”
梅花娘的咆哮雷般響起，帶著年積壓的辛酸、刻骨的思念和窮盡的委屈化作的暴怒，“年！
整整年！
你死哪兒去了？！
啊？！
翅膀硬了是是？！
把娘個丟這鬼地方！
你個沒良的兔崽子！
我打死你！”
她邊咆哮著，邊踉蹌著起身，布滿裂和繭的胡地炕沿、破桌摸索著，抓到什么就朝我扔什么——個破陶碗、把掃炕的笤帚、甚至是個裝著半碗涼水的破瓢！
“娘！
娘！
別打！
別打！
我錯了我錯了！”
我抱著頭，憑著本能這狹逼仄的屋子狽躲閃，撞了條腿的破桌子，豆的油燈摔地，“噗”地聲熄滅，屋瞬間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門透進的點光。
“師父讓山啊！
的！
我想您啊娘！
哎喲！”
個硬邦邦的餅子砸我肩膀，生疼。
“屁！
想我？
想我年連個信都沒有？！”
她摸索著，竟然摸到了那根倚墻角的、用來挑水的扁擔！
她抄起扁擔，管顧地朝我掃來，帶著呼呼的風聲，“你那死鬼師父！
鼻子！
拐了我兒子年！
別讓我碰見他！
碰見連他塊兒抽！”
屋的動靜驚動了左鄰右舍。
幾個同樣衣衫襤褸的婦畏畏縮縮地擠門，驚恐地著屋這場混的“家法”。
昏暗的光，只到個年輕道抱頭鼠竄，而那個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梅婆子，此刻卻像頭發怒的母獅，揮舞著扁擔，追打著己的兒子，嘴是悲憤到點的哭罵。
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持續了許。
終，或許是累了，或許是暗撞到了織布機，梅花娘踉蹌了，拄著那根“兇器”扁擔，胸膛劇烈起伏，如同破敗的風箱，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
暗，我清她的臉，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幾乎將她壓垮的疲憊和悲憤。
“滾……滾過來……”她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得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種力交瘁的虛弱，“扶……扶我坐……”我摸索著，翼翼地靠近，扶著她顫的、瘦骨嶙峋的胳膊，讓她冰冷的土炕沿坐。
暗，只有我們母子兩粗重壓抑的呼聲。
“點……點燈……”她低聲道。
我摸索著找到摔地的油燈，燈油沒灑光。
從褡褳掏出火折子，容易重新點燃。
豆的火苗重新亮起，昏的光搖曳著，照亮了梅花娘溝壑縱橫、淚痕交錯的臉，也照亮了她那布滿血絲、充滿疲憊和復雜緒的眼睛。
“餓……餓了吧？”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種努力復后的、卻掩飾住顫的關切，“娘這……還有早省的半個餅子……”她說著，意識地想去摸那硬邦邦的餅子，動作卻猛地頓，眉頭擰起，臉露出痛苦的，忍住倒了冷氣，“嘶……哎喲……”那聲壓抑的痛嘶，瞬間刺穿了我所有的防。
“娘！”
我猛地蹲身，由說地抓住她那只意識捂住腰的，“您別動！
讓我！”
語氣是容置疑的堅決。
年學醫，望聞問切己本能。
方才她揮動扁擔的動作幅度、此刻痛苦的表，指向點——她身有傷！
而且是積年的勞損！
“什么！
病了，死了！”
梅花娘想抽回，語氣帶著慣常的倔，但那痛楚讓她的聲音都變了調。
“娘！”
我聲音陡然拔，帶著疼的嚴厲，“我是郎！
您兒子是郎！
讓我！”
我行將她的腕轉過來。
油燈昏的光，那，讓我的呼瞬間停滯。
那根本像是活的！
指關節粗變形，如同樹的瘤節，皮膚粗糙黝，布滿了層又層、深淺的裂，有的深可見，邊緣卷著，滲著淡淡的血絲和水。
背布滿了暗紅的凍瘡疤痕，層層疊疊，像是遠法愈合的傷。
指甲縫塞滿了的垢，指甲本身也扭曲變形，有的甚至殘缺。
這，是年浸泡刺骨冰水、漿洗堆積如山的粗布爛衣的見證；是年晝、弄著粗糙織梭和沉重木筘的烙印！
我的指尖冰涼，劇烈地顫著。
年前那地獄般的晚后，她帶著我，是如何用這樣，刨食？
寒冬臘月，她將伸進結著冰碴的河水，次次揉搓捶打那些沉重的粗布衣裳，是怎樣的鉆刺骨？
她又是如何用這樣，織出匹匹粗布，來我們母子活命的糧？
“娘……”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聲音破碎堪。
我猛地轉過身，忙腳地去己的褡褳。
指哆嗦著，從層掏出個巴掌的粗糙陶罐，揭蓋子，面是臨山前調配的藥膏，專門針對凍瘡裂傷，混合了獾油、紫草、沒藥等藥材，散發著濃烈而溫潤的氣息。
“沒事兒……習慣了……”梅花娘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種近乎麻木的靜。
她試圖把抽回去。
“別動！”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深氣，壓頭江倒的劇痛和幾乎要焚毀理智的酸楚。
指尖翼翼地挑起溫潤的藥膏，動作輕柔到致，如同觸碰易碎的琉璃，點點，涂抹那道道猙獰的裂和凍瘡疤痕之。
藥膏接觸到傷，帶來絲刺，梅花娘的幾可察地縮。
昏暗，沉默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得喘過氣。
只有油燈燃燒的弱噼啪聲，我壓抑的、帶著濃重鼻息的呼聲，以及藥膏涂抹其細的沙沙聲。
“二狗……”良，梅花娘低低地喚了聲，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來，帶著種塵埃落定后的疲憊和悠遠。
她沒有我，只是緩緩抬起那只沒被我抓著的，粗糙的、同樣布滿傷痕的指尖，帶著種近乎虔誠的顫，輕輕撫了我掛腰間的那塊佩。
那佩，我有記憶起便貼身佩戴。
質地溫潤，卻非頂級，面雕刻著其簡古樸的雷紋，條粗獷有力。
因為常年貼身佩戴，邊緣己被摩挲得光滑。
它是我襁褓唯留的、與那個被血與火吞噬的“洪家”相關的印記。
“有些事……娘瞞了你年……”她的指那溫潤的面緩緩移動，指尖帶著種近乎眷的輕顫，聲音低沉而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歲月的塵埃深處費力地挖掘出來，“是候……以前你太……后來……你了山……”她頓了頓，似乎積攢力氣，也似乎斟酌詞句。
屋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屋偶爾來的幾聲蟲鳴都顯得格遙遠。
“這塊……還有你的名字……”梅花娘的聲音帶著種穿透光的沉重，“洪默，承烈……這是普家孩子能有的名字……你爹他……他當年……”就這萬籟俱寂、連呼都仿佛停滯的瞬間——“嗡！”
道溫潤、卻異常清晰的毫光，毫預兆地從我腰間那塊雷紋佩的驟然迸發！
那光芒并刺眼，如同月凝聚，瞬間照亮了梅花娘布滿傷痕的，也照亮了她驟然轉回、寫滿驚愕與難以置信的臉龐！
光芒流轉，佩變得溫潤滾燙，緊貼著我腰間的皮膚，仿佛顆突然蘇醒的臟，沉寂了二年后，次發出了屬于它己的、灼熱的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