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的鈴聲像根細針，扎破了住院部樓的寂靜。

張友靠走廊盡頭的窗臺，煙剛抽了兩就掐了——護士站的玻璃貼著“止煙”，他敢次，哪怕這兒整層樓除了呼機的嗡鳴，連個走動的都沒有。

他把煙蒂塞進側的袋，那袋還塞著皺巴巴的紙巾和半塊硬糖，是昨給那姑娘遞水，對方?jīng)]要剩的。

腳步聲從樓梯來，李佝僂著背走過來，攥著個磨得發(fā)亮的皮本子，是護工們交接用的“臺賬”。

“友，來了？”

李聲音壓得低，喉嚨像卡著痰，“今晚沒什么急癥，就是那爺子，后半容易醒，你多去瞅兩眼。

還有那姑娘，還是怎么說話，水也得勸著喝。”

張友接過本子，指尖粗糙的紙頁蹭了蹭。

本子密密麻麻記著字，李的字歪歪扭扭，他瞇著眼——“，王建，7歲，慢阻肺，:00測血氧，己痰，林曉，4歲，術后觀察，拒絕進食次”。

他點點頭，把本子揣進褲兜：“知道了李，你回吧，路慢點。”

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能感覺到對方掌的繭——跟他樣，都是靠力氣飯的。

李干了年護工，后來腰壞了，只能接的活，像這種整熬的班，都推給了他們這些“臨工”。

張友來這家醫(yī)院才半個月，每跟同的護工交接，本子的字跡了幾種，唯有“細點多”這兩句囑咐，次次都差多。

走廊的燈是聲控的，李的腳步聲遠了，燈光“咔嗒”滅了，只剩安出那抹綠幽幽的光。

張友摸出機，屏幕亮起來，顯示00:5。

妻子發(fā)來信：“娃睡了，你班別熬太，記得早飯。”

他回了個“嗯”，把機調回靜音——病房的，經(jīng)起半點聲響。

趟巡房從頭的始。

他輕輕推門，門軸“吱呀”聲，他趕緊頓住，等了兩秒，沒聽見有動靜，才躡腳走進去。

爺子王建躺著，鼻子著氧氣管，胸隨著呼機的節(jié)奏起伏，發(fā)出“呼————”的規(guī)律聲響。

頭柜擺著個搪瓷缸，印著“勞動光榮”西個紅漆字，缸沿磕掉了塊瓷。

張友過去，借著窗透進來的月光監(jiān)護儀——血氧，率7，都正常范圍。

他伸掖了掖爺子露面的胳膊，被子是洗得發(fā)的碎花被，邊角磨出了邊，應該是家?guī)淼摹?br>
爺子突然哼了聲，張友趕緊縮回，站邊沒動。

過了半鐘，爺子又沒了聲息，只有呼機的聲音還響。

他又去了。

姑娘林曉側躺著，背對著門，頭長發(fā)散枕頭。

張友見頭柜的水杯還是滿的，早護士倒的水，到?jīng)]動過。

他想輕聲問句“渴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昨他問了次，姑娘連頭都沒回。

走廊盡頭的廁所來沖水聲，是值班護士周。

見張友，周遞過來個保溫杯：“張叔，剛泡的菊花茶，敗火?！?br>
張友接過，杯子是溫的，他抿了，苦帶點甜。

“謝了周?！?br>
“客氣啥，你昨晚幫我抬病，我還沒謝你呢?！?br>
周笑了笑，轉身進了護士站。

他靠護士站的墻邊，慢慢喝著茶。

杯子印著醫(yī)院的l，杯蓋有點松，得用按著才漏。

窗的是墨藍的，連顆星星都沒有，只有樓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

他想起家的晚，這個點早就安靜了，只有狗和蟲鳴，像這，連空氣都飄著讓吊膽的味道。

機又震了，是兒子發(fā)來的語音，帶著剛睡醒的迷糊：“爸，明能回來給我簽字嗎？

學校要交回執(zhí)?！?br>
張友揪了——他這個月己經(jīng)值了八個班，說周回家，結臨被排了班，又沒回。

他打字：“明早班就回，你把回執(zhí)桌子。”

茶喝到半，他拿起本子，又摸出筆——得去測的溫了。

聲控燈被他的腳步聲喚醒，暖的光灑走廊，把他的子拉得長。

他想起李說的“多瞅兩眼”，覺得這話實，他們這些臨工，沒什么本事，能的也就是多跑幾趟，多瞅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