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點。

哈佛學，科姆羅夫納米技術實驗，地層。

這是整棟建筑的臟，也是見的地穴。沉悶的嗡嗡聲是這唯的主旋律，由臺服務器組的陣列知疲倦地嘶吼著，像頭被囚鋼鐵牢籠的獸。空氣彌漫著股奇而又令安的味道——是過度萃取的咖啡因苦味，混合著路板松焊錫被瞬間融化升起的煙火氣。

液氮冷卻系統的管道沿著墻壁和花板蜿蜒，的屬表面凝結著層厚厚的霜，幽暗的燈光，像是某種蟄伏冬季深處的虬結樹枝，散發著“生勿近”的寒。

顧明已經感覺到寒冷，也聞到那股悉的味道了。他的整個界都被壓縮了面前這塊八英寸的曲面屏。

他的瞳孔因為長間聚焦而收縮，眼底布滿了蛛般的血絲。屏幕，數數據流瀑布般滾落，而央的坐標系，條表著他年血的綠曲，正以種近乎酷刑的緩慢速度，幀幀地，向著那條作為理論終點的紅虛攀升、靠近。

還差點。

就差后點點了。

他的臟胸腔沉重地擂鼓，每次跳動似乎都與服務器的嗡鳴同頻。汗水從額角滲出，順著臉頰的輪廓滑落，滴早已冰冷的鍵盤，洇片深的印記。他攥著鼠標的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的汗幾乎要讓鼠標打滑。

間，這刻被限拉長。每秒，都像是砂紙經反復打磨。

終于，表著能量閾值與材料穩定的后個節點，那條綠的曲，個輕到幾乎法察覺的、優雅的頓挫后——完地、嚴絲合縫地，與那條被數次計算、推演、模擬出來的紅虛，重合了起。

沒有偏差。

沒有冗余。

沒有絲毫的瑕疵。

就像是兩滴穿越了空的水珠，終匯入同條河流。

了。

界仿佛這瞬間被按了靜音鍵。那震耳欲聾的服務器嗡鳴聲，那管道冷劑流動的嘶嘶聲，連同他己狂的跳，都倏然遠去。

顧明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氣。那氣息帶著滾燙的溫度，仿佛將年來積攢的所有疲憊、焦慮與壓力，都次地推出了胸腔。

他脫力地向后仰去，整個的重量都砸已經陪伴他數個的赫曼米勒辦公椅。舊的椅背發出陣堪重負的呻吟，與他己的頸椎、腰椎、肩胛骨出的連串脆響，交織曲疲憊的交響。

他著屏幕那個由數節點和鏈接構的、如星圖般璀璨復雜又充滿著致工業感的架構圖。

“盤古”。

這是他為這個傾注了己所有青春與才的新半導底層架構，所取的名字。

盤古。

他知道，這僅僅是次技術的突破，這是個新界的端。

短暫的失后，悍的意志力重新接管了疲憊的身。顧明坐直，始收尾。這是他早已腦演練了次的動作，每個步驟都準得如同術。

核數據，級加密，重備份。

他的指鍵盤飛，得只剩片殘。指令行被飛速敲、執行。

份備份，過加密隧道至位于瑞士阿爾卑斯山地堡深處的端服務器。進度條的每次跳動，都讓他屏息凝。間有次，絡動導致進度條卡頓了整整秒，這短短的秒讓他渾身冰涼，仿佛剛從冰水撈出來。直到進度條重新始移動，他才發己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二份備份，交叉存儲進實驗室本地的服務器陣列。為了防止故障，他意編寫了個碎片化存儲協議，將完整數據打散數個加密數據塊，隨機布同的硬盤磁區。

份，也是保險的物理備份。他從柜子深處拖出臺布滿灰塵的、幾年前的款腦。這臺腦的卡和模塊早已被他親拆除，是正意義的“物理隔絕”。古的作系統完存儲后，他甚至用工具撬了機箱，將那塊裝著核數據的硬盤拆了來，獨保管。

完這切，他才拿出了后的“圣器”。

個的、約莫巴掌的移動固態硬盤。殼由整塊的鈦合切削而，入沉，邊緣被打磨得圓潤，卻依舊透著股冰冷的堅硬。別的是，硬盤的側，有圈銅材質的、類似式密碼箱的位物理密碼撥輪。只有撥到正確的數字組合，它的接才活。

這是他托專門定的，獨二。

他深氣，撥動密碼。伴隨著細而清脆的“咔噠”聲，硬盤的指示燈亮起柔和的光。

終的、也是完整的“盤古”架構源數據，被緩緩地導入了進去。

他給這個硬盤起了個名字。

“火種”。

“顧，你又打算你的洞穴過嗎？帝啊，你身的味道聞起來就像臺要燒掉的咖啡機。”

個沙啞而友善的聲音門響起。清潔工卡洛斯推著他那輛吱吱作響的垃圾進來了。他是個多歲的拉，黝的皮膚刻著風霜的痕跡，頭標志的卷發，笑起來的候，露出與膚形鮮明對比的、雪的牙齒。他的英語總是帶著濃郁的西班牙語音，像杯加了太多朗姆酒的雞尾酒。

顧明緊繃的經松弛來，臉露出了年來個正意義的、含何雜質的笑容。他從旁邊箱的礦泉水抽出瓶，擰，遞了過去。

“后次了，卡洛斯。”他輕聲說，“我明回家。”

“回家？”卡洛斯接過水，仰頭灌了，喉結滾動著。他用背抹了抹嘴，然后定定地著顧明，眼帶著種長者的關切。“回那個很遠的，你的家？”

“對，。”

卡洛斯咧嘴笑了，他對著顧明，鄭重地豎起個拇指。“孩子，回去吧。你的家定想死你了。”他邊說，邊推著往走，邊收拾著垃圾桶堆積如山的咖啡杯和速食包裝盒，“我兒子總說，你們這樣的，是‘界的引擎’。回去吧，為你的家轉動。”

他推著走了，輪子光潔的氧地坪留串“咕嚕咕嚕”的聲響，空曠的實驗室漸行漸遠。

界再次安靜來。

顧明握著那塊沉甸甸的“火種”硬盤，將它翼翼地進貼身的袋。屬的冰涼隔著層布料，緊貼著他的胸，卻仿佛有股熱流，從那源源斷地涌出，溫暖了肢骸。

他走到的落地窗前，著面。

窗，幕依舊是深沉的墨藍。遠處，隔著查爾斯河，整個劍橋市的燈火連綿起伏，像是被打碎后灑落鵝絨的億萬星辰。

年前，他也是這樣個即將破曉的，離家鄉的。

京首都際機場，T航站樓。出發的潮洶涌。

他的碩導，兩院院士張承志，親來他。那候，的頭發還沒有這么花，腰板挺得筆直，像棵蒼松。別，用力地拍著他的肩膀，那了輩子學問、握了輩子粉筆的，粗糙、干瘦，卻蘊含著山巒般沉穩的力量。

“顧啊，”的聲音有些嘶啞，每個字都砸他的，“我們落后得太多了。要命的根子，被卡著脖子，喘過氣。”

“你是我，也是我們所有，出去的希望。”

“到了那邊，要學，要，要拼命地把他們的西都裝進腦子。要怕失敗，要怕虧，只有個要求——”

定定地著他的眼睛，字頓地說：

“定要帶著火，回來。”

顧明意識地摸了摸胸。那塊名為“火種”的硬盤，此刻他的掌，似乎的燃燒了起來，燙得驚。

他閉眼，默默地說：

張師，我帶著火，回來了。

他拿出機，指尖屏幕劃過，點了那個悉的頭像。

他撥了友林薇的頻話。

，此應該也是萬籟俱寂的深。但頻幾乎是秒接。

屏幕亮起，林薇那張帶著睡意卻難掩關切的臉龐出畫面。她穿著身卡睡衣，柔順的長發有些凌地搭肩，沒有化妝，眼還有淡淡的眼圈。但她的那眼睛，亮得像是暗被點燃的星火。

她定直等，根本沒有睡。

“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絲翼翼的、生怕用力就把夢驚碎的期待。

顧明沒有說話，他只是著屏幕的那個她，用盡身力氣，笑著，重重地點了點頭。

瞬間，林薇的眼睛就紅了，層水霧迅速彌漫來，將整個界都模糊了朦朧的光。她咬著嘴唇，努力讓眼淚掉來，可聲音的哽咽卻怎么也藏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重復著，像是說服己。

他們始聊未來，聲音都得很輕，仿佛是同守護個剛剛誕生、比脆弱的秘密。

“回后，我們就去定居，？你的新研究所就那邊，我們住得近點。”

“。”

“我們要養只貓，英短，胖胖的那種。名字我都想了，就‘邏輯’，？”

“。”

“你回來要先隔離，我多的，每都給你到隔離點樓。”

“。”

顧明笑著，聽著，應著。他將那塊的“火種”硬盤，舉到機攝像頭前，像是展示枚象征著勝與未來的勛章。

“薇薇，”他的聲音比鄭重，“我們未來的切，都這了。”

“等亮，我就出發。”

屏幕那頭，林薇再也忍住，眼淚顆顆地滾落來。她卻鏡頭用力地點著頭，臉綻出個比哭更動的笑容。

“我等你回家。”

掛斷話。

實驗室靜得能聽到己的呼聲。

顧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重新走到窗邊。

際，已經浸染了絲光。是黎明的或紅，而是種深邃的、冰冷的青灰。新的，正從遙遠的地，掙扎著，想要醒來。

他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靜與豪，轉身去衣架拿己的。

就他轉身的剎那，他沒有注意到——

實驗室那扇厚重的、帶著密碼鎖的屬門，走廊的聲控燈因為某種原因，聲地亮了。個魁梧的，貼著磨砂玻璃，閃而過。

那的動作流暢而迅捷，落地沒有發出何聲音，如同只暗捕獵的貓科動物。

又或者，像個聲息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