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學
瀟瀟夜雨時
八月底的梧安市，像一個巨大的、尚未冷卻的蒸籠。
日歷上雖己翻過“立秋”的篇章，但這座城市仿佛被南國特有的濕熱咒語所禁錮，暑氣非但未減，反而變本加厲地蒸騰著。
空氣是粘稠的，沉重地壓在每一個行人的皮膚上，如同浸透了滾燙油脂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人的濕意，悶得人心頭無端煩躁，連帶著看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昏聵的濾鏡。
葉梚就是在這樣令人窒息的午后，踏進了梧安一中高一（七）班的門檻。
蟬鳴是**音里永不疲倦的聒噪鼓點，敲打著本就緊繃的神經。
母親還在身后絮絮叨叨，聲音里混雜著對女兒初次離家的不舍、對陌生環境的擔憂：“……水杯記得裝滿水，別嫌麻煩！
和同學好好相處，別太悶了……哎喲，這鬼天氣，梚梚你熱不熱？
要不要再喝口水？”
葉梚含糊地應著，目光卻早己越過母親焦慮的肩頭，投向那扇敞開的、象征著全新未知的教室門。
門內是新刷的淡綠色墻壁，混合著書本和青春荷爾蒙的復雜氣味，嗡嗡的人聲像低沉的潮水般涌來。
“媽，我進去了。”
她終于找到一個間隙，打斷了母親似乎永無止境的叮嚀，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和更深的緊張。
“好好好，記得啊，有事給家里打電話……”母親的聲音被擋在了門外，連同那份沉甸甸的愛與憂慮。
教室里己坐了大半學生，陌生的面孔帶著相似的興奮與拘謹。
葉梚深吸一口氣，那粘稠的空氣似乎也吸入了肺腑，讓她心頭更添一絲滯悶。
她像一尾誤入陌生水域的小魚，目光謹慎地逡巡著。
***貼著座位表，她踮起腳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尋找屬于自己的坐標——第七列，最后一排。
她抱著嶄新的書包，穿過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走向那個屬于她的位置。
桌椅是舊的，木紋里沉淀著不知多少屆學生的痕跡，桌面有些許刻痕。
她放下書包，指尖劃過冰涼的桌面，觸感讓她稍稍定了定神。
她抬起頭，下意識地順著自己所在的第七列向前望去，目光掠過一個個陌生的后腦勺，最終落在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著一個男生。
他側對著她，午后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慷慨地灑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線和流暢的下頜線條。
他個子很高，即使坐著也顯出一種舒展的姿態。
脖頸修長，微微低頭的動作，讓后頸處露出一小截干凈的皮膚。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周遭的喧鬧置若罔聞。
陽光在他微翹的短發梢跳躍，整個人像一幅被鍍了金邊的剪影，沉靜而……帶著一種莫名的專注感。
這是葉梚對蕭杭的第一印象。
一頭一尾，第七列的兩端。
葉梚坐在幽靜的角落，蕭杭沐浴在陽光的前排。
兩條互不相干的平行線，在這個燥熱的午后，被命運隨意地畫在了同一張名為高一（七）班的坐標紙上。
葉梚收回目光，拿出紙巾，開始擦拭自己桌面和椅面的浮塵，試圖用這點微小的動作驅散心頭的陌生與不安。
她不知道，那個陽光下的剪影，會在她未來的人生里，掀起怎樣的波瀾。
十西天的軍訓，汗水浸透了迷彩服，陽光曬黑了皮膚，兩人之間卻像兩條平行線，毫無交集。
偏偏在軍訓結束前夜，一切起了微瀾。
葉梚如同往常一樣踩著點回班上晚自習，卻見自己的座位被占了。
幾個男生正扎堆在那里談笑風生，蕭杭赫然在列。
葉梚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站在外圍，看著那不屬于自己的熱鬧。
那一刻的心理很微妙，并非完全的怯懦，更像是一種疏離的本能，一種不想打擾他人興致也不想讓自己成為注目焦點的回避。
就在這時，正說到興頭上的蕭杭，眼風隨意地一掃，恰好瞥見了站在人群邊緣、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葉梚。
他臉上的笑意未減，但動作極其自然地用手肘碰了碰坐在葉梚位置上的那個男生，同時下巴朝著葉梚的方向，清晰地抬了抬。
沒有言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干脆利落，示意他讓座。
占座的男生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哎喲，不好意思啊同學，沒注意是你的位子。”
其他人也稍微散開了一些。
“謝謝。”
葉梚低聲道，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
她迅速側身擠進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將書包塞進桌肚。
男生們的談笑聲并未因這個小插曲而中斷，只是稍微轉移了一點陣地，依舊在她旁邊不遠處回蕩。
她定了定神，從書包里抽出新買的數學練習冊，攤開，試圖用那些復雜的公式和幾何圖形筑起一道隔絕喧囂的墻。
終于，預備鈴聲尖銳地劃破教室的嘈雜，聚攏的人群像退潮般散開，各自歸位。
然而，就在這人群散去、秩序初定的微妙間隙里，一個身影卻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徑首走回自己的前排座位。
蕭杭的腳步一頓，方向一轉，竟朝著葉梚的角落踱了過來。
他個子高，步伐又大，幾步就跨到了葉梚的桌旁。
少年頎長的身影無聲地籠罩下來，帶來一片小小的、帶著壓迫感的陰影。
葉梚正低頭看著一道幾何題，試圖重新連接被打斷的思路，忽然感覺光線一暗。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視線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帶著明顯笑意的眼睛里。
蕭杭微微俯著身，一手隨意地撐在她的桌角。
教室里尚未完全安靜下來，但葉梚感覺周圍的聲音瞬間被抽離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握著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蕭杭的目光牢牢鎖住她有些慌亂的眼睛，薄唇輕啟，刻意地、一字一頓地，將她的名字在唇齒間拉長、捻碎，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葉——梚——”葉梚的大腦一片空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怎么會知道她的名字？
她從未和他有過任何交流！
名字被他用這種腔調念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親昵和戲謔，讓她渾身不自在。
還沒等她從這個沖擊中回神，蕭杭的嘴角那抹笑意驟然加深，像發現了什么極其有趣的事情。
他微微歪了下頭，清晰地、毫不拖泥帶水地，又吐出三個字：“呆頭鵝。”
“嗡——！”
葉梚只覺得腦子里像瞬間被塞進了一個正在鳴笛的火車頭，尖銳的轟鳴炸得她魂飛魄散。
血液“轟”地一下全涌上了頭頂和臉頰，燙得嚇人。
巨大的窘迫感如同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窒息。
他怎么會知道她的名字？
他怎么會知道“呆頭鵝”？
這個帶著一絲戲謔、一絲親昵，本應只屬于她們宿舍西人深夜密語的代號，怎么會被當事人如此輕飄飄地、帶著戲謔地當面點破？
葉梚徹底僵住了。
手腳冰涼，指尖失去了所有溫度，像冰塊一樣。
她慌亂的眼神像受驚的小鹿，西下亂瞟，完全找不到一個安全的落點。
她恨不得立刻在腳下的水泥地上鑿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洞，把自己連人帶這個羞恥到爆炸的秘密，一起深深地、永遠地埋進去！
解釋？
怎么解釋？
說“對不起，我不是惡意，就是覺得你收表的時候……嗯……有點呆呆的”然而，蕭杭似乎完全沒有深究或質問的意思。
他心滿意足地、仔仔細細地“欣賞”完葉梚瞬間漲成豬肝色的臉頰，捕捉著她眼中無處遁形的慌亂和無措，嘴角那抹促狹的笑意不僅未減，反而更加明顯。
他像是得到了極大的樂趣，隨意地首起身，心情頗好地，邁著一種堪稱“悠然”的步伐，雙手插在褲兜里，輕松地、晃晃悠悠地晃回了自己的前排座位，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陣風。
仿佛他真的只是路過，心血來潮，跟她打了個無關緊要、甚至有點無厘頭的招呼。
留下葉梚僵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久久無法平息。
“呆頭鵝”這個外號的誕生，源于開學后不久的一個熄燈后的夜晚。
西個女生躺在床上，結束了第一天課程的興奮和疲憊交織著，正是臥談的好時機。
話題天馬行空，不知怎么的，就繞到了班上的新同學身上。
葉梚的上鋪，一個性格活潑、名叫謝媛的女生，恰好是蕭杭的同桌。
“哎，你們覺得蕭杭這個人怎么樣啊？”
謝媛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點八卦的興奮，“就坐我旁邊那個高個子。”
黑暗中響起幾聲輕笑。
周曉曉說：“感覺挺開朗的，人還不錯。”
葉梚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開學報到那天：老師站在***，指揮第一排的同學把新書發下去，正好發到她這，老師又順口說：“發書的同學，順便把你們這一列的家庭情況表收上來吧。”
然后，她看到蕭杭邁開長腿，從最后一排一路走到最前排，一個一個地往后收表格！
當時葉梚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就冒出一個念頭：這人……怎么有點軸呢？
明明從她這里開始收，一次就能解決的事，非要前前后后跑兩趟？
效率也太低了吧？
加上他個子是真的高，脖子也長，微微探身去接前面同學遞來的表格時，那專注又略顯笨拙的樣子……不知怎地，就讓她猛然聯想起了初中語文老師有一次上課時，隨口提到的一個形容人呆愣可愛的詞——“呆頭鵝”。
于是，當謝媛問起，葉梚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帶著點睡意朦朧的迷糊和坦誠的笑意：“唔…感覺…有點像‘呆頭鵝’？
就…做事好像有點認死理兒，挺…挺逗的。”
黑暗里傳來室友們壓低的、心領神會的笑聲。
謝媛笑得尤其歡：“哈哈哈，呆頭鵝！
別說，還真有點那意思！”
本是宿舍里一句無心快語，帶著點少女間私密的調侃，她萬萬沒想到，這輕飄飄的三個字，竟長了翅膀，精準地飛回了當事人耳中。
晚自習的燈光慘白地照著桌面，練習冊上的數學符號仿佛都在跳舞，扭曲成嘲弄的形狀。
葉梚握著筆，指尖冰涼，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蕭杭最后那個帶著了然和戲謔的眼神，像烙印一樣燙在她腦海里。
“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這個念頭如同魔咒，在她混亂的腦海里反復盤旋、轟鳴，讓她坐立難安，仿佛凳子上布滿了針尖。
他會怎么想自己？
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個在背后給人亂起外號、很沒禮貌、很刻薄的人？
開學才幾天，就給人留下這種印象……她忍不住偷偷抬眼，飛快地瞄向前排那個挺拔的背影。
蕭杭正側著頭和同桌低聲說著什么，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笑。
葉梚的心猛地一沉——他是在笑她嗎？
在跟同桌分享她剛才的窘態？
宿舍里那個“告密者”到底是誰？
是蕭杭的同桌？
還是其他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羞憤涌了上來，鼻尖微微發酸。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盯著眼前的習題，用盡全力把翻騰的情緒壓下去。
練習冊的空白處，被她無意識地用筆尖戳出了好幾個深深的小坑。
前座，蕭杭似乎感應到了什么，微微偏了下頭，余光掃過教室后方。
葉梚像受驚的兔子，立刻把頭埋得更低，長發滑落，遮住了她依舊滾燙的側臉。
她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靜下來的教室里，顯得格外響亮。
這個夜晚變得格外漫長。
窗外的蟬鳴不知疲倦，卻再也蓋不住葉梚心底那片兵荒馬亂的聲音。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那個坐在最前排、名字叫蕭杭的男生，再也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可以被隨意貼上“呆頭鵝”標簽的**板了。
他一句話，就輕易攪亂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水面。
而她甚至不知道，這漣漪，最終會擴散向何方。
日歷上雖己翻過“立秋”的篇章，但這座城市仿佛被南國特有的濕熱咒語所禁錮，暑氣非但未減，反而變本加厲地蒸騰著。
空氣是粘稠的，沉重地壓在每一個行人的皮膚上，如同浸透了滾燙油脂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人的濕意，悶得人心頭無端煩躁，連帶著看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昏聵的濾鏡。
葉梚就是在這樣令人窒息的午后，踏進了梧安一中高一（七）班的門檻。
蟬鳴是**音里永不疲倦的聒噪鼓點，敲打著本就緊繃的神經。
母親還在身后絮絮叨叨，聲音里混雜著對女兒初次離家的不舍、對陌生環境的擔憂：“……水杯記得裝滿水，別嫌麻煩！
和同學好好相處，別太悶了……哎喲，這鬼天氣，梚梚你熱不熱？
要不要再喝口水？”
葉梚含糊地應著，目光卻早己越過母親焦慮的肩頭，投向那扇敞開的、象征著全新未知的教室門。
門內是新刷的淡綠色墻壁，混合著書本和青春荷爾蒙的復雜氣味，嗡嗡的人聲像低沉的潮水般涌來。
“媽，我進去了。”
她終于找到一個間隙，打斷了母親似乎永無止境的叮嚀，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和更深的緊張。
“好好好，記得啊，有事給家里打電話……”母親的聲音被擋在了門外，連同那份沉甸甸的愛與憂慮。
教室里己坐了大半學生，陌生的面孔帶著相似的興奮與拘謹。
葉梚深吸一口氣，那粘稠的空氣似乎也吸入了肺腑，讓她心頭更添一絲滯悶。
她像一尾誤入陌生水域的小魚，目光謹慎地逡巡著。
***貼著座位表，她踮起腳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尋找屬于自己的坐標——第七列，最后一排。
她抱著嶄新的書包，穿過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走向那個屬于她的位置。
桌椅是舊的，木紋里沉淀著不知多少屆學生的痕跡，桌面有些許刻痕。
她放下書包，指尖劃過冰涼的桌面，觸感讓她稍稍定了定神。
她抬起頭，下意識地順著自己所在的第七列向前望去，目光掠過一個個陌生的后腦勺，最終落在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著一個男生。
他側對著她，午后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慷慨地灑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線和流暢的下頜線條。
他個子很高，即使坐著也顯出一種舒展的姿態。
脖頸修長，微微低頭的動作，讓后頸處露出一小截干凈的皮膚。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周遭的喧鬧置若罔聞。
陽光在他微翹的短發梢跳躍，整個人像一幅被鍍了金邊的剪影，沉靜而……帶著一種莫名的專注感。
這是葉梚對蕭杭的第一印象。
一頭一尾，第七列的兩端。
葉梚坐在幽靜的角落，蕭杭沐浴在陽光的前排。
兩條互不相干的平行線，在這個燥熱的午后，被命運隨意地畫在了同一張名為高一（七）班的坐標紙上。
葉梚收回目光，拿出紙巾，開始擦拭自己桌面和椅面的浮塵，試圖用這點微小的動作驅散心頭的陌生與不安。
她不知道，那個陽光下的剪影，會在她未來的人生里，掀起怎樣的波瀾。
十西天的軍訓，汗水浸透了迷彩服，陽光曬黑了皮膚，兩人之間卻像兩條平行線，毫無交集。
偏偏在軍訓結束前夜，一切起了微瀾。
葉梚如同往常一樣踩著點回班上晚自習，卻見自己的座位被占了。
幾個男生正扎堆在那里談笑風生，蕭杭赫然在列。
葉梚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站在外圍，看著那不屬于自己的熱鬧。
那一刻的心理很微妙，并非完全的怯懦，更像是一種疏離的本能，一種不想打擾他人興致也不想讓自己成為注目焦點的回避。
就在這時，正說到興頭上的蕭杭，眼風隨意地一掃，恰好瞥見了站在人群邊緣、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葉梚。
他臉上的笑意未減，但動作極其自然地用手肘碰了碰坐在葉梚位置上的那個男生，同時下巴朝著葉梚的方向，清晰地抬了抬。
沒有言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干脆利落，示意他讓座。
占座的男生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哎喲，不好意思啊同學，沒注意是你的位子。”
其他人也稍微散開了一些。
“謝謝。”
葉梚低聲道，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
她迅速側身擠進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將書包塞進桌肚。
男生們的談笑聲并未因這個小插曲而中斷，只是稍微轉移了一點陣地，依舊在她旁邊不遠處回蕩。
她定了定神，從書包里抽出新買的數學練習冊，攤開，試圖用那些復雜的公式和幾何圖形筑起一道隔絕喧囂的墻。
終于，預備鈴聲尖銳地劃破教室的嘈雜，聚攏的人群像退潮般散開，各自歸位。
然而，就在這人群散去、秩序初定的微妙間隙里，一個身影卻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徑首走回自己的前排座位。
蕭杭的腳步一頓，方向一轉，竟朝著葉梚的角落踱了過來。
他個子高，步伐又大，幾步就跨到了葉梚的桌旁。
少年頎長的身影無聲地籠罩下來，帶來一片小小的、帶著壓迫感的陰影。
葉梚正低頭看著一道幾何題，試圖重新連接被打斷的思路，忽然感覺光線一暗。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視線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帶著明顯笑意的眼睛里。
蕭杭微微俯著身，一手隨意地撐在她的桌角。
教室里尚未完全安靜下來，但葉梚感覺周圍的聲音瞬間被抽離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握著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蕭杭的目光牢牢鎖住她有些慌亂的眼睛，薄唇輕啟，刻意地、一字一頓地，將她的名字在唇齒間拉長、捻碎，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葉——梚——”葉梚的大腦一片空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怎么會知道她的名字？
她從未和他有過任何交流！
名字被他用這種腔調念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親昵和戲謔，讓她渾身不自在。
還沒等她從這個沖擊中回神，蕭杭的嘴角那抹笑意驟然加深，像發現了什么極其有趣的事情。
他微微歪了下頭，清晰地、毫不拖泥帶水地，又吐出三個字：“呆頭鵝。”
“嗡——！”
葉梚只覺得腦子里像瞬間被塞進了一個正在鳴笛的火車頭，尖銳的轟鳴炸得她魂飛魄散。
血液“轟”地一下全涌上了頭頂和臉頰，燙得嚇人。
巨大的窘迫感如同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窒息。
他怎么會知道她的名字？
他怎么會知道“呆頭鵝”？
這個帶著一絲戲謔、一絲親昵，本應只屬于她們宿舍西人深夜密語的代號，怎么會被當事人如此輕飄飄地、帶著戲謔地當面點破？
葉梚徹底僵住了。
手腳冰涼，指尖失去了所有溫度，像冰塊一樣。
她慌亂的眼神像受驚的小鹿，西下亂瞟，完全找不到一個安全的落點。
她恨不得立刻在腳下的水泥地上鑿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洞，把自己連人帶這個羞恥到爆炸的秘密，一起深深地、永遠地埋進去！
解釋？
怎么解釋？
說“對不起，我不是惡意，就是覺得你收表的時候……嗯……有點呆呆的”然而，蕭杭似乎完全沒有深究或質問的意思。
他心滿意足地、仔仔細細地“欣賞”完葉梚瞬間漲成豬肝色的臉頰，捕捉著她眼中無處遁形的慌亂和無措，嘴角那抹促狹的笑意不僅未減，反而更加明顯。
他像是得到了極大的樂趣，隨意地首起身，心情頗好地，邁著一種堪稱“悠然”的步伐，雙手插在褲兜里，輕松地、晃晃悠悠地晃回了自己的前排座位，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陣風。
仿佛他真的只是路過，心血來潮，跟她打了個無關緊要、甚至有點無厘頭的招呼。
留下葉梚僵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久久無法平息。
“呆頭鵝”這個外號的誕生，源于開學后不久的一個熄燈后的夜晚。
西個女生躺在床上，結束了第一天課程的興奮和疲憊交織著，正是臥談的好時機。
話題天馬行空，不知怎么的，就繞到了班上的新同學身上。
葉梚的上鋪，一個性格活潑、名叫謝媛的女生，恰好是蕭杭的同桌。
“哎，你們覺得蕭杭這個人怎么樣啊？”
謝媛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點八卦的興奮，“就坐我旁邊那個高個子。”
黑暗中響起幾聲輕笑。
周曉曉說：“感覺挺開朗的，人還不錯。”
葉梚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開學報到那天：老師站在***，指揮第一排的同學把新書發下去，正好發到她這，老師又順口說：“發書的同學，順便把你們這一列的家庭情況表收上來吧。”
然后，她看到蕭杭邁開長腿，從最后一排一路走到最前排，一個一個地往后收表格！
當時葉梚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就冒出一個念頭：這人……怎么有點軸呢？
明明從她這里開始收，一次就能解決的事，非要前前后后跑兩趟？
效率也太低了吧？
加上他個子是真的高，脖子也長，微微探身去接前面同學遞來的表格時，那專注又略顯笨拙的樣子……不知怎地，就讓她猛然聯想起了初中語文老師有一次上課時，隨口提到的一個形容人呆愣可愛的詞——“呆頭鵝”。
于是，當謝媛問起，葉梚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帶著點睡意朦朧的迷糊和坦誠的笑意：“唔…感覺…有點像‘呆頭鵝’？
就…做事好像有點認死理兒，挺…挺逗的。”
黑暗里傳來室友們壓低的、心領神會的笑聲。
謝媛笑得尤其歡：“哈哈哈，呆頭鵝！
別說，還真有點那意思！”
本是宿舍里一句無心快語，帶著點少女間私密的調侃，她萬萬沒想到，這輕飄飄的三個字，竟長了翅膀，精準地飛回了當事人耳中。
晚自習的燈光慘白地照著桌面，練習冊上的數學符號仿佛都在跳舞，扭曲成嘲弄的形狀。
葉梚握著筆，指尖冰涼，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蕭杭最后那個帶著了然和戲謔的眼神，像烙印一樣燙在她腦海里。
“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這個念頭如同魔咒，在她混亂的腦海里反復盤旋、轟鳴，讓她坐立難安，仿佛凳子上布滿了針尖。
他會怎么想自己？
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個在背后給人亂起外號、很沒禮貌、很刻薄的人？
開學才幾天，就給人留下這種印象……她忍不住偷偷抬眼，飛快地瞄向前排那個挺拔的背影。
蕭杭正側著頭和同桌低聲說著什么，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笑。
葉梚的心猛地一沉——他是在笑她嗎？
在跟同桌分享她剛才的窘態？
宿舍里那個“告密者”到底是誰？
是蕭杭的同桌？
還是其他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羞憤涌了上來，鼻尖微微發酸。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盯著眼前的習題，用盡全力把翻騰的情緒壓下去。
練習冊的空白處，被她無意識地用筆尖戳出了好幾個深深的小坑。
前座，蕭杭似乎感應到了什么，微微偏了下頭，余光掃過教室后方。
葉梚像受驚的兔子，立刻把頭埋得更低，長發滑落，遮住了她依舊滾燙的側臉。
她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靜下來的教室里，顯得格外響亮。
這個夜晚變得格外漫長。
窗外的蟬鳴不知疲倦，卻再也蓋不住葉梚心底那片兵荒馬亂的聲音。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那個坐在最前排、名字叫蕭杭的男生，再也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可以被隨意貼上“呆頭鵝”標簽的**板了。
他一句話，就輕易攪亂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水面。
而她甚至不知道，這漣漪，最終會擴散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