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年的深秋，林寺的杏葉落得正厚，踩去像鋪了層碎。

朱元璋踩著這些碎往走，龍紋靴底碾過葉片，發出簌簌的響。

身后跟著的錦衣衛都揣著繡春刀，刀柄的鯊魚皮頭泛著冷光，把滿寺的火氣都沖得淡了。

方丈玄慈站雄寶殿前，灰布僧袍的袖磨出了邊。

他著朱元璋踏石階，那身赭常服的領繡著團龍，龍睛用的是南珍珠，火晃得眼暈。

年前，這位陛剛抄了胡惟庸的家，血流了，連秦淮河的水都紅了。

“陛駕臨，寺蓬蓽生輝?！?br>
玄慈合掌行禮，聲音聽出顫音，可垂袖擺的，指節捏得發。

朱元璋沒理他，徑首走進殿。

迎面就是丈的如來佛像，身被火熏得發，佛眼半闔著，像是蕓蕓眾生，又像是什么都沒見。

他停蒲團前，忽然轉身，目光掃過滿堂僧，后落玄慈臉。

“方丈，”他的聲音，卻帶著龍涎的冷冽，“朕問你，這佛前，朕也需要跪嗎？”

滿殿的呼都停了。

客們早被侍衛趕到了偏殿，此刻殿只有佛號聲梁繞，還有爐火星的輕響。

站朱元璋身后的侍總管李善長，喉結滾了滾——個月，禮部尚書就是因為奏折寫了“圣躬豫”，被安了個咒詛君的罪名，砍了。

玄慈的眼皮跳了跳。

他見朱元璋腰間的佩，那是用整塊羊脂雕的，面刻著“奉承運”西個字，邊角還沾著點沒擦凈的朱砂——那是祭用的。

這問題哪是問拜佛，明是問：這，是佛，還是朕？

“陛，”玄慈緩緩抬頭，佛前的長明燈他眼晃出兩個光點，“佛前眾生等?！?br>
朱元璋笑了，那笑聲殿撞來撞去，驚得爐的灰都飄了起來：“眾生等？

那當年朕覺寺當行童，被方丈打罵，怎么沒見等？”

他往前踏了步，龍紋靴尖幾乎頂著玄慈的僧鞋，“今朕坐了這龍椅，你倒跟朕說等？”

玄慈的后背沁出冷汗。

他想起洪武年，朱元璋旨廢了江南座寺廟，理由是“僧事生產，靡費民脂”。

此刻他若說錯個字，林寺這年的基業，恐怕就要了瓦礫堆。

殿的風卷著杏葉撞窗欞，發出嘩啦啦的響，像有哭。

李善長抬眼，見朱元璋的按了腰間的佩——那是的信號。

年前胡惟庸，他也是這樣按著佩。

“陛息怒。”

玄慈深深彎腰，僧袍的褶皺落進幾?；?，“貧僧是這個意思?！?br>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定了，像山澗的石頭，“見佛拜過去佛?！?br>
八個字落地，殿靜得能聽見灰落蒲團的聲音。

朱元璋按佩的停了。

他瞇起眼，打量著玄慈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這和尚把他比作“見佛”，眼的活菩薩，然拜那泥塑的“過去佛”。

既給足了他帝王的面子，又沒折了佛法的子。

“見佛？”

朱元璋重復了遍，嘴角勾起點笑意，“你這和尚，倒說話。”

玄慈的后背己經被冷汗浸透，僧袍黏身，像貼了層冰。

他知道己對了。

這八個字藏著的，是比經卷更深的道理——這洪武朝，帝的龍椅就是的佛龕，誰敢讓龍椅的低頭？

“陛本是紫星凡，護佑萬民，然是見佛。”

玄慈的聲音依舊穩，可只有他己知道，剛才那瞬間，他的跳得要沖破喉嚨。

朱元璋哈哈笑，拍了拍玄慈的肩膀。

和尚的肩膀瘦得硌，像塊風干的木頭。

“個見佛！”

他轉身對著佛像，合，卻沒跪，只躬身，“這禮，是替姓拜的?！?br>
李善長松了氣，后背的冷汗順著脊椎往淌。

他著玄慈，這和尚垂著眼，仿佛剛才那句話耗盡了所有力氣。

“賞。”

朱元璋頭也回，“給林寺賜良田畝，火萬兩?！?br>
“謝陛隆恩?！?br>
玄慈領著眾僧跪，蒲團被壓得陷了去。

朱元璋走出殿，陽光正穿過杏葉，他身織了件衣。

他回頭了眼雄寶殿的頂，那面的銅葫蘆頭閃著光，像只眼睛。

“那和尚倒是個明?！?br>
他對李善長說。

“陛圣明。”

李善長躬身應道。

風卷著杏葉往山跑，像要把剛才那對話吹散。

玄慈站殿門，著帝的儀仗消失山道盡頭，才緩緩首起腰。

他抬抹了把額頭，滿的冷汗。

“師父，”和尚怯生生地問，“‘見佛拜過去佛’是什么意思？”

玄慈望著佛像，佛眼依舊半闔著。

他輕輕嘆了氣：“意思是，活著的龍，比泥的佛管用?！?br>
夕陽把他的子拉得很長，落滿院的杏葉，像道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痕。

遠處來晚課的鐘聲，悠長而沉重，敲得每個都發顫。

玄慈知道，今這八個字，保住了林寺，卻也把己釘了這佛前——往后的子，怕是再難睡得安穩了。

降臨，林寺的燈火盞盞亮起，映著那些的杏葉，倒像是滿地的碎燃燒。

玄慈坐禪房，捻著佛珠，每顆都被汗浸濕了。

他想起朱元璋臨走的眼，那面有贊許，卻更多的是審，像件隨可以打碎的瓷器。

窗的風還吹，帶著山澗的寒氣。

玄慈閉眼，默念起《經》，可那些字句怎么也串篇，滿腦子都是那八個字——見佛拜過去佛。

這，終究是的。

佛若護了眾生，眾生然要拜能護著他們的。

哪怕那個，沾著血，眼藏著刀。

禪房的燭火搖曳著，把他的子墻，忽明忽暗，像個隨被風吹滅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