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歷年，汴京的暮春總帶著濕暖的軟風，吹得朱雀門的楊柳絮如飛雪般漫卷。

蘇清晏攥著母親剛縫的青布裙擺，踮腳擠“同瓦舍”的群后，耳灌滿了說書拍醒木的脆響。

“話說太祖帝陳橋兵變，袍加身，定鼎原……”說書唾沫橫飛，滿座聽眾聽得入迷，唯有蘇清晏皺著眉，指意識地摳著腰間裝筆墨的布囊——方才說書講“杯酒釋兵權”，竟將樞密使石守信的官說錯了節度使。

待段書罷，眾紛紛擲銅打賞，蘇清晏卻擠到臺前，脆生生：“先生方才說石樞密使節度使，恐是記錯了。

建隆二年釋兵權，石公己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掌軍兵權，并非地方節度使。”

滿座嘩然。

瓦舍聽書的多是市井姓，偶有幾個讀書，也只當孩童出狂言，唯有說書臉僵——他這話說錯了年，竟被個穿粗布衣裳的姑娘挑破。

“丫頭懂什么！”

說書惱羞怒，“再胡言，便讓你娘來領！”

“清晏！”

群后來母親李氏焦急的呼喚，她步擠過來，拉著兒就要走，“休得對先生禮！”

蘇清晏卻沒動，抬頭望著說書，聲音清亮：“先生說書，當以史為據。

《太祖實錄》載，石公釋兵權后，太祖授他軍節度使，并非釋兵權前。

若先生知，清晏可念與先生聽。”

她這話出，群忽然有：“哦？

你竟讀過《太祖實錄》？”

蘇清晏循聲望去，只見群條道，個穿藏青圓領袍的年男子走過來，腰間系著帶，雖官帽，卻氣度沉穩。

他身后跟著兩個侍從，穿著便知是普。

李氏嚇得連忙拉著兒屈膝：“民婦見過官。”

男子擺擺，目光落蘇清晏身：“你蘇清晏？

幾歲了？

何處讀的《太祖實錄》？”

“回官的話，”蘇清晏屈膝行禮，卑亢，“民蘇清晏，年方二。

《太祖實錄》是子監的書鋪，趁掌柜注意讀的。”

這話坦誠得讓周圍笑起來，男子也忍住頷首：“讀卻能記準細節，倒是個有的。

你既懂史，可知方才先生說的‘杯酒釋兵權’，還有哪處妥？”

“有處。”

蘇清晏條理清晰，“其，釋兵權的宴席，除石守信，還有懷、王審琦等西，先生只石公，漏了其余諸將；其二，太祖勸諸將辭官，說‘君臣相疑，非家之’，先生改了‘恐諸將謀反’，失了太祖安撫之；其，諸將辭官后，太祖賜他們田宅，準其子孫襲，先生未，只說‘削去兵權’，易讓誤太祖薄。”

男子眼的贊許更甚，又問：“那你說，太祖為何要釋兵權？

尋常姓只知‘削權’，你卻能出‘安撫’，倒有幾見地。”

“因為太祖本是武將出身，懂諸將的顧慮。”

蘇清晏抬頭，目光沒有孩童的怯懦，只有對史事的認，“，武將奪權了慣例，太祖己也是如此位。

他怕諸將效仿，更怕后君主猜忌諸將，所以用‘賜田宅、保貴’的方式釋兵權，既保了朝廷安穩，也沒虧負跟著他打的兄弟——這是兩之策，是的‘削權’。”

男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說得。

我是翰林學士陽修，今得見你這般懂史的姑娘，倒是汴京之。”

“陽學士？”

李氏驚呼出聲，拉著蘇清晏就要跪磕頭，卻被陽修攔住。

他著蘇清晏，語氣鄭重：“你這般才學，困于市井實可惜。

明你到子監找我，我讓書鋪給你留個抄書的活計，既能掙補貼家用，也能安讀書——如何？”

蘇清晏望著陽修溫和的眼，又了母親動得泛紅的眼眶，用力點頭：“謝陽學士！

清晏定負先生所望！”

那的風依舊暖軟，可蘇清晏知道，她的生，從這刻起，再也是青布裙擺的補能困住的了。

汴京的繁深處，有扇往書的門，正為她緩緩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