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半的鬧鐘還沒響，陳守義就醒了。

是被窗的動靜吵醒，而是身那股幾年養的生物鐘作祟。

他睜眼，屋還陷初秋清晨有的昏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絲弱的光，像給深的地板鑲了道細邊。

側耳聽了聽，屋伴的呼均勻綿長，帶著輕的鼾聲，他便輕輕腳地掀被子，生怕動作了驚擾了她。

身的薄是去年冬伴織的，藏青的，摸起來軟乎乎的，袖處被他磨得有些起球，卻點響穿著的暖和。

他踩著拖鞋走到窗邊，輕輕拉點窗簾，往望去。

區的路燈還亮著，昏的光灑空的路，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己經始泛，風吹，偶爾有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聲地落草叢。

遠處的空，邊的際己經泛起淡淡的魚肚，像是被誰用筆輕輕暈了層墨，慢慢往西周蔓延。

廚房，陳守義練地打煤氣灶，藍的火苗 “噗” 地竄出來，溫柔地舔著鋁壺的底部。

這鋁壺還是他剛退休那年的，壺身印著幾朵淡藍的牽花，如今花瓣的顏己經有些模糊，壺嘴處卻被他擦得锃亮，連點水垢都沒有。

他靠廚房的門框，著火苗跳動，思緒覺地飄回了過去。

年輕工廠班，每也是這么早起，只過那候是趕去間，如今卻是為了去江灣釣魚。

子過得啊，轉眼退休都年了，工廠的機器聲、同事們的談笑聲，仿佛還耳邊回響，可再回頭，那些子己經了遙遠的回憶。

等水的工夫，陳守義走到陽臺，搬出那個帆布釣包。

這包跟著他年了，是兒子他退休那的，說讓他以后去釣魚能裝西方便些。

包的邊角己經被磨得發，露出面淺灰的布料，側面用紅絲繡著的 “義” 字也褪得有些淡了，那是兒子候學字繡，花了幾間給他繡的。

當兒子還得意地說：“爸，這‘義’字表您講義氣，以后您背著這包去釣魚，別就知道您是個。”

想起兒子當的模樣，陳守義的嘴角忍住向揚了揚，眼滿是溫柔。

他把釣包客廳的餐桌，翼翼地拉拉鏈。

面的西擺得整整齊齊，點都凌，得出來主對這些釣具的愛惜。

首先拿出來的是那根檀木竿，竿身是深棕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細膩，握能感覺到木質的溫潤。

這竿子是戰友張的，張和他個部隊待了年，后來又起進了工廠，兩感得像親兄弟。

年前張搬家去地，臨走前把這根竿子給了他，說：“守義，我知道你喜歡釣魚，這竿子跟著我也有年頭了，給你，你拿著它多釣點魚，也算替我留個念想。”

陳守義首把這竿子當寶貝，每次用之前都用軟布仔細擦拭，用完后又翼翼地收起來，生怕磕著碰著。

竿梢的紅繩還是去年伴新的，紅的繩子深棕的竿身格顯眼，像是給這根竿子添了點活力。

接來是個同型號的魚輪，別裝個布袋。

的那個魚輪是釣魚用的，輪身的屬部件雖然有些氧化，泛著淡淡的銹，卻點響使用。

陳守義拿起這個魚輪，輕輕轉動了，輪軸轉起來悄聲息，順滑得很。

這是他花了半個月工資的，當伴還說他浪費，可他覺得，釣魚是己的愛，花點釣具值了。

等的魚輪是釣鯽魚、鯉魚用的，的那個則是釣魚玩的候用的。

每個魚輪都整齊地繞著魚，的顏各相同，有透明的，有淡的，還有深綠的。

陳守義說，同顏的同的水有同的用處，透明的清澈的水容易被魚發，深綠的渾濁的水則更隱蔽。

裝餌料的鐵盒是方形的，面印著 “戴河” 個字，己經有些模糊清了。

打鐵盒，面了幾個格子，每個格子裝著同的餌料。

左邊個格子裝的是蚯蚓，條條肥碩的蚯蚓濕潤的泥土鉆來鉆去，起來很有活力。

這些蚯蚓是陳守義前幾區的花園挖的，挖回來后他還意用菜葉和米面喂了幾，讓它們長得更壯實些。

間的格子裝的是紅蟲，紅的蟲密密麻麻地擠起，著有點嚇，卻是釣鯽魚的餌料。

右邊的格子壓著袋炒的米面，的粉末散發著淡淡的味，這是他摸索了幾年才配出來的釣鯉魚的秘方。

面除了米面，還加了些豆餅粉、蜂蜜和酒，經過殊的炒后，味能水擴散得很遠，對鯉魚有著很的引力。

水燒了，“嗚嗚” 的聲音把陳守義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趕緊走到廚房，關掉煤氣灶，拿出那個印著 “勞動模范” 西個字的搪瓷杯。

這個杯子是他年輕工廠得的獎，那候他間干活賣力，技術也，連續年被評為廠的勞動模范，這個杯子就是當廠發的獎品。

杯子的邊緣己經有些磕碰，杯身的字也掉了些顏，可陳守義首把它帶身邊，用了年了。

他往杯子了些茶葉，是伴從家帶來的綠茶，茶葉條索粗壯，顏翠綠。

滾燙的水倒進杯子，茶葉瞬間水舒展來，滾著，股濃郁的茶撲鼻而來。

陳守義端起杯子，輕輕吹了吹，喝了，茶嘴蔓延來，帶著絲淡淡的苦澀，卻又回甘窮。

背著釣包出門，區還是靜悄悄的，只有清潔工李師傅掃地。

李師傅比陳守義還要兩歲，每亮就始打掃區的衛生，管刮風雨，從來沒有間斷過。

“守義，又去江灣釣魚啊？”

李師傅到陳守義，停的掃帚，笑著打招呼。

“是啊，李，今氣著錯，說定能釣著家伙。”

陳守義也笑著回應，腳步卻沒有停，他知道，去晚了江灣的位置就被別占了。

從區到江灣有兩多路，陳守義走得，邊走邊欣賞路邊的風景。

路邊的花還著，有的，有紫的，還有的，雖然起眼，卻也裝點著這清晨的路。

偶爾有早起的鳥兒從樹飛來，路邊的草叢找食，到有過來，又 “撲棱” 飛走了，留幾聲清脆的鳥鳴。

走到江灣路，晨霧還沒有完散去，像層薄薄的紗籠罩青衣江，遠處的景物都變得模糊清，只能到些隱約的輪廓。

江面偶爾有幾艘早起的漁船駛過，船槳劃水面，留道道長長的水紋，慢慢擴散來，又漸漸消失霧。

遠處的航標燈忽明忽暗，紅的燈光霧顯得格醒目，像是跟陳守義打招呼，又像是指引著漁船的方向。

陳守義沿著江邊的路往前走，腳的路是用石子鋪的，走面有些硌腳，卻也讓他覺得踏實。

他的位置江灣的洄灣處，那水流緩慢，水有片茂密的蘆葦叢，是鯽魚和鯉魚常來覓食的地方。

他之所以能找到這個位置，還是幾年前偶然發的。

那候他剛退休，每都來江灣釣魚，可總是釣到多魚。

有，他到位釣這個洄灣處釣魚，兒就釣了幾條鯽魚，他便前請教。

釣告訴他，這水流緩，食物多，魚都喜歡來這聚集，是個釣魚的地方。

從那以后，陳守義就每都來這個位置釣魚，而之，這就了他的專屬釣位。

走到位置，陳守義釣包，先蹲來，伸出摸了摸江水的溫度。

初秋的江水己經有些涼了，指尖剛碰到水面，就來陣涼意，讓他忍住打了個寒顫。

他知道，氣轉涼后，魚往深水區去，所以今得把浮漂往調兩目，讓魚鉤能沉到更深的水，這樣才能釣到魚。

他從釣包拿出檀木竿，先仔細檢查了竿身，有沒有裂縫或者損壞的地方。

確認沒問題后，他才始往竿梢系魚。

系魚的候，他的指格靈活，動作輕柔卻又很練，這是他多年釣魚練出來的藝。

指意識地摸了摸竿身的紋路，那些細密的紋路像是記錄著這根竿子的歲月，也記錄著陳守義與戰友的誼。

他想起當年用這根竿子釣那條八斤重的草魚的景，那氣很，江面風浪靜，他剛把鉤拋去沒多，浮漂就猛地往沉，他趕緊竿，魚竿瞬間彎了個漂亮的弧，魚被拉得 “嗡嗡” 作響。

那條草魚的力氣很，水拼命掙扎，他遛了半個，才把魚的力氣耗盡，后旁邊釣友的幫忙，才把那條草魚抄進。

當周圍的都圍過來，紛紛稱贊他厲害，那種豪感，他到還記得清清楚楚。

系魚，陳守義又拿出浮漂，始調整浮漂的位置。

他先把浮漂往挪了挪，然后用剪刀剪了點鉛絲，纏魚。

接著，他把魚鉤拋進水，觀察浮漂的況。

浮漂水面晃了晃，然后慢慢沉了去，只露出水面點點。

“還得再剪點鉛絲。”

他嘴嘀咕著，又剪了點鉛絲，重新拋竿。

這次浮漂露出水面兩目多點，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樣的深度剛剛，既能讓魚鉤沉到水底，又能保證浮漂的靈敏度，魚咬鉤就能及發。

調整浮漂，陳守義從鐵盒拿出把酒米，這是他己用酒泡過的米，味很濃。

他走到江邊，沿著己的釣位，均勻地撒了圈酒米，“嘩啦” 聲，酒米落入水，濺起圈圈細的水花。

這是打窩子用的，能把周圍的魚引過來，增加釣魚的幾率。

撒完酒米，他坐帶的扎，扎是折疊式的，用了很多年，凳面己經有些磨損，卻依然很結實。

他掏出搪瓷杯，喝了熱茶，目光落江面。

晨霧慢慢散去，陽光透過層灑來，水面織出道道閃閃的光帶，隨著水的晃動，那些光帶也跟著搖曳，像是條條的綢帶水面舞動。

江面很安靜，只有偶爾來的幾聲鳥鳴和漁船劃過水面的聲音。

陳守義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享受著這份寧靜。

他想起剛退休那兒，每都覺得空落落的，知道該些什么。

以前工廠，每都有忙完的活，生活很充實，可退休后，子閑來，反而覺得適應了。

后來，戰友的建議，他始來江灣釣魚，沒想到釣就愛了這項活動。

每次坐江邊，著靜的水面，感受著江風的吹拂，的煩躁和安就慢慢沉去，整個都變得松起來。

釣魚僅讓他打發了間，還讓他交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生活也變得充實而。

“爺爺，您這浮漂怎么動啊？”

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從身后來，打斷了陳守義的思緒。

他回頭，只見個穿著藍校服的年站那，背著個紅的肩包，包還掛著個的卡玩偶。

年攥著根塑料魚竿，軸的尼龍纏得像團麻，怎么解都解，臉滿是著急和沮喪。

陳守義仔細了這個年，覺得有些眼，想了兒才記起來，前兩他也江灣見過這個孩子，當孩子就蹲遠處的岸邊，拿著同樣的塑料魚竿，半沒釣條魚，后還因為纏起，氣得差點把魚竿扔了。

這樣子，這孩子應該是個釣魚新，對釣魚竅。

“你這鉛墜太沉了，” 陳守義指了指年魚竿的鉛墜，耐地解釋道，“江的水流比池塘急，你這鉛墜這么沉，雖然能讓魚鉤沉到水底，可水流把魚鉤沖跑，魚根本找到你的鉤，怎么咬鉤呢？”

年聽了陳守義的話，恍然悟，撓了撓頭，意思地說：“爺爺，我之前都知道這些，我別釣魚都是這么弄的，就跟著學了。”

陳守義笑了笑，從釣包拿出卷細鉛絲，遞給年：“來，我教你調漂。

你先把浮漂往挪點，然后剪點鉛絲，纏魚，再把魚鉤拋進水，浮漂露出水面幾目。

般來說，像這種江釣魚，浮漂露出水面兩目是的，這樣既能保證魚鉤沉到水底，又能讓浮漂很靈敏，魚咬鉤，浮漂就有反應。”

年接過鉛絲，眼睛亮晶晶的，認地聽著陳守義的講解，地點點頭，像個認聽講的學生。

陳守義著年的樣子，想起了己的兒子候。

那候兒子也像這個年樣，對什么都充滿奇，遇到懂的問題就追著他問個停。

如今兒子己經長了，地班，很回家，每次想起兒子，陳守義的都有些失落。

“爺爺，那釣位是是也很重要啊？

我您首坐這個地方，是是這的魚比較多？”

年邊按照陳守義教的方法調整浮漂，邊奇地問道。

“當然重要了，釣魚選對釣位，就等于功了半。”

陳守義指著己面前的洄灣處，對年說，“你這，水流比較慢，水的食物容易被沖走，魚就喜歡來這覓食。

而且水還有片蘆葦叢，魚可以面躲避敵，所以這的魚比較多。

像你之前蹲的那個地方，水流比較急，食物留住，魚很去那。”

年順著陳守義指的方向去，然到水有片蘆葦叢，只是因為水有些深，得是很清楚。

“爺爺，您厲害，連這些都知道。”

年忍住稱贊道，眼滿是崇拜。

陳守義笑了笑，又從釣包掏出塊的磨刀石，遞給年：“你再你的魚鉤，鉤尖都鈍了，就算有魚咬鉤，也很容易脫鉤。

你用這個磨刀石把鉤尖磨鋒點，磨刀的候要注意，力度要均勻，能太用力，然把魚鉤磨壞的。

磨鉤跟事樣，都得細致，能虎。”

年接過磨刀石，翼翼地始磨魚鉤。

他的動作很生疏，磨了兒，就覺得酸了，可還是堅持著。

陳守義旁著，地點他幾句：“磨的候要順著魚鉤的弧度磨，要來回磨，這樣磨出來的鉤尖才鋒。”

“再磨輕點，你，鉤尖都被你磨了。”

年磨魚鉤的候，陳守義也沒閑著，他從鐵盒拿出條蚯蚓，用指輕輕捏著，把蚯蚓掛魚鉤。

掛蚯蚓也是個技術活，要把蚯蚓的身均勻地纏繞魚鉤，能讓蚯蚓掉來，同還要保證蚯蚓是活的，這樣才能引魚過來。

陳守義的動作很練，沒兒就把蚯蚓掛了，然后輕輕拋，魚鉤空劃過道弧，準確地落入他之前打窩的地方，浮漂穩穩地立水面，露出兩目多點。

沒兒，浮漂就輕輕往點了點，像是有魚試探。

陳守義屏住呼，眼睛緊緊盯著浮漂，指搭魚竿，隨準備竿。

年也停了的活，奇地著陳守義的浮漂，氣都敢喘。

又過了幾秒鐘，浮漂突然往沉了半目，然后又迅速往頂了。

“就是！”

陳守義默念聲，腕輕輕揚，魚竿瞬間彎了道漂亮的弧，魚水面劃出細碎的水花，發出 “嗖嗖” 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