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在林硯混沌的思緒中，一點點亮起來的。

窗外從沉郁的墨藍，變為魚肚白，再染上晨曦的金邊。

樓下開始傳來早起鄰居的咳嗽聲、自行車的鈴鐺聲，以及母親在廚房準備早餐的、熟悉的鍋碗瓢盆碰撞聲。

一切仿佛都回歸了正常世界的軌道。

只有林硯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緊鎖的窗戶和拉得嚴絲合縫的窗簾，像一道脆弱的屏障，將他與昨夜那個詭*的世界隔開。

他幾乎是豎著耳朵，警惕地捕捉著隔壁的任何一絲動靜。

然而，隔壁安靜得出奇。

仿佛昨夜那個站在黑暗里，用指尖刮擦他紗窗、用氣音叫他“小孩”的女人，真的只是一個因壓力過大而產生的、逼真的幻覺。

“小硯，臉色怎么這么差？

昨晚沒睡好？”

母親端著粥從廚房出來，關切地看了他一眼。

“沒……可能有點熱，沒睡踏實。”

林硯低下頭，含糊地應付過去。

他沒法說，不是因為熱，是因為一個可能存在的女鬼，或者女***。

早飯吃得食不知味。

他幾次想開口問問母親關于新鄰居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怎么問？

難道說“媽，隔壁那個姐姐昨晚好像趴我窗戶了”？

太荒謬了。

最終，他還是決定自己確認。

他需要證明，那不是幻覺。

扔下碗筷，林硯借口丟垃圾，拎著垃圾袋下了樓。

他刻意繞了一點路，經過隔壁單元的樓道口。

老樓的樓道狹窄昏暗，他假裝系鞋帶，眼角余光飛快地掃過一樓那扇緊閉的防盜門。

門牌號沒錯。

門口放著一個嶄新的鞋架，上面空空如也。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能證明里面住著人的痕跡。

難道真是夢？

林硯心里更亂了。

他首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轉身的剎那，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樓道上方傳來，伴隨著哼唱的、不成調的輕柔旋律。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

一個身影從樓梯拐角轉了下來。

奶白色的連衣裙換成了淺藍色的棉質襯衫和及膝的米色短裙，黑色的長發束成了一個清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淡妝，讓她看起來比昨夜在昏暗光線下更添了幾分明媚和精致。

是蘇晚晴。

陽光下，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種白，不再是昨夜那種帶著冷感的瓷白，而是溫潤的，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手里拎著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帆布包，似乎要出門。

她也看到了林硯，腳步微微一頓，哼唱聲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于陌生鄰居的禮貌和探尋，沒有絲毫異常。

林硯的心臟卻在這一刻狂跳起來，血液轟的一下沖上頭頂。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耳膜鼓動的聲音。

是她！

不是幻覺！

蘇晚晴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后，嘴角緩緩揚起一個極其標準的、溫和無害的微笑。

這個笑容，與昨夜那個帶著玩味和詭異勾起的嘴角，判若兩人。

“早上好。”

她的聲音清亮悅耳，像清晨滴落在樹葉上的露珠，“你是……隔壁的弟弟吧？”

林硯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他像個被釘在原地的木樁，只能愣愣地看著她。

蘇晚晴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失態，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的，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一股極淡的、清甜的梔子花香，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

“我昨天剛搬來。”

她笑著，目光在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廓上掃過，語氣自然得像在聊天氣，“以后就是鄰居了，請多關照呀。”

她的眼神清澈，笑容得體，舉止大方。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漂亮、有禮貌、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的年輕女孩。

可林硯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

他清晰地看到了，在她那無比正常、無比陽光的笑容底下，那雙看向他的眼睛里，飛快地掠過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了然和戲謔。

她知道。

她知道他認出了她。

她知道他為什么僵在這里。

她甚至可能……很享受他此刻的驚懼和無所適從。

“我……我去丟垃圾。”

林硯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巴巴地擠出一句話，聲音還有些發顫。

“哦，好。”

蘇晚晴點了點頭，笑容不變，“那，再見。”

她側身從他身邊走過，那縷梔子花香稍稍濃郁了一瞬，又隨著她的離開而淡去。

她沒有回頭，步伐輕快地走向了小區門口的方向。

林硯站在原地，首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線里，才猛地松了一口氣，后背竟然驚出了一層薄汗。

陽光炙熱地烤著大地，他卻覺得手腳冰涼。

這個蘇晚晴，比昨夜那個在黑暗中出現的身影，更讓他感到害怕。

白天的她，完美地融入了正常的世界，戴著無懈可擊的面具。

而這層面具，將她昨夜那些越界的行為，襯得更加詭異和不可告人。

“晚晴……姐姐？”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心里一片混亂。

這個夏天，似乎從她出現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無法平靜了。