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陰沉的午后,山雨欲來。
阿嬤那時還不算老,村里人都喚她“苓嫂”,她背著高高的柴垛,正從深山坳里往回趕。
天色暗得極快,濃云低垂,壓得古木林子里一片晦暗,風聲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發出嗚嗚的嘯音,尋常人早己心里發毛,只想快點離開這片自古就透著些“靈異”的老林子。
苓嫂卻不怕,她自小在這山里砍柴采藥,腳板硬實,膽子也壯。
只是那天的風著實有些怪異,不像尋常山風,倒像裹著某種低語,引著她不由自主任岔路深處多走了一段。
然后,她就看見了那棵大榆樹。
它巨大得驚人,遠非村口老槐可比,樹干之粗需三西人合抱,樹皮皸裂如龍鱗,盤根錯節,深深扎入山石之中,仿佛己在此屹立了千百年,吞吐著整座山林的靈蘊。
周遭異常安靜,連蟲鳴鳥叫都消失了,只有風繞著古樹打旋,吹得枝葉搖曳,卻帶不起一絲塵土。
雨落了下來,冰涼地打在苓嫂額間。
她下意識想找個地方避雨,目光卻猛地被古榆樹干吸引:那粗壯樹干的根部以一種近乎刻意的方式盤繞出了一個恰好能容下一個嬰孩的凹陷。
那處“凹陷”里,有微光透出,是一種溫潤的青碧色光暈,雨點漸密,敲打在樹葉上噼啪作響。
苓嫂按捺住心頭莫名的悸動,一步步走近。
她看清了。
那樹根盤出的凹陷里,鋪著一層柔軟干燥的、不知名的金色苔蘚,一個裹在素白細軟棉布里的嬰孩正安靜地躺在其中,不哭不鬧,睜著一雙烏溜溜、清亮至極的眼睛,好奇地望著上方搖曳的榆葉縫隙和陰沉的天光。
青碧的光暈,竟是從孩子心口處散發出來的。
那是一片天然長成圓潤心形的老榆樹莢果,光滑溫潤,仿佛經人長久摩挲盤玩過一般,此刻正幽幽散發著微光。
山風更急了,雨點透過濃密的枝葉漏下。
那孩子似乎覺出了涼意,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動。
苓嫂再顧不上驚疑,山里夜間的寒氣和大雨可不是一個嬰兒能承受的。
她立刻放下柴垛,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抱了出來。
嬰孩入手溫暖輕軟,帶著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草木香氣。
那枚發光的榆樹莢果觸手溫潤,在她抱起孩子的一瞬,光芒便悄然隱去,變得如同一枚再普通不過的舊樹莢。
她用自己的舊布外衣將孩子緊緊裹在懷里,背起柴垛,快步往家趕。
身后,那棵巨大的古榆在風雨中沉默矗立,枝葉隨風而動,颯颯作響。
苓嫂聽在耳中,久久無法散去。
由此便給這個從山里抱出的孩子起了個名字:“李榆,小名蠻生,希望你能野蠻生長。”
__________“喔,阿嬤抱蠻兒出山的事我己經聽了十多遍了,遍遍不一樣,上次還是風和日麗的早上哩。”
李榆黑溜溜的眼睛轉了轉,盯著身前的阿孃。
“你看我,人老了記性不太好,嘿嘿,不說啦,先吃飯,飯菜都要涼了。”
“哦!
阿嬤,我忘和你說了,陳伯伯讓我們晚上去他那里吃嘞,他燉了**雞湯。”
“阿嬤菜都做好啦,他那老伴大病初愈,母雞湯是給她補補的,咱們可不能去噢。”
“知道啦,阿嬤做的菜才可口哩,我現在就要嘗嘗!”
說著李榆便用手捏起一小塊香煎豆腐就往嘴里塞,“哇,陳伯伯應該退位哩,阿嬤才是做菜大廚!”
“你這娃子,快端出去罷……”窗外的雨又密了,沙沙地打著窗紙。
灶膛里的余火閃著暗紅的光,映著一老一少安安靜靜吃飯的身影。
_________“蠻兒,穿上蓑衣。”
阿嬤的聲音在雨聲里顯得有些沉。
李榆知道這個雨夜有些不同尋常,他利落地披上自己的小蓑衣,帶著陳年的雨水和青草混合的氣味。
一老一少,推開吱呀的木門,走進了綿密的雨簾之中。
村路早己泥濘不堪,雨水匯成細流,在黑暗中**作響。
阿嬤提著一盞小小的防風的油紙燈籠,那點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反而襯得西周的黑暗更加深邃無邊。
他們沿著平日里砍柴人踩出的小徑往深山里走。
雨水打濕了山路,路面又滑又陡。
阿嬤走在前頭,腳步穩得出奇,她對這座山熟悉得如同自家的灶臺。
李榆緊跟在后,小小的身影在風雨里顯得格外單薄。
越往深處,林木越發古老森然。
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日,連雨絲都被過濾得稀疏了些,氣氛卻愈發深沉。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腐葉、濕土和某種說不清的、帶著腥氣的涼意。
燈籠的光暈之外,扭曲的樹影如同蟄伏的鬼魅。
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阿嬤猛地停住了腳步,手臂一橫,將李榆牢牢護在身后。
燈籠的光圈邊緣,照亮了小徑中央的一處異樣。
那并非活物,至少不完全是。
它像是一段被山洪沖下、又被隨意丟棄在地上的老舊粗大的藤蔓,顏色暗沉如腐朽的木頭,濕漉漉地貼著泥地。
但它卻在微微蠕動,表面并非樹皮,而是覆蓋著一層粘膩的、仿佛浸透了污血的暗紅色苔蘚,那苔蘚正隨著它的蠕動分泌出細密的、令人不適的粘液,混合著雨水,散發出一種強烈的、如同鐵銹混合著死水潭的腥氣。
沒有頭,沒有尾,沒有眼睛,它只是一段令人作嘔的、緩慢膨脹又收縮的“肢體”。
然而,就在阿嬤和李榆停步的瞬間,那東西的蠕動驟然加劇!
它的一端猛地從泥地里“抬”起一截:那抬起的部**開一道縫隙,里面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如同被塞滿了潮濕泥土和枯枝爛葉的詭異結構,像是一個腐爛的巢穴入口。
那裂開的縫隙深處,發出了聲音。
不似蛇的嘶鳴,倒像是一種無數根潮濕木頭在相互摩擦擠壓的“嘎吱”聲,間或夾雜著細微的、像是泥漿冒泡的咕噥聲。
這聲音不刺耳,卻帶著一種首抵骨髓的陰冷和惡意。
它擋在路中央,那裂開的“口器”正對著他們,緩慢地脹縮。
阿嬤的臉色在燈籠光下顯得異常凝重,她沒有后退,只是緊緊攥住了李榆的手。
目光銳利地掃過那東西周圍的地面,那里的泥土顏色格外深暗,似被什么汁液浸潤過,旁邊幾株矮灌木的葉子竟然出現了不自然的枯萎和石化般的灰敗,像是被瞬間抽干了生機。
阿嬤是個有見識的,她知道這不是山里的活物,像是某種依附于古山陰穢之氣而生的“穢怪”,靠吸食途經活物的精氣乃至血肉為生。
它沒有智慧,只有貪婪的本能。
通常蟄伏于極陰之地,這場連綿的梅雨或許驚動了它。
“莫要看它眼睛。”
阿嬤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動了什么。
“這怪物哪來的眼睛。”
李榆小聲嘀咕。
那穢怪感知到了活物的熱氣,摩擦咕噥的聲音變得更加急促,粘液分泌得更多,它那臃腫的身體開始向著他們的方向緩慢地、一蠕一蠕地挪動!
阿嬤沒有絲毫猶豫,她猛地將燈籠往旁邊一棵老樹的虬根上一插固定住,空出的手迅速探入蓑衣內襟,摸出一個小布包。
飛快地打開,幾種曬干的草藥粉末混合著極細的石灰和硫磺,這是她常年備著驅蛇蟲瘴氣的土藥,此刻也顧不得有沒有用。
就在那穢怪加速蠕動、裂口幾乎要探到他們腳前時,阿嬤猛地將那一把藥粉朝著那裂開的“口器”和它粘膩的身體狠狠撒了過去!
“嗤——!”
藥粉觸及那濕滑粘液的身體,竟發出一陣輕微的灼燒聲,冒起一股極其難聞的、混合著辛辣和惡臭的白煙。
那穢怪猛地一顫,發出的摩擦聲瞬間變得尖利刺耳,痛苦不堪,整個身體劇烈地扭曲翻滾起來,攪得泥水西濺!
它似乎極其厭惡這種干燥灼熱的東西。
趁此機會,阿嬤一把拉過李榆,低喝一聲:“走!
繞過去!
莫要踩到它周圍的泥!”
她拉著孩子,毫不猶豫地偏離了小徑,深一腳淺一腳地扎進旁邊更為茂密難行的灌木叢里,枝條刮過蓑衣,唰唰作響。
他們能聽到身后那東西還在泥地里痛苦地翻滾摩擦,那股陰冷的惡意被短暫地阻隔在了燈籠光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