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纏纏綿綿了半宿，清晨才歇。

臨安城的青石板路浸得發亮，巷弄飄著濕土混著墻根青苔的潮氣，李衍背著磨得發亮的藥箱，剛轉過“王記布莊”的拐角，就聽見陣急得發顫的哭聲。

“哎喲我的乖孫喲！

你可別嚇阿婆啊！”

墻根，王阿婆正半蹲地，懷緊緊抱著歲的孫兒寶。

她花的頭發沾著雨珠，粗布圍裙被孩子的眼淚鼻涕蹭得皺巴巴，只停拍著寶的背，另只抹著眼淚，指節都泛了紅，“昨兒還的，怎么今早起來就燒得跟火爐似的，身還長這些紅點點……”李衍連忙加腳步走過去，蹲身輕聲道：“阿婆，您別慌，讓我寶。”

王阿婆抬頭見是他，像是抓著了救命稻草，忙把寶往他面前遞了遞，聲音還帶著哭腔：“李夫！

可算著你了！

你瞧瞧寶，這身紅痘子，又哭又鬧的，奶也肯喝，我這都揪團了！”

李衍地掀寶裹著的棉襖，就見孩子的額頭、頸項，連耳后都布滿了紫紅的痘疹，有些己經被抓得滲血。

他伸探了探寶的額頭，又摸了摸孩子的后頸，眉頭蹙：“阿婆，寶這是痘瘡，是熱毒壅身子散出去才發出來的。”

“熱毒？”

王阿婆聽得臉更，都了起來，“那、那可怎么辦啊？

要要請個郎過來扎針？

我聽隔壁說，有些孩子長這個，后……”話沒說完，眼淚又涌了來。

“阿婆您別胡思想，”李衍連忙打斷她，語氣穩了穩，讓她安，“這病著兇，其實用青黛就能解。”

他說著打藥箱，從層的抽屜取出個瓷瓶，瓶身還貼著師父當年寫的“青黛”二字。

他擰瓶蓋，倒出撮青灰的粉末，到王阿婆面前：“您，就是這個，解毒清熱管用。”

王阿婆盯著那粉末，半信半疑地問：“就、就用這個？

用熬湯藥灌去？

寶怕喝苦藥了，次喝藥哭了半個辰，嗓子都啞了。”

“用灌苦湯，”李衍笑著解釋，指尖捻了點青黛給她，“您回家取青黛，加兩勺家釀的蜂蜜，調糊狀，輕輕敷寶的痘疹——記得避抓破的地方，得疼。

另再取青黛，用溫水煎汁，溫了給寶喂去，兩回，就能轉。”

他怕王阿婆記混，又意重復了遍：“敷的要調稠些，像漿糊那樣；服的水別太多，半碗就夠，加點點糖也，響藥效。”

王阿婆連忙點頭，從圍裙兜掏出個布包，翼翼地接過李衍倒的青黛，疊了層布裹緊：“哎哎，我記著了！

敷加蜂蜜，服煎水，避破的地方……李夫，的就？”

“您，”李衍幫她把布包塞進兜，又伸幫寶理了理歪掉的帽子，“我候跟著師父學醫，鄰村有個孩子長了這痘瘡，比寶還重些，就是用青黛治的。

您今晚多留意著點，要是寶鬧了，能睡兒，明就很多。”

王阿婆抱著寶站起身，連連作揖：“多謝李夫！

多謝李夫！

要是寶了，我定給你袋新蒸的糯米糕！”

說著就急急忙忙往家走，走了兩步還回頭叮囑：“李夫，我明早就來跟你說況！”

李衍笑著應了，望著她的背消失巷，才低頭了的瓷瓶。

指尖觸到冰涼的瓷壁，忽然想起幼跟著師父山采蓼藍的子——那也是春雨剛過，山的蓼藍長得綠油油的，師父帶著他蹲田埂，教他選葉片肥厚的植株，掐來進竹筐；回到藥廬，又起浸汁、沉淀、曬干，反復回，才能得到這青灰的粉末。

“青黛雖賤，卻是慢工出的良藥，”師父當年的話還耳邊，“醫病要耐，待更要溫柔。”

李衍輕輕擰瓶蓋，把瓷瓶回藥箱，巷子的濕土氣，似乎也飄著淡淡的青黛，混著方才王阿婆的牽掛，暖融融的。

二剛亮，李衍剛把藥鋪的門板卸半，就聽見王阿婆的聲音從巷來：“李夫！

李夫！

消息！”

他抬頭，王阿婆抱著寶，腳步輕地走過來，臉滿是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你寶！

昨晚敷了青黛，今早起來痘子顏淺了多，也燒了，剛才還喝了半碗米粥呢！”

李衍過去，然，寶臉的痘疹從紫紅變了淡紅，孩子也了些，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他，還攥著個布虎。

他伸摸了摸寶的額頭，溫度己經正常了。

“太了！”

李衍也笑了，“您接著按昨的法子用，明再鞏固，就能了。”

王阿婆笑得合攏嘴，從兜掏出個油紙包，塞到李衍：“這是我今早剛蒸的糯米糕，熱乎著呢！

您嘗嘗，別嫌棄！”

李衍接過油紙包，指尖來溫熱的觸感，拆角，就聞到甜甜的米。

他望著王阿婆抱著寶離去的背，又了的糯米糕，忽然覺得，這藥與米交織起，就是臨安城暖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